6月2日,日本首相菅直人施展政治手腕,成功破解了在野黨及執政黨內反對派聯合發起的倒閣攻勢,暫得“延命”。但是,“倒菅風波”勢必愈演愈烈,日本政壇亂象進一步加劇,經濟外交形勢雪上加霜,深層積弊暴露無遺。
菅直人冒險過關
6月1日,日本在野的自民黨、公明黨和日本奮起黨聯合提出對菅直人內閣的不信任案,該議案2日在眾議院進行表決,結果以293票反對、152票贊成的票數被否決。背景是,菅直人趕在表決前先是與前首相鳩山由紀夫密談、后又緊急召開民主黨眾議院議員會議表明辭意,稱將“在大地震重建工作和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處理有一定結果后”辭職,交班給年輕人。民主黨內反對派原本預計有百余人將伙同在野黨聯合倒閣,但在菅上述表態后,最終僅有31人對內閣不信任案投了贊成票。
但在內閣不信任案被否決后,菅又表示自己辭職將是在福島核泄漏得到完全控制之后,這意味著他將繼續執政到2012年1月,這和鳩山的“6月說”相去甚遠,被鳩山痛斥為說謊的政治“騙子”。由此,菅雖破解了內閣不信任案,暫時躲過一劫,但卻引發了更猛烈的“倒菅浪潮”。
在執政的民主黨內,菅因“戀棧”而“無操守”令黨內反對派怒火攻心,包括鳩山派及舊民社黨集團等在內、聽信菅事前表態而轉投反對票或缺席者倍感受了愚弄,原本對菅持同情或支持者開始采取反菅立場。在此黨內氣氛下,民主黨干事長岡田克也、國會對策委員長安住淳及菅內閣官房長官枝野幸男等黨政要員,紛紛表態,或吁請菅“早做決斷”,或表態稱菅辭職“不會在太久之后”,以迎合黨內氣氛,與菅切割,為下一步權力布局早做準備。
在野黨方面,自民黨、公明黨達成一致,明確要求菅6月內辭職,否則,繼在眾議院提出內閣不信任案后,月底將在參議院提出內閣問責案。自民黨對民主黨提出的“朝野大聯合”建議最近開始表現出積極態度,但同時明確表示,“朝野大聯合”的前提是菅辭職;在此之前,自民黨與民主黨的合作將只限于計劃6月之內通過的復興基本法案。
執政黨內斗在野黨爭權
日本政壇此一輪風波的負面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它將直接加劇政治混亂局面。隨著菅政權大限臨近,與倒菅運動相同步,民主黨內相位爭奪戰悄然展開。從日本媒體列出的“下任首相候選人”看,前原誠司、岡田克也、枝野幸男、原口一博、海江田萬里等均榜上有名。此外,盡管菅念念不忘借“交班給年輕人”的表述突出黨內新老矛盾、達到封殺小澤一郎的目的,但小澤最終走到前臺的概率也不能完全排除。然后,在被列出的諸多候選人中,幾乎每一位都存在明顯瑕疵,很難得到黨內一致認可,這預示著爭斗將格外激烈。
在野的自民黨將加緊“體制內奪權”攻勢。自民黨策劃提出菅內閣不信任案的目的有三:直接扳倒菅政權;縱然不能達到第一個目的,也能起到激化民主黨內部矛盾的作用。而這兩點都是為了一個總目標的實現,即奪取政權。從這一角度看,自民黨的前兩項目標已經在相當程度上達到,從而也就向總目標邁進了一步。但是,根據日本憲政,即使菅下臺也不必然導致民主黨下臺,為實現奪權目標,自民黨走出的另外一步棋是接過“朝野大聯合”的橄欖枝。
1993年自民黨曾一度下野,但短短10個月后即通過與夙敵社會黨聯手重掌政權,先是推舉社會黨黨首村山富市為首相,后逐步掌握主導。通過與民主黨協商“朝野大聯合”,成則為“體制內奪權”布局,不成則至少能挑起民主黨內部分歧、降低民主黨領導層對救災重建的集中度、進一步弱化對手的執政能力。
民主黨領導層之所以對“朝野大聯合”念念不忘,是因為它可以減少國會在野黨對民主黨執政的羈絆,同時削弱黨內反對派的籌碼,穩定執政基礎。對于民主黨一般議員特別是年輕議員而言,這樣可以避開重新選舉而落選的風險,不必苦戰就能保住“朝臣”地位。而從普通民眾、經濟界看,且不管這種聯合與兩黨各自的政治理念是否相符、是否標志著日本政黨政治的退化,只要能實現政治穩定進而持續有效地推進經濟社會政策,就是好的。但是,朝野雙方也都知道,“朝野大聯合”之路困難重重,所以雙方既把它當做一個目標,同時更當做是一種手段,一種亂中取利、主導政局的手段。
