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尹麗麗
千年磁器口:古城保護的縮影
□ 本刊記者 尹麗麗

古老的磁器口素有“小重慶”之稱。圖 / 尹麗麗
“白日里千人拱手,入夜來萬盞明燈”。坐落在重慶城里的磁器口古鎮,千百年來飽經滄桑,卻是繁華依舊。走進這里,便是走進了凝固的老重慶。
時值深冬,山城特有的潮濕與溫潤,使空氣中的寒冷并不像北方那么咄咄逼人。雖然位于重慶主城區,距市中心只有半小時車程,這片土地卻褪盡了都市的喧囂迷離,用最原始樸素的面孔迎接世人。沿著曲折的羊腸小道,一路向前,一條商鋪林立、人聲鼎沸的古街展現在眼前。如果不是店家與行人們的現代裝束,這里很容易讓人產生時空穿越的錯覺。
磁器口的最珍貴之處在于它的“舊”。不同于浙江烏鎮滿眼的商業味兒,也不同于北京煙袋斜街的洋氣范兒,這里“一切都是舊的”。舊墻、舊瓦、舊石板路、舊小酒店、舊衣服、舊人、舊聲音……連呼吸的空氣也是舊的。有人說,這是一個“比灰塵還陳舊的地方。”
穿行在磁器口的大街小巷里,隨處可見老舊的房屋、殘破不堪的青石板、廢棄的古井,還有臉上刻滿了歲月年輪的老人。一些家庭中擺放的家具,大多是幾十年前的款式,在如今的城市早已難覓蹤影;一位老者手中的收音機,更是只有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題材的電視劇中才能見到了。乍一看上去,磁器口并不算光鮮亮麗,它外表的光彩已被歲月侵蝕掉了大半,而千年沉淀下來的厚重底蘊,卻如一杯年代悠遠的醇酒,細細品嘗方能領會到它的韻味。
初訪磁器口,印象最深的便是縱橫交錯、串連起整個小鎮的大小街巷,以及街巷兩旁林立的各色商鋪門店。有些商鋪品牌已成為古鎮特色名片,無論是購買者排成長龍的“陳昌銀”麻花、“張飛牛肉”,還是遍布各處的“古鎮雞雜”與“毛血旺”,都成為來此游客們必嘗的美食。此外,原住民們為招攬游客,也盡其所能,紛紛開發起“自主產業”。一位年逾九旬的老婦人坐在巷子口,手提竹籃,籃里裝滿鮮艷醒目的雞毛毽子;在曾經出現于小說《紅巖》中、如今已成為“地下聯絡處”舊址的“鑫記雜貨店”對面,一位年輕女孩守著一個不大的攤位,攤位上立著幾十幅鑲嵌著水粉畫的相框,磁器口的老街、牌坊、寺廟以及碼頭,都被濃縮在了這些濃淡相間的畫作里。
磁器口的時光,像是停滯不前的;磁器口的人們,更像是從歷史中走來,悠然過著不被時間打擾的生活。
民間有“先有磁器口,后有重慶城”的說法。磁器口不僅是千年古鎮,更有“小重慶”之稱。磁器口是全國獨有的存在于主城鬧市區的古街區,從這樣一個小小的古鎮,就能夠看到整個重慶城的歷史文化縮影。正因如此,磁器口早在1998年就被國務院確定為重慶市重點保護歷史街區,磁器口所在的沙坪壩區人民政府也規劃將磁器口建成具有巴渝文化特色的旅游新區。
磁器口早先叫作白崖場,起源于宋真宗咸平年間,距今已有1000多年歷史。到明清兩代,這里成為重慶著名的水碼頭,并因水碼頭而興旺發達,集中代表了重慶的碼頭文化。早在宋朝時期建成的青石街及古建筑,由于一直沒有遭到大的破壞,中間也沒有斷層,因此保存較好。而近年來政府的開發亦以維修改善為主,沒有推倒重來,也沒有異地重建,使磁器口至今仍然保持著傳統文化的原汁原味。
如今的古鎮中,無論是承載著歷史的文化遺址、建筑和場館,還是反映本地特色的宅院、府地、古橋、古樹,都保存著完整的歷史格局。由于沒有因為開發而搬遷,這里居住了大量的原住民,也依然保存著原生態的巴渝生活習俗。現在在磁器口,人們不僅能夠欣賞到川劇、舞龍等傳統表演,夜晚還能夠聽到更夫沿街打更,提醒居民“小心火燭”,仿佛置身于幾百年前的明清舊夢中;而雕刻、剪紙、糖觀燈等傳統手藝在也古鎮居民中廣為流傳。每到中秋、春節等傳統節日,磁器口的原住民們都會舉行聲勢浩大的慶祝活動。
憑借著厚重的歷史文化,以及“古鎮在城中,城在古鎮里”的獨特區位優勢,2010年8月,磁器口古鎮在300多條街中脫穎而出,獲評2010年十大“中國歷史文化名街”稱號,成為當年西部地區唯一獲此殊榮的歷史文化街區。而在今后3-5年的時間里,磁器口還將著力打造以“巴渝老街”為主題的標志性旅游文化載體,使磁器口古鎮正真成為“老重慶縮影、新重慶客廳”。老巴渝文化中所包含的沙磁文化、紅巖文化、抗戰文化等富有時代色彩的新元素,也將散發出多文化融合的獨特魅力。
