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新習慣

余遠香

這幾年，劉巖林和妻子一直在深圳打工，兩口子為了不被扣獎金和節(jié)省路費，總是到年底才回老家。這年春節(jié)，他們到老家時，已是大年三十的中年了。

劉巖林一進屋就聞到陣陣香氣，他知道父親一定在廚房里弄飯，就忙走了過去。誰知剛走到廚房門口，就發(fā)現(xiàn)屋里一片煙霧彌漫，仔細一看，原來父親不知什么時候在屋子一角搭了個土灶，此時灶膛里的柴火正熊熊燃燒著，灶上的鐵鍋冒者滾滾熱氣。

劉巖林感到很納悶，家里許多年前就改燒煤不燒柴了，去年翻新了房子，他又給家里添了煤氣灶、微波爐，父親也學會了使用，一年沒回來，怎么好端端的又燒起柴來了?劉巖林見雪白的墻壁被熏得焦黃一片，心里有點不舒服，這時父親一抬頭，看到了劉巖林，歡喜地說：“大林，你們回來了?先到外邊坐著，飯菜馬上就好。”

劉巖林卻沒好氣地說：“爹。你這是干嗎呢?怎么又燒起柴了，看，墻壁都弄臟了。”

父親聽了，滿臉歉意地說：“冬天屋里有點冷，我想改用柴火做飯，可以順便取取暖。”

劉巖林一聽，這下?lián)Q成他內(nèi)疚了，是啊，父親七十多了，這么大的屋子，一個人在家，肯定會覺得冷。想到此他鼻子一酸，說：“爹，是我們想得不周到，等吃過飯，我就去鎮(zhèn)上買空調(diào)。”

飯后，劉巖林立即趕到鎮(zhèn)上買來了空調(diào)，馬上叫人裝上，一家人開開心心過了一個年。年后，劉巖林和妻子再次離開了家。

誰知這次出來后沒幾個月，劉巖林就接到電話，父親說他的腿被燙著了，現(xiàn)在躺在床上不能走動。劉巖林一聽就心急火燎起來，只得請了假，急匆匆往回趕。

劉巖林回到村里時，忽然感到熟悉的村莊有點陌生，他想了想才明白，以前他都是過年時才回來，與過年時的熱鬧相比，今天村里顯得異常安靜。想來現(xiàn)在村里都是些體弱的老人，大家行動不便，大部分時間就各自呆在家里了。

劉巖林快步往家里走去，一路上他暗暗納悶，父親到底是被什么東西燙傷的呢?

到了家一看，劉巖林差點昏厥：原來父親的腳竟是被火燙傷的，他在自己離家后，又燒起了柴火!那天，灶膛里的火沒熄盡，風一吹火苗就出來了，引燃了旁邊的幾捆干柴，父親想著這些柴還得留著以后慢慢燒呢，于是就撲上去救火……

劉巖林知道原委后真是哭笑不得，忍不住沖著父親發(fā)起了火：“爹，你咋又燒柴了?過年時我不是買了空調(diào)嗎?再說現(xiàn)在都快六月了，你也不嫌熱?好，燒出事來了吧!你知不知道我這一來一去的，得浪費多少路費、耽誤多少工啊?”

父親自知理虧，垂著頭一語不發(fā)，見此情景，劉巖林也不好再說什么了，只是他從父親的沉默中，隱隱感覺到父親有什么事瞞著自己。父親這樣執(zhí)著地燒柴，實在有些古怪，但父親現(xiàn)在正病著，也不便追問。

就這樣，劉巖林留在家里照顧父親，幾天下來，劉巖林發(fā)現(xiàn)父親有一個奇怪的舉動：雖然他的腿還沒全好，但每到吃飯時，他卻總要掙扎著去屋外走一圈。劉巖林問父親怎么回事，父親只淡淡地說，這是他最近養(yǎng)成的習慣，吃飯前在外面走一走，這飯才能吃得安心。

半個月后，父親的腿基本康復了，劉巖林松了口氣，想過幾天就回深圳。這天中午吃飯前，父親又像往常一樣走到屋外，可是進來時，他的神色有些緊張，也不說話，拿起桌上的電話就撥了一個號碼，可是等了許久，那邊也沒人接。父親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最后，他放下電話，對劉巖林說道：“不好，你桂嬸家可能出事了，快跟我一起去看看。”

劉巖林有些莫名其妙，但父親神色慌張，劉巖林來不及細問，就跟在父親身后匆匆地出了門。桂嬸家在對面的山坡上，是幢單門獨戶的房子，劉巖林剛走到大門口，就驚愕地發(fā)現(xiàn)桂嬸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父親叫了一聲，“不好，她的心臟病又發(fā)作了!”趕忙進屋去拿桌上的藥瓶。劉巖林見狀立刻端來一杯水，父親把藥給桂嬸灌下，好半天，桂嬸才悠悠地醒了過來，只是沒有力氣說話，劉巖林和父親就把她扶到床上躺下。

忙完了一切，父親長長地吁了口氣，劉巖林怔怔地望著父親，突然問道：“爹，你是怎么知道桂嬸出事的?”

父親看了兒子一眼，默默地走到屋外，向村子的上空一指：“你看看，那上面都有些什么?”

劉巖林抬眼望去，驚訝地發(fā)現(xiàn)，村子的上空竟裊裊地升起一縷縷青煙，這些煙霧都是從屋頂上冒出來的，現(xiàn)在正是晌午時分，肯定是村民在燒火做飯。可是村里人很多年前就不燒柴了，什么時候又都回到過去的日子了?

父親好像明白了劉巖林的心思，說道：“其實大家做飯的方式，是從你五叔去世那天改變的。你五叔家里蓋房子剩下些木料，他舍不得丟掉，就拿來燒著做飯。那天，有細心的村民發(fā)現(xiàn)他家里一天沒冒炊煙了，趕去看時，才發(fā)覺你五叔在頭天夜里就過世了……從那以后，大家就都不燒煤了，雖然嘴上不說，但彼此都明白這里頭的意思一我們這些人誰不是孤身一個在家，誰沒個小病小災?難保就不出個意外。從那以后，我們每天有兩件事必做，一是按時讓家里升起炊煙，不要讓別人牽掛；二是吃飯前出門看看，看誰家的炊煙還沒有升起。”

劉巖林在一旁默默地聽著，所有的疑云都揭開了，難怪父親要執(zhí)著地燒柴，難怪他能知道桂嬸出事，漸漸地，淚水模糊了劉巖林的雙眼……

回到深圳，工友們紛紛關心地問劉巖林，他父親怎么樣了，劉巖林沉默半晌，只說了一句簡單的話：“你們有空，都常回家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