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座墓

余毛毛

我想說的兩座墓的主人都姓陳，一個叫陳寅恪，一個叫陳獨秀。

陳寅恪的墓在廬山植物園。那天在導游的帶領下，我們在植物園轉了一圈，出來后我到植物園邊的一幢大樓上洗手間。在走廊里我看到墻上有不少照片，于是好奇地看了看，這一看才知道陳寅恪的墓就在植物園里，而導游卻沒帶我們去看。我批評導游，說這么重要的一個點你怎么都沒告訴我。她說沒什么好看的啊，那就是幾塊石頭。我也懶得跟她多說，就叫她帶我再回去看。到了后一看，果然就幾塊石頭，然而卻是排列得很美的幾塊大石頭，墓前是草地，墓后是樹林，看不到地上有什么埋葬的痕跡。這個墓的簡潔與茨威格所說的世上最美的墓地托爾斯泰的土丘墓可以相媲美——江澤民同志訪問俄羅斯的時候，我在電視上看過，確實很美。我數了數那些石頭，一共十塊，八塊小的襯托拱衛著兩塊較大的，最大的一塊是橫置的，上書“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次大的一塊是豎放的，上書“陳寅恪、唐筼夫婦永眠于此”。我鞠了個躬，小導游在一旁驚奇地說：“你認識他啊？”我聽了哭笑不得，瞪了她一眼，心想，這孩子說話真是沒輕沒重，我就是跟他活在同一年代，也沒資格認識他啊，我就是沖他們夫妻墓碑上的這行字來的。

陳獨秀的墓地就在我們安慶。這個墓我去的次數較多，因為外地朋友來了，這是必須陪同前去的一個點。一想到這座墓，說真的，我就有點心煩。我十幾年前第一次去這座墓的時候，它也很簡潔，就是一個用石頭圍起來的土堆，前面有一墓碑，我清楚地記得墓碑上刻有陳獨秀的原配夫人的名字，也就是說，這是他們夫妻的合墓。我對陳獨秀崇拜得要死，我們這個城市最引以為豪的事，我認為就是兩件，一是臨長江，二就是出了個陳獨秀。我記得第一次去的時候是深秋的下午，我用手套把墓碑的周圍清理得干干凈凈，然后在墓前長久地靜坐。那一刻，我第一次體驗到一種蒼涼的、深沉的、來自歲月深處的美感。然而，不料幾年前，有那么一些人據說是花了兩千萬把這座墓給整了整，又是建大牌坊，又是建大墓臺，而且用漢白玉把整個墓地給包了起來，成了半個大圓球，看上去像個設計拙劣的太空飛船。新立的墓碑把陳獨秀原配夫人的名字去掉了，只是寫著“陳獨秀先生之墓”。這下子把我氣得不輕，可我又有什么辦法呢？我現在去陳獨秀墓都是愁眉苦臉的，尤其怕在陽光好的日子里去，因為那半個大白圓球的反光讓我睜不開眼。它真的是很不體面，一股子暴發戶的氣息！

人死之后，是顧不得自己的墓地的。陳寅恪夫婦有幸，遇上了理解他們的人；而陳獨秀夫婦就倒霉了，但他們有什么辦法呢？只能任一些沒文化、沒修養、沒美感的人胡來。

（三番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11年第3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