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時節(jié),記者專訪李玉貞老師。從上饒縣黃沙嶺鄉(xiāng)中心小學出發(fā),經過一個多小時山路的顛簸后,終于在瀘溪河邊上的中洲小學見到了她。她的腳幾天前崴了,走路一拐一瘸的,由學校的兩位年輕女教師攙扶著。她黝黑的皮膚,敦實的身材,樸素的衣著,淳樸的笑容,從外表看就像一名普普通通的山村婦女。與之交談,她那執(zhí)著的追求,奉獻的情懷,對學生無微不至的愛,以及不時發(fā)出的爽朗笑聲,閃爍著師德的光輝。她是高聳在大山深處的一座豐碑,一座穿越大山、連接山區(qū)未來與希望的木橋,一棵頭頂藍天、扎根泥土的大樹,她用自己柔弱的身軀托起山區(qū)明天的太陽。
特別能吃苦。兩度主動來沙潭村教學點任教,在破舊的民房里,她和學生一道打著雨傘、穿著雨鞋上課。她把教室搬到自己家達5年之久。人民教師的愛與責任伴隨著她前行
“這是一條讓我十分糾結的河。我當老師30多年,圍繞著這條河轉來轉去,我吃的許多苦也是因為這條河。”站在瀘溪河邊上,李玉貞用手指著靜靜流淌的瀘溪河對記者說。
這里山外有山,重重大山把偏僻的中洲村與外界阻隔,而瀘溪河卻在山腳下蜿蜒盤旋,把中洲、西坑、沙潭等村莊隔開,給孩子們上學帶來了許多麻煩。1976年,初中畢業(yè)的李玉貞,作為村里“最有文化”的人,被生產大隊選拔為民辦教師。當時,還有三條路任由她選擇:到大隊當“赤腳醫(yī)生”或婦女主任,或到公社婦聯(lián)當干事。她想:要改變山區(qū)貧窮面貌,就必須靠知識把沉睡的山鄉(xiāng)喚醒,她毅然選擇了當“赤腳老師”,懷揣著青春的夢想來到西坑村小教書。
學校有170多名學生,6個教師。當時,沙潭村有40多個適齡入學兒童,只有十幾個人來學校讀書。其他教師都對此未在意,而在大山里長大的李玉貞卻要探個究竟。沙潭村有100多戶人家,該村的孩子到西坑上學,需要翻過幾座大山,走八九里崎嶇山路,還要過100多米寬的瀘溪河,很多家長擔心孩子的安全。有的孩子是因貧失學,有的是因家里缺勞力,有的是因為家長的觀念陳舊等等。李玉貞的心在隱隱作痛,她想:“窮山村的孩子不讀書怎么行呢?如果村里孩子成為新的文盲,那么山村還有什么希望?我要盡我的所能,去喚醒他們。”
從教兩年后,她主動向組織提出,去沙潭村開辟一個新的教學點。大隊領導非常高興,沙潭村的群眾更是喜出望外,孩子們可以在家門口上學了。李玉貞在一片歡呼聲中來沙潭村教書,這一呆就是4年。
很快,沙潭村就有了朗朗的讀書聲。她登門串戶動員適齡兒童入學,為交不起學費的學生墊交學費。在她的努力下,40多個適齡兒童全部入學了。學生分為4個年級,她開展復式教學。
和其他山區(qū)的教師一樣,在教學之余,她要幫學生熱午飯。40多個人的飯,一個一個地炒,炒完了學生的飯,才做自己吃的飯。有時,她要組織學生到林中去砍柴供學校用。遇到雨天,學生的衣服被雨打濕了,她就生火把衣服烤干。她還幫學生剪指甲、梳頭,教他們洗臉、洗手。在她天長日久的“嘮叨”中,孩子們的衣服干凈了,手上的泥土不見了,談吐也變得文明禮貌了。從當教師以來,工作日里她沒有睡過午覺。從早忙到晚,她長期超負荷工作。
有一年,李玉貞平生第一次穿皮鞋,別說有多激動。可這一天下午放學時竟下起了大雨。李玉貞叫年齡小的孩子不要回家,到同學家里去借宿。可這些懵懂的孩子不聽,冒著大雨往家里跑。李玉貞急了,立即追了出去,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中跑,把幾個小家伙拽回來。回到學校時才發(fā)現(xiàn)腳上只有一只皮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當時真的哭了,第一次穿皮鞋竟是這么滑稽。
由于工作成績比較突出,她被組織調到中洲小學任副校長。
隨著李玉貞的調離,沙潭村教學點自行撤銷了,但她怎么也沒有想到在這個教學點就讀的學生,除一部分隨她到中洲小學繼續(xù)學業(yè)外,其余的都輟學了。她為這些輟學孩子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人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在中洲小學呆了一個學期,她再也待不住了,又回到沙潭村,那些輟學的孩子又重新回到了課堂。
