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錯誤與他人的腦袋

秦海

1932年到1934年，湘鄂西根據地的所謂“肅反”由忠實執行王明路線的夏曦領導。他殘暴地冤殺了包括段德昌、柳直荀、周逸群等在內的千余名紅軍將領以及七千余名地方領導和無辜群眾。謝覺哉曾在日記中回顧過“蘇區”的“肅反”，痛惜段德昌等人的被冤殺，說夏曦這些左傾者，他們“愛護自己的錯誤比愛護自己的頭還要緊”——這是因為他們的錯誤最終會導致他們丟掉自己的腦袋，但他們也不肯改正自己的錯誤，所以謝老才說出這樣的話。

謝覺哉這樣說當然沒有錯。不過，正是因為夏曦們認為自己的錯誤不會使自己掉腦袋，所以才不承認自己的錯誤，才愛護自己的錯誤；如果他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會使自己掉腦袋，我想他們怎么也不會愛護自己的錯誤了。他們還不至于蠢到這個程度。

但是，相反的情況卻是存在的，就是他們覺得愛護自己的錯誤并不會使自己掉腦袋，要掉也只會掉別人的腦袋；所以他們才選擇寧肯愛護自己的錯誤，也不愛護別人的腦袋。夏曦為什么執意要殺掉湘鄂西根據地的創建人之一、紅三軍九師師長段德昌呢？就因為段德昌曾當面指責夏曦的“肅反”：“你把根據地搞光了，成千上萬的共產黨人被你殺了，你是革命的功臣還是革命的罪人？”這激怒了夏曦，認為段德昌是他推行左傾路線的巨大障礙，決意要除掉段德昌。段德昌就這樣被殺了。

這聽起來十分可怕，但這不正是歷史、現實中都反復演示過的嗎？

1959年廬山會議上，彭德懷是因為犯錯誤才被打倒的嗎？恰恰是他“犯了正確”——正確地說出了“大躍進”的錯誤。“文革”中打倒劉少奇，是因為他犯了錯誤嗎？恰恰也是他“犯了正確”——正確地說“三年災難”是“七分人禍”的結果。鄧小平被第二次打倒，也并非他犯了錯誤，而是他“犯了正確”——不愿奉命對禍國殃民的“文革”進行“七分成績”的評價。于是“愛護自己的錯誤比愛護他人的頭還要緊”的真正的犯錯誤者，就不但不團結他們，還要堅決將他們打倒了。

這種“愛護自己的錯誤比愛護別人的頭還要緊”，還有另外的表現。比方曾看到一起冤案，被冤者在刑訊逼供下屈打成招，招認自己殺人，他因而被判處死刑并被處決。幾年后，真兇因他事落網，供出了那起殺人案是他所為，而且指認了殺人現場，并按他之指認起獲了作案工具。先前那個被處決者顯然是被冤殺了，而且當時就有許多疑點，比如作案工具就始終沒有找到——當然找不到，殺人非他所為，他又怎么知道作案工具藏匿在哪里呢？但辦案者立功心切，把他判為真兇。當時主辦此案者，此時已經升為上級領導，面對真相，不是沉痛檢討自己的錯誤，而是千方百計堅持當時的判決，為被冤殺者昭雪設置層層障礙。所幸，這起冤案由于有更上級的介入，后來得到昭雪，但那個主辦這起冤案者“愛護自己的錯誤比愛護他人的頭還要緊”的嘴臉也就暴露得淋漓盡致了。

每當礦難、惡性事故發生的時候，總有一些人，包括礦主和當地的有關官員，為掩蓋自己的過錯，常常瞞報遇難人數。他們也是愛護自己的錯誤勝過愛護他人的生命。至于因為自己工作的錯誤、失誤給民眾造成了損害，一些官員也是能掩蓋就掩蓋。他們則是愛護自己的錯誤勝過愛護受到他們錯誤損害的民眾。

這些年，大力提倡愛心。對于權力者來說，把愛護他人的生命放在愛護自己的錯誤之上，是不是也應當作為愛心之一義呢？不要以為這是一個低要求，一些官員就連這種“低”做起來也很費勁呢。當連這個都做不到的時候，就不要侈談愛心了。

題圖 ／ 聚焦 ／ 劉志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