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宮心計”

陳靜抒

嘉靖十五年的明月或許也曾一般光鮮，可惜我們卻正少了一些像菲利帕·格里高利那樣的鋒刀利筆，將歷史和文學同時雕塑出肉身來。

宮闈爭斗歷來是坊間頗受歡迎的創作題材。這從十幾年來清朝歷任娘娘連同她們尊貴繁復的姓氏在我們已經變得像隔壁鄰居一樣親切，以及最近五六年愈演愈烈的各種“心計”，便可見一斑。一道墻壁同時隔開時與空，升斗小民總想看看王謝堂前究竟飛的是什么品種的燕子。更何況，我有我的饑寒悲懷抱，你也有你的富貴求不到，這種讓百姓返身自重安居樂業的小農思想，也只有在宮廷戲里才能投射得尤為淋漓盡致。

讀了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另一個波琳家的女孩》，我們更可以莞爾：原來世界地球村，風靡英國的暢銷小說說穿了也就是一個飛燕合德姐妹同心上位的故事。一個波琳女孩和另一個波琳女孩，也就是英國歷史上娶了六個老婆的亨利八世的第二任王后安妮·波琳，以及沒有名號的國王的情婦——安妮的妹妹瑪麗·波琳。故事從1521年講到1536年，從安妮自法國宮廷回國，講到她人頭落地，而都鐸王朝的精彩遠沒有演繹完。在這兩姐妹身后，我們熟知的“血腥瑪麗”的原型，便是被安妮·波琳的上位而擠掉的原配凱瑟琳王后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亦即后來的瑪麗一世，正是她即位后間接為母親翻案所導致的濫殺，給她帶來了此等血腥名號。而安妮·波琳唯一的女兒，則成為英國王室里在位長達45年，因終身未婚而獲名“童貞女王”的伊麗莎白一世。

出于對都鐸王朝的偏愛，菲利帕·格里高利寫作了一系列16世紀宮廷小說，和我們在國內讀慣了的那些暢銷書作者一樣，她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王室小說女王”。菲利帕·格里高利的不同之處在于，在所有的宮廷小說作者中，她是一個職業玩票者。這似乎也是近年來歐美文學的一個新苗頭：越來越多的女歷史博士在學術生涯之外耕耘起了小說疆土──而格里高利更是其中翹楚，在三個月前剛引進中國的《另一個波琳家的女孩》之外，她的《另一個女王》、《白皇后》、《紅皇后》、《波琳遺產》無一不是銷量可觀的上榜小說。

作為一個職業玩票者，格里高利從一開始就在自己的“說書人”身份之上加入了文學創作的自覺。《另一個波琳家的女孩》的標題本已揭示了敘述者的口吻，可奇妙的是，作者的筆觸卻在多元視角中跳躍，每每憑借寥寥幾筆對話，展現豐富的背景。我們和瑪麗·波琳一樣，從一開始就明白所有的一切都要以家族利益先行；然而等故事進展到一半，當她成為人母，開始感覺到人倫親情，忍不住問母親當年送走她們姐妹倆心中可有不舍的時候，這位霍華德家族的杰出女性，坦然地回答了一句“完全沒有”，還是叫我們震驚。這需要幾代意識形態的澆灌才能達到如此泯滅人性的境地！而人性，恰是格里高利手中最便利的武器。整個故事里，所有的人都為了家族和自我的利益爭斗傾軋，只有瑪麗·波琳的理想是“一畝地兩頭牛，老公孩子熱炕頭”，而在故事的最后，也只有她求仁得仁。這亦是格里高利的不免流俗之處：人性閃耀勝利的光輝是所有文藝作品最容易高升的道路，它能遮蓋所有瑕疵，消解一切懸而未決的矛盾，是所有戲文故事里呼聲最高的一種結尾。

除此之外，她的文筆仍然讓人忍不住稱艷。《另一個女王》開篇第一句是，“每個女人都應該為著自己好好嫁人，在她的余生，這位丈夫就是代表著自己的一切門面。”十足一副簡·奧斯汀的腔調。《另一個波琳家的女孩》雖然遠不及莎士比亞《亨利八世》的詞章優美，至少也部分還原了這位進行了新教革命的國王的拿腔拿調；兩姐妹之間的對白也間或閃現毛姆式的靈光——原著的這一華彩似乎略被翻譯削弱。

都鐸王朝統治英國118年，大致相當于明成化至萬歷年間，而與《另一個波琳家的女孩》同期的，便是嘉靖帝登位的頭十五年。唐宋元明清，我們本可以有更加精彩的小說，血腥瑪麗算什么，嘉靖二十一年曾有過空前絕后的宮女弒君案“壬寅宮變”。可是中國卻鮮有作者能夠像格里高利那樣，脫離永遠的全知視角,大量平鋪直敘和無厘頭穿越的窠臼，自覺承擔起文學創作的初心，發掘其他余數。嘉靖十五年的明月或許也曾一般光鮮，可惜我們卻正少了一些像菲利帕·格里高利那樣的鋒刀利筆，將歷史和文學同時雕塑出肉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