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分的事

穆濤

張學良將軍的爺爺叫張有財，名字挺闊綽，但命里貧瘠。人生落魄，還是個賭棍，最后連命也喪在賭上，被兩個賭友——同村的一家兄弟亂棒打死。這一年張學良將軍的父親張作霖13歲。他和一位堂兄去幾里之外收尸，家里辦不起棺木，亡人委屈在一個半大不小的柜子里。柜子雖不大，兩個小孩卻也抬不動，只好拽根繩子拖拉著回村。照老規矩，橫死的人是不能進祖墳的。他們走著走著走不動了，就地找個地方掩埋了。因是冬天，天寒地凍，埋得也浮淺，只說春暖花開后再妥善安葬。第二年開春早，雨水也勤，那個柜子恰好在河床上，又順水下移了幾里。家里尋找到的時候，柜子已深陷在河泥里，只好就這樣隨遇而安了。張作霖發跡后，決定給父親遷墳，專門從沈陽請來高人。高人查勘了張有財的落葬處后，說：“不必遷了，老先生自選大宅，方圓幾里，唯此處得風水之先。”張作霖第三次安葬父親是厚葬，也算了卻多年以來對父親的一份歉疚，大張旗鼓，宴請全村的人參加，并誠心請回致死父親的那兩位老賭友。這對兄弟自張作霖得勢后，一直在外面躲藏著。這些事是張作霖老家那個村子里的一位老人說的，那個村子叫駕掌寺村。這位老人最后還作了一句點評：張有財是橫死，張作霖也是橫死，讓日本人炸死的。這就叫命。

我還聽過另外一件給父親兩次遷墳的事。是一位官員，一個縣的主官，政績、口碑挺不錯，但多年不得提拔。一位風水高人說老父親陰宅不暢。于是給父親遷墳。事也湊巧，不久后真的來了調令，卻是平級位移。又有一位風水高人找上門來，批評前面那位眼光平平，選宅不準，遂有了第二次遷墳。但在遷墳的儀式上，不知哪位鄉親寫來一副挽聯：“五年兩遷墳，可憐父親身。”羞得官人不停地作揖。

我問講故事的人，這位仁兄后來高就了嗎？回答說不知道。接著又說，太過分了吧，高就了又能怎么樣？他現在連老家也不敢回了。

（群星摘自《美文》2011年第4期，康永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