當年的教室破破爛爛。當時,貧窮的山村實在拿不出房子做教室,碰巧村里的一個“五保戶”剛過世,房子空在那里,村里就把它變成了教室。由于年久失修,這幢老房子透風漏雨。每當下雨天時,她要打著雨傘、穿著雨靴上課,學生也同樣打著雨傘、穿著雨鞋聽課。沒過多久時間,這棟破房子搖搖欲墜了,不撤走就會出事的。她就把40多個學生帶到自己家里,在廳堂里擺上課桌,掛起黑板。她的家包括公婆在內有六七口人,房子本來就緊張,一下涌進40多個學生,而且成天吵吵鬧鬧的,真叫人夠難受的。好在她的公婆一家人深明大義,克服困難,支持李玉貞的工作,并幫助李玉貞照看學生。
李玉貞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學校辦得紅紅火火。李玉貞第二次來沙潭村任教,一呆就是7年半。
特別能吃虧。當民辦教師時,12年未領到一分錢工資,當別人選擇離開時,她卻仍然樂呵呵地堅守在這山村的講臺上。她的人生選擇是因為人民教師的責任
如果說李玉貞第一次的人生選擇是帶著青春夢想的話,那么,第二次選擇就顯得尤為艱難。她是2001年才轉為公辦教師的,而作為一名山村民辦教師,她的生活可以說是含辛茹苦。
“我當民辦教師的20多年時間里,沒有哪一年賺到過100元拿到家里。”李玉貞說。
她付出那么多,一年下來賺到的幾十元錢還不是現(xiàn)金,只是抵交“三提五籌”款項。但就是在這么艱難的時候,李玉貞卻擠出錢來為學生墊付學費,至今尚有2000多元為學生墊付的錢“杳無音訊”,可當年的2000多元錢是不能和今天的2000多元錢相提并論的。
當時,我國是實行縣鄉(xiāng)財政包干制度,民辦教師的工資由生產大隊發(fā)。生產大隊窮得丁當響,李玉貞有12年的時間沒有拿到一分錢工資,至今還是一筆“無頭債”。那12年,是她人生最美好的年華。
老師拿不到工資,生存的壓力迫使他們選擇離開。當其他民辦教師都離開了學校時,李玉貞卻還在學校兢兢業(yè)業(yè)教書。有人說她真傻:還待在這里做什么?你以為天上會掉下金元寶讓你在這里撿?
李玉貞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全靠在永平銅礦當工人的丈夫那點工資撐著。“我何嘗沒有想過離開,甚至下過決心,但不知怎么的。開學時,孩子們來學校了,我也就不由自主地來了,我自己都說不清這是怎么回事。”李玉貞說。
她的丈夫也曾動員她離開學校:“玉貞,既然拿不到一分錢,你就回家來吧。我們一家人還要生活啊。”
她理解丈夫的心情,她也常常感到愧對家庭,但她怎么也離不開那些孩子。她對丈夫說:“我雖然沒有拿到一分錢,但家里的事我也不比別人少做。我早上要起早把家里水缸里的水挑滿,做好一家人吃的飯,再到學校上課。我還利用課余時間到山上去砍柴、喂豬、洗衣等,下午放學后還要趕到田地里去干農活。村里的婦女在家里也只做這些事,她們不是也沒有誰給她們發(fā)工資嗎?你就把我在學校上課當作業(yè)余愛好吧。一想到那些孩子要失學了,我就寢食難安,心都要碎了。”丈夫被她的這種執(zhí)著打動了,最后支持她“零工資”堅守,并說服全家都來支持她。
有了家庭的支持,李玉貞堅守的底氣更足了。她把別人罵她“傻婆娘”的話拋到一邊,成天樂呵呵地和孩子們在一起。
她的生命與山區(qū)教育融為一體。
特別能奉獻。為學生撐渡差點掉丟了性命,在“月子”里下水背學生過河落下終身疾病。她就像靜臥在瀘溪河上的那座木橋,甘愿讓人從身上踩過。她奉獻的動力源于人民教師的責任
一到雨季,瀘溪河就變得洶涌澎湃,學生上學一年四季都要靠擺渡。但是,擺渡人認為載幾個學生賺不到錢,就不出船。李玉貞是個教師,沒有權要求擺渡人怎么做,就自己撐船渡學生過河。
李玉貞是在大山中長大的“旱鴨子”,撐船是外行。第一次撐渡船送學生過河,她非常緊張。河水嘩嘩地流淌,卷起了一個個旋渦,把船沖得顛三倒四。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把船撐了一段路后,卻又被旋渦旋回來了。突然,一個浪頭打過來了,船劇烈地搖蕩著,船上的人一陣驚慌后跌倒,李玉貞也被掀翻在船上,只差一點點就跌倒河里喂魚了。“那時候我好懵懂啊!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心想著渡學生過河。”回憶起那驚心動魄的場面,她自嘲著并呵呵大笑。那100多米長的河面,李玉貞第一次撐渡船卻花了3個多小時,而且汗水濕透了全身。