文化的傳承,把磁器口的過去與當下聯結起來,也把重慶城的現代與古典聯結起來。如今的重慶城,倘若沒有了磁器口的石板路,沒有了嘉陵江邊的吊腳樓,沒有了掩映于梯坎之間的老民居,只剩了解放碑十字金街的喧鬧與上清寺一帶令人眩暈的立交橋,那么這座城市無疑是可悲的,它千百年來因“水碼頭文化”積淀下的底色將蕩然無存。保住了原汁原味的磁器口,便是留住了珍貴的老重慶。
而在其它的城市,越來越多的“磁器口”正在消失,或者,某種意義上已經消失。
在廣州,著名的歷史街區恩寧路面臨著風光不再的命運。這條“廣州最美老街”,曾經保存著滿街完好的騎樓建筑,帶有濃郁的嶺南風情和西關文化特色,也是羊城廣州的文化象征之一。自從2007年被納入舊城拆遷改造以來,這條老街的命運牽動著千萬廣州人的心。然而,三年多來,拆遷爛尾、前期規劃合理、補償安置不到位等一系列問題,使恩寧路的現狀令人堪憂。
在大連,一場“拯救鳳鳴街”的運動也頻繁地見諸報端。作為大連唯一一條、也是最后一條保存比較完整的老街,鳳鳴街與高爾基路上的200余座“和式洋風”建筑,見證了這座城市歷史上的殖民文化。這些日俄侵占時期遺留下來的“和式洋風”建筑大多為二三層小樓,造型別致、極少重復,具有極高的觀賞、研究和史料價值。然而,伴隨著推土機的轟鳴聲,這些見證了大連城市化進程乃至中國近現代史的建筑,也將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
在北京,皇城根兒腳下的古城保護運動從未停止過。無論是北總布胡同24號的梁思成、林徽因夫婦故居得以保留,還是東四八條拆遷項目的暫停,都“標志著北京文化遺產保護公眾參與時代的到來”。而如今,曾經老城墻矗立的地方只剩下零星的門樓和角樓,新興前衛的建筑每一天都在拔地而起,千年帝都如何在前進的腳步中留住歷史的氣息,北京,仍然在迷途中求索著出路。
當高樓大廈越來越多,當曾經的老民居與舊巷弄逐漸隱退到不起眼的角落,一座城市的傳統血脈究竟該怎樣得以延續?或許不是每一處文化古跡都可以照搬“磁器口”模式,它們迫切需要屬于自己的傳承之路。
在距離磁器口不遠的重慶中心城區,以改造危舊房和興建公租房為首的“五個重慶”建設正裹挾著奔騰的嘉陵江水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一個嶄新的重慶呼之欲出。而磁器口卻平靜依舊,在近乎凝滯的歲月里,始終不疾不徐地踱著步子。可以說,以磁器口為范例,重慶在城市發展與文化保護的命題上做到了“雙贏”。
其它城市也在尋求適合自身的“雙贏”之路,不僅要保留文化價值,還要打造商業價值。與不收門票的磁器口不同,一些江南古鎮采取了景區式的商業化經營模式。以浙江嘉興的烏鎮為例,東柵與西柵景區體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水鄉風韻。在原生態的東柵景區,所有建筑均保持著原有的風貌,古鎮居民也依舊過著傳統的生活;而一街之隔的西柵景區則完全開發成了旅游景區,不再有居民居住。每到夜晚,流光溢彩的各色酒吧與西市河里的槳聲燈影相映成趣,倒也別有一番精致的情調。
修舊如舊也好,新舊結合也罷,都是保護歷史文化的特有方式。而脫離自身文化底蘊、盲目追求“古香古色”的“仿古”之風卻不得不能說是對城市文化建設的誤讀。徐州沛縣的仿漢代一條街,建筑形式卻是模仿宋代;南京老城南歷史街區的大片老建筑被拆除,卻在原地興建起了仿古商業建筑。許多仿古建筑本身不具備任何文化內涵,只是簡單地將古代建筑元素附加于現代建筑之上,甚至本末倒置,以犧牲當地原生態歷史文化為代價修建仿古商業街。
2011年1月13日,針對全國各地仿古商業街區日益泛濫的現象,國家文物局局長單霽翔在“中國歷史文化名街”專家座談會上呼吁:“不要再搞仿古一條街,因為這不是文化城市建設的方向!”顯然,在城市發展與文化保護實現雙贏共存的道路上,許多城市依然任重道遠。
□ 編輯 劉文婷 □ 美編 王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