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組詩)

采茶女

讓柔軟來服從柔軟

讓死亡安置于通透的秋籠

讓年老者目睹它們

是否會有如此經驗

不再在春天迸發新鮮芽頭

但植物所遵循的

是另一條進化之途

看，把她們稱之為雀舌

還真希望在煸炒之時

發出啁囀之哀鳴么

她們終將受難于時間的水與火

然后新鮮如往昔

這樣說來，還得感激

那柔軟而又殘忍的采摘之手

賜予了短暫的永恒

那時，春日的茶塬和白云

也會得到復活

像耶穌復活在第三天

最后，她們旋轉和辯認

在自身的湯汁中

寡淡無味，像洗盡了一生原罪

簟匠

在初夏的陰影里

這個小世界的經緯

讓我們相信，直角可以保持

一種無限的緊密

重疊著展開，只要

我們愿意就可以抵達

這個世界的無窮

粗糙對立光滑，

但互相依存

像亞努斯的兩張臉。

他月亮形的小刀

分理和切割著多余部分，

你觸摸到的將是

那流暢簡潔的語法

我們的簟匠朋友

在他的世界

是創世紀的上帝

他用線條構思

平面上的萬物

并給予我們

所需要的悲歡離合

園藝師

植物靈魂的工程師

一個彎曲的多疑的影子

一把巨大的剪子

在清晨的灌木中

蜿蜒推進監聽

每一根枝條的夢囈

抑制亢奮的

裁剪不按規矩的

給你們自由那枝條間的

空隙還是相當闊綽

所有的骨刺被命令向內

生長露出溫順的葉

維持你們發育的正確

那可被設計和重塑的靈魂

顯得光滑整齊怪異

沒有任何美學可言

植物靈魂的工程師

以他的殘忍和上帝般的

對被塑造者的愛

在清晨植物中堅定推進

失地者

他光滑和多節的竹杖，

在稗草間蕩來晃去。

帶來他的疑惑和感傷。

在六月的稗草深處，

他的臉，尤如落葉劑的顏色。

帶來枯黃，并期待結出

一生的收成。溪坑水

從他身后穿過草灘，

消失在地平線，那地球的

緩慢和飽滿的圓，

是否意味著虧缺的

歲月即將被償還？

在田埂和稗草的縫隙，

他像一棵樹靠在另一棵樹上，

像落日重疊著落日。

是的，在國有土地的傍晚，

當昆蟲穿越了未燼的光線，

將帶來無數令人心煩的翅膀。

帶來他的疑惑和感傷。

在稗草間蕩來晃去，

他光滑和多節的竹杖。

拾荒者

帽沿脫散，用散亂的

藺草抵抗夏日，似乎與勇氣無關。

那么用一支鐵錘

對抗所有的水泥和鋼筋呢？

空氣里滑動著擊打聲，像持續的

鳥鳴，在草尖震蕩。

他偶爾抬頭，一張黑紅的臉，

這廢墟所有舊水泥的主人，

像一個國王，被子民絕情地拋棄。

鐵錘是他至高的權杖。

他躬身，熟練地撫摸水泥的棱角，

像撫摸一個國家的紋理。

他敲打并尋找最合理的點。

直至尋找到那根銹跡斑斑的鋼筋。

它們是他的敵人還是援軍？

直至黑紅的寬闊的臉上

滴下混濁的汗珠，落在水泥和塵土上，

垂直的“嗒”的一聲。

哦，無人贊美的技術和洞察力。

正午的國家，廢墟般沉默。在他身邊，

流淌著一堆彎曲和腐朽的鐵。

泥水匠

寡淡的鄉村泥水匠，

不抽煙也不喝酒。

只顧低頭抹平水泥，

抹去自身的足跡。

我曾擔心，他最終將把

自已局限在方寸之地。

陷身一片光滑柔軟的

新鮮水門汀中間。

然而我看到，當抹平

水門汀庭院中心

最后那一點足跡之后，

他消失了。你看到的，

將是一個完美平面。

我相信，一個合格的泥水匠

理應是一個寡淡之人。

澆灌一片完美的水門汀，

理應學會如何在理性和

一絲不茍中消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