有一年,李玉貞在家里“坐月子”。因為新請的代課教師管不住學生,就撂手不干了。尚在“月子”里的她坐不住了,提前來到學校上課。渡船每年都要修一兩個月,這段時間學生需涉水過河。深秋時節(jié),瀘溪河里的水不是很滿,大一點學生由她扶著自己過,小的學生必須由她背著過。她不顧還未“滿月”的情況,脫掉鞋子、挽起褲腿、趟著冰涼的河水把年齡小的學生一個一個背過河,每天來回4次。為此,她落下了風濕性心臟病和婦科病。現(xiàn)在,每當要變天之時,她的身體就會“天氣預報”,渾身疼痛,苦不堪言,但她從來沒有因為身體不適而耽誤學生一節(jié)課。
2003年,破木船、爛竹排沒有了,當?shù)匾粋€做木材生意的人,在河上架了一座“木橋”。這座橋只有兩道橋梁,橋面是一些長長短短的樹木拼起來的,樹木經常會滾動,老人、小孩一不小心就會掉到河里去。為了確保學生安全,在下雨天和霜凍天,學生上學放學時,李玉貞總是背著低年級的學生過橋。她早上6點鐘就趕到橋頭等學生,等到把最后一名來校學生送進教室才回家吃早飯,常常在刺骨的寒風中一站就幾個小時。“我經常要餓飯,到9點多吃早飯是常事。”李玉貞說。
兩年后,這座橋的橋面漸漸霉爛了,李玉貞只得從家中運來樹木補橋。感到滑稽的是村民把這橋看作是她家里的橋了,看到橋爛了,就對她說:“李老師,橋爛了,你怎么還不去補橋呀?”她聽后呵呵大笑起來。可喜的是,在這座木橋的旁邊,由政府投資興建的一座耗資200多萬元的鋼筋水泥大橋已經竣工,學生過河再也不用她操心了。
1999年,學校布局調整,全村委會的學生全部集中到中洲小學就讀,李玉貞也轉為公辦教師了,并擔任中洲小學校長。學校有6個教學班。她這個“光桿司令”,根本沒有辦法忙得過來,她于是就勸說自己的弟弟妹妹、侄子侄女等來學校代課。社會上又有人說她是“傻婆娘”:人家是千方百計為親戚朋友謀好差事,她卻把親戚拉來作奉獻。
最讓她感到愧疚的就是大兒子的事。大兒子初中畢業(yè)時考取了師范委培生,畢業(yè)后可以當上公辦教師,但當時她拿不出1萬多元錢的委培費,致使大兒子至今在家當農民。事過多年,至今她對記者講起此事,眼淚忍不住刷刷地流出來。
有付出就有回報。她的奉獻換來了學生和家長對她的敬佩。村民家里有什么喜事擺酒席,都會請她的客,讓她坐首席。很多學生,不管走多遠,有什么煩心事,都會向她傾訴。她每次去縣城,為了省3元錢車費,總是在距離縣城8里路的地方下車,再步行去縣城。有一次去縣城,她像以往一樣一下車就往縣城趕路,碰到了她早年教過的一名學生騎著摩托車從這里路過。“李老師,你怎么不坐車?”她不便道出真實的想法,就笑了笑說:“我會暈車,所以下車走走。”這名學生從老師的神態(tài)中發(fā)現(xiàn)她顯然是個不擅長說謊的人,就對李玉貞笑了笑離開了。沒走幾步路,一輛三輪車突然停在她的身邊,司機對她說:“上車吧。”她以為司機是攬她的生意,就邊走邊對司機說不坐車。走了一段路后,司機又把車停在身邊叫她上車,她以為司機在纏住她做生意,不予理睬,繼續(xù)趕路。在走了幾步后,司機第三次把車停在她身邊,對她說:“上車吧,前面那個人已經給你付了車錢。”
“我當時坐在三輪車上真的好感動。”李玉貞說,“我教書30多年,有很多學生有出息,僅考取大學的就有30多人,我覺得自己的付出值得。教育能給予一個人生命歷程不息的激情,我正是靠著這股激情傾情奉獻,收獲幸福。堅守大山,我無怨無悔。”李玉貞老師這樣對記者袒露自己的心跡。
記者告別中洲小學時,4位年輕的女教師,從兩邊攙扶著李玉貞老師與記者道別,她們都是從城市新來的特崗教師,李玉貞非常高興中洲小學后繼有人。這時不知是從哪個房間里的廣播喇叭里傳來了《好大一棵樹》的歌聲:“頭頂一個天/腳踏一方土/風雨中你昂起頭/冰雪壓不服/好大一棵樹/任你狂風呼/綠葉中留下多少故事/有樂也有苦/歡樂你不笑/痛苦你不哭/撒給大地多少綠蔭/那是愛的音符……”在歌聲中,李玉貞頻頻向記者揮手,夕陽的余暉照在她燦爛的笑臉上,分外美麗。
李玉貞老師不就是一棵扎根山區(qū)的大樹嗎?根深葉茂,令人“仰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