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生咬狗記

周寶忠

這天一大早，初三學生李樹強來到學校，單車還沒放穩，就咋咋呼呼向同學們講述了剛才路上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幕……李樹強狗嘴下救人，還咬下一塊狗耳朵的事，一下子在全校傳開了。

李樹強剛到班上，同學們就像見到明星一樣，“呼啦啦”一下子把他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吵著嚷著非得讓他再講一講這樁“人咬狗”的新鮮事。

李樹強顯得非常興奮，晃了晃手中還有血跡的一塊狗耳朵，又“呸呸”吐了兩口似乎還粘有狗毛的唾沫，這才繪聲繪色地講述起來：

原來，今天早上李樹強上學時，路過一個胡同口，突然躥出一條大黑狗，一個少年正從這里經過，可能是大黑狗受到驚嚇，“嗷”的一聲就撲向了這個少年。少年受驚，一邊本能地躲避，一邊大呼“救命”。李樹強見此未及多想，車把一拐，腳下用力，用單車直撞大黑狗。就在車子即將撞上大黑狗的瞬間，車子軋上了一塊磚頭，李樹強一下子從車上摔了下來，正好砸在大黑狗的身上。毛茸茸的狗耳朵恰好到了他的嘴里，他順勢就是一口，一塊血淋淋的狗耳朵就給咬了下來。大黑狗一聲慘叫，疼得直跳腳，甩著腦袋逃走了……

從古至今，人們只聽說過狗咬人，還沒有聽說過人咬狗的。李樹強今天真真切切地咬了狗，還把它咬下一塊耳朵來，一時成了一大奇聞。

奇聞很快傳到了班主任那里。班主任覺得李樹強見義勇為，行為可嘉，就在全班表揚了他，并把這事向孫校長匯報。孫校長是個頭腦靈活的人，抓教育很有一套，聯想到不久之后將要開始的招生，他敏銳地意識到這里面有文章可做，于是決定好好利用一下這個奇聞，通過對李樹強進行表彰，在社會上進一步提高本校的知名度。他立即讓人通知了報社，這種奇而又奇的事報社自然求之不得，那塊被咬掉的狗耳朵作為最有力的物證，還被拍了照片第二天和這條報道一同刊發在報紙上。李樹強一時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人物，李樹強好高興啊，班上班下全是歡聲笑語。

然而沒過幾天，不知是誰又向孫校長反映，說李樹強“人咬狗”的事是假的，是他自己杜撰出來沽名釣譽的，要求學校調查處理。

孫校長正準備利用這個典型好好做一番文章，接到這個反映后，覺得這事有點奇怪，就找來李樹強的班主任了解情況。班主任曾經仔細看過被咬下來的那塊狗耳朵，覺得這事不可能是假的。至于“表彰”一事，建議過一段看看情況再說。孫校長采納了班主任的意見。

此事不知怎么傳到了李樹強的耳朵里，他感到很委屈。這天，他把一個少年領到了學校。此人名叫趙小毛，就是那個當時遭大黑狗襲擊的少年。趙小毛向孫校長詳細介紹了當時的情景，再三表示對李樹強的感激。

眼下人證物證俱在，孫校長完全相信這件事是百分之百的事實。他決定重新考慮對李樹強的獎勵，把文章做足，把聲勢造大。

這天，孫校長正準備部署隆重表彰李樹強的見義勇為行為，豈料兩名民警找上門來，說有一件事情牽扯到咬狗的學生李樹強。孫校長深感意外。

民警介紹說，他們抓住了一名少年盜竊犯，叫趙小毛。趙小毛交代說，他有一個朋友叫李樹強，二人關系很好，他們曾合作了一筆“買賣”，就是無中生有的“人咬狗”鬧劇。他們找到學校，是想找李樹強進一步了解趙小毛的情況，讓其檢舉揭發趙小毛其他違法犯罪行為……

原來如此！孫校長聞聽“人咬狗”的真相竟然是這樣，不由氣得臉色鐵青。這個可惡的李樹強，馬上就要升高中了，放著好好的學不上，他為什么要制造如此新聞嘩眾取寵？幸虧自己采納了班主任的意見，沒有馬上表彰他，不然這丑可就出大了！現在的中學生，真不知他們整天想的什么……

李樹強很快被叫到孫校長辦公室。他面對民警，乖乖地說出了實情。原來，李樹強家住本市的城鄉接合部，家里是菜農。他平時學習成績一般，一向不愛學習，曾想退學不上了，跟著父母種菜賣菜。可父母一百個不同意，怎么說也得拿下初中文憑呀！于是他天天不情愿地到學校來混。那天他們家的大黑狗死了，他一下子冒出個想法，他要制造個轟動事件，讓老師同學另眼看他。于是他別出心裁地咬下了一塊狗耳朵，憑空杜撰出了“見義勇為”的“人咬狗”鬧劇。有人知道事實真相，將情況反映給孫校長，他怕學校追查露了餡兒，趕緊找到早已失學流浪的小學同學趙小毛，給了他50塊錢好處費，讓其充當被救少年，來學校作證。至于趙小毛的其他盜竊情況，他真的不知道。

兩位民警了解完情況走后，孫校長豈肯善罷甘休？他想這樣的學生不好好整整怎么得了！這件事如果傳出去，對學校影響實在是太壞了！他把李樹強留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厲聲質問李樹強為什么要造假？為什么要制造如此荒唐的鬧劇？！

李樹強雖說嚇得戰戰兢兢，但還是咬著牙硬抗。他豁出去了，這個學反正怎么著也是上不成了，說說心里話又咋的？于是他梗著脖子說道：“孫校長，這事兒也不能全怪我，你也不是沒有責任……”

“你……”孫校長一聽就火了，馬上打斷他的話道，“胡說！我有責任？我有什么責任？你少給我找借口！難道是我讓你編造‘人咬狗的謊言，蒙騙同學、蒙騙老師、蒙騙社會的？嗯？真是豈有此理！”

李樹強并沒有理會孫校長的斥責，而是繼續按照自己的思路申辯：“孫校長，自從進入初三以來，學校只注重升學率，抓尖子班，抓尖子生，班上將學習好的學生全部調到前十排，我們這些學習成績差的一律調到最后排，一個個成了后娘養的，不再有老師理我們、問我們，好像我們這些人不存在一樣。老師上課做題提問，全是前十排的事。還有，老師的臉色也是因人而變，對待學習成績好的全是笑臉，對我們根本就不正眼瞧，更別說笑臉了。學校的氛圍實在是太壓抑了，我們也是人啊，我們也需要被人關愛，也需要被人注意，也需要展現自我……”

李樹強越說越激動，全然不管孫校長的表情，仍是滔滔不絕地說著：“孫校長，你不知道，自從我制造了‘人咬狗鬧劇后，同學們注意我了，班主任注意我了，各科老師也注意我了，他們都主動跟我說話，沖我笑，女同學還對我指指點點呢！我是多么高興啊，這可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我重新找回了自尊自信，重新享受到了被人尊敬的快樂！可惜呀，這么快就……孫校長，我的話說完了，我愿意接受學校的任何處理！”

“這……”剛才還氣呼呼的孫校長，聽了這番話后就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心里“咯噔”一下：人咬狗的背后，原來還有著如此隱情啊……李樹強的這一惡作劇，雖說可氣可恨，想想也是一種無奈之舉，也算是他的一種抗爭……我們的教育，特別是自己的教育理念，看來的確出了問題……

李樹強走后，孫校長坐了下來，開始了深深的反思……■

（責編：何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