自鳩山內閣以來,民主黨政治先后奏出了外交、安全、救災重建的主旋律,而面向“后菅時代”,政界重組的音符無疑正逐步趨強。目前災后重建正處在關鍵時刻,而赤字國債發行法案、受災賠償支援法案的審議及參加環太平洋經濟合作協定(TPP)的談判等重要議題已被迫擱置。而政治議題的突出,將分散民主黨的執政資源,令迫在眉睫而進展緩慢的救災、控核雪上加霜。外交也同樣面臨池魚之災,日本國內最關注的是日美同盟,擔心菅原定于9月的訪美會因為“美方認為與一位已經預告辭職的領導人會談沒什么好處”而泡湯。同樣,原定于6月進行的日美外長、防長“2+2”會談也會因為“倒菅風波”而大幅推遲。
整個政壇“混沌一片”
從自民黨的安倍晉三、福田康夫、麻生太郎,到民主黨的鳩山由紀夫,2006年以來日本首相的任期均不滿一年,菅直人雖然聊勝于此,總算干滿了一年,但終難逃脫黯然下臺的命運。“短命首相”現象,不僅是政治家個人的悲劇,更折射出當今時代下日本體制的局限性。
“競爭性政治”(competitive politics)不足。“1955年體制”為人所熟知,但實際上,對今天日本政治經濟體制影響更為深遠的是“1940年體制”,即1940 年開始實施的戰時體制。盡管戰后日本進行了民主化、非軍事化改革, 但由于未對官僚體制進行改革,加之美蘇冷戰的影響, 許多改革措施半途而廢,這一體制得以保留下來。這一體制的基本理念是否定競爭、生產優先,而且其影響絕不僅僅限于經濟領域。在自民黨長期執政的年代,在野黨由于缺乏執政實踐,與執政黨的對抗極不完整,更多地只是理念分歧,而非政策區隔。
民主黨初創于1996年,作為在自民黨一統天下破土而出的年輕政黨,直至上臺,并沒有形成自身特色的執政理念與政策體系。當然,如果從更高層面看,這也與近年日本整個戰略走向的飄移不無關聯。民主黨內派系林立、成分復雜,新、老矛盾即資深政治家與少壯派之間的矛盾,左、右矛盾及左派與右派的矛盾是帶有根本性的兩對矛盾。但由于“競爭性政治”的缺乏,這些矛盾往往最終蛻變為派系甚至個人之間的權力之爭,如小澤與菅之間的矛盾,理念之爭往往成為缺乏政策對立點的“神學爭論”。再擴大到朝野之間看,同屬執政黨或在野黨的議員未必理念相同,而分屬朝野的議員有時會“同氣相求”,這使朝野力量按照理念區隔進行重組成為可能,但由于缺乏實質性的政策對立點,徹底重組實際上又很難實現。其結果,整個政壇“混沌一片”,而黨內反對派的存在成為常態。1993年自民黨下臺、這次菅涉險,都是執政黨內反對派“通敵謀反”的結果。
領導人選拔與決策機制的局限性。日本采取議會內閣制,眾議院多數黨領袖經眾議院議員選舉擔任首相,并非由選民直選,首相原本也是眾多議員中的一個,政權基礎較弱且易生變數。首相上臺后,評判其政績,國民投票產生的內閣支持率是一項重要指標,而真正能啟動法律程序以通過內閣不信任案方式迫其下臺的又是眾議院議員。如此,就難怪日本的首相常常給人“一仆二主”、難衷一是之感。
日本官僚隊伍在政權運營、政策實施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首相要決定政策,而保障政策的法律,往往又是官僚起草原案后、在國會獲得通過的。有法必依、無法不行,是官僚文化的鐵律,這就導致日本政府的行動力弱化。特別是在應對3.11復合型災難這樣的突發事件中,更顯遲緩而僵化。但由此造成的“失政”,最終是要算到政府、首先是首相頭上而不是官僚頭上。
(作者為國際關系學院教授)
■責編/(見習)劉建 美編/葉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