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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年

2011-06-14 12:06:14
山花 2011年21期

她和她

瓊拉離婚了。她是在網上知道這件事的。確切地說,是在她的Q Q留言箱里。瓊拉說:以后,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么?當然,如果你愿意的話。

這讓她有些為難。這種住在一起是怎樣的一種方式,是合租,還是同居?她有些不明白。如果是合租,她想瓊拉是會很快搬走的,因為她不一定能適應這種惡劣的居住條件。如果是后者,她不知該怎么辦。當然,瓊拉也許只是暫時借住一陣子,等找到了好的房子,她就會從這棟破公寓里搬走了。

她在Q Q里回復道:好吧,你先住過來。

她想這么回答比較合理。她租住的公寓是兩房,瓊拉可以視情形做出決定:自己住一間,或者與她同住一間。她想不明白,瓊拉怎么會突然離婚呢?她不是一直為她穩定的婚姻感到自豪嗎?每次說起她的丈夫小山,她總是微笑著說,我們沒有七年之癢。當然,他們早就過了七年之癢了,他們的孩子都十三歲了,剛剛升初一,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男孩。

她知道,瓊拉的潛臺詞是:我們沒有離婚之虞。

他們當然沒有離婚之虞。小山是個多么本分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在今天這個社會,差不多就是珍稀動物了: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當然,也不玩女人。最重要的是,小山的收入還不低。他在一家被列為全球五百強的外企任中層管理人員。能說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瓊拉說,小山還特愛干凈,他只喜歡穿白襯衣,必須是那種洗得纖塵不染的。這等于說她的丈夫就是個紳士。聽瓊拉這樣說,她一度有些嫉妒。她想,你真是把什么好處都撈到了,該開花的時候開花,該結果的時候結果,還不是開在山野里,而是長在庭院中,被君子澆,被士人賞。不像她,四十歲了,還沒找到自己的第一任丈夫。現代人特別會造新詞,人們把她這類人,叫剩女。

剩女,就是多余的、被剩下的女人。這詞兒真是既準確,又形象。

是她不優秀嗎?當然不。她的名字叫玨,意思是合在一起的兩塊玉。這名字對她而言,真是太具諷刺性。這個字是她半桶水的父親給起的,寫在她的戶口本和身份證上,看來這輩子是別想擺脫它了。不過,在網上她可以甩掉它——她的網名叫“半個玉人”,是個紅遍網絡的寫手,大凡喜歡在網絡上看小說的人,都知道這個網名。她的名字每天出現在各大網站的閱讀點擊排行榜上,只要用G O O G L E隨便搜一下,就能檢索到幾百萬條,而且基本不會重名。這就是說,這些信息也基本是關于她本人的。

主流媒體把她這類寫手,叫類型小說家。她和瓊拉的認識,也與她在網上的走紅有關。但瓊拉和她不一樣。她戲稱瓊拉是屬于主流的,而她是屬于非主流的。瓊拉也是小說家,但在網上基本沒有知名度。瓊拉的名字一般出現在一些面孔僵化,格式呆板,發行量只有幾千份的文學刊物上。

但瓊拉是個好品味之人。除了品茶、品雪茄、品香水、品人,還喜歡品書。瓊拉業余喜歡寫書評,這反而為她換來了一點小名聲,這使她的名字被G O O G L E起來時,還不至于那么孤單可憐。偶爾能找到幾千條。好在瓊拉不在乎這種熱鬧。這是個被熱鬧的世界。這個詞也很有意思。現在,網絡上留行這種“被”字。有什么辦法,在一個被代言的時代,人們不得不常常這么被一下。尤其在網絡上,網民們常常表現出這種令人驚嘆的智慧。

在這種熱鬧中,各種眼球經濟、娛樂經濟應運而生,玨以為,她就是被這種種的經濟剩下的。所幸,她在網絡上也已經被結婚過幾百次了。在網上,她與人網愛,網婚,網性。總之,像她這樣的網絡紅人,就算長了一副男人的面孔,也不愁沒有一些超級大傻向她肉麻地獻殷勤。這些大傻里,興許也有像她一樣的剩女,披著馬甲與她這樣的紅人文淫一下,或者圖淫一下。在網絡上,每個人都愿充當S B,反正人人都披著一張伸手不見五指的隱形馬甲。瓊拉就是披著馬甲來找她的人之一。瓊拉的馬甲是“玨的另一半”。瓊拉的馬甲讓玨感到吃驚。她想,對方真是高智商,居然同時破解了她的網名與真名。

她和瓊拉展開了對話。盡管瓊拉披著馬甲,玨還是從她的文字中嗅出了某種特殊的氣味。

玨在屏幕這頭問:搞評論的?

瓊拉回答:業余兼搞。

玨笑了,玨說:公的母的?

瓊拉發來一張笑臉:你是公的,我就是母的;你是母的,我就是公的。

玨說:如果我是同性戀呢?

瓊拉說:我不相信你和我一樣,兼具第三性。

玨不以為然。第二天,奇跡出現了:玨每日連載的小說被人“義務”更新了。她的登陸密碼只有網管知道,莫非她遭遇了網賊?細看這被更新的內容,玨的老眼都鼓了出來,真T N N的絕!比她自己寫的還要帶勁多了。不止是更好看,還更有深度與文采。玨的小說每天連載八千字,這是她和網站簽的協議。為此,她把自己四十歲的腰椎也寫壞了。現在,橫空殺出一個“替身”,玨暗自感到驚奇。玨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她立即想到了“玨的另一半”,難道是這個馬甲干的?

她趕緊發了信去問網管,她的小說被人更新了,這是怎么回事?

網管說,不是你將新寫的部分電郵給我,委托我幫你更新的嗎?

玨知道自己被玩了。玩她的人,正是“玨的另一半”。原來,瓊拉以她的名義給網管寫信,說她第二天有事去外地,將不能準時更新她的小說,請網管幫忙,將她新寫的內容貼上去。署名當然是玨的網名“半個玉人”。

玨弄清了情況,決定看對方怎么表演下去。

果然,第二天,新的內容又貼上去了,而且得到網友們的熱烈好評。這個冒牌的家伙,其聲勢大有超過她之勢。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1

玨不覺得憤怒,反而有些欣喜——她的腦子和腰椎,看來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于是,她主動聯絡對方,表示要和“玨的另一半”進行接龍:兩個人輪著貼,如果對方不能接她的招,她就要在網上揭穿她。“玨的另一半”欣然應允,于是她們就“玩”起來。兩個人對“玩”了兩星期,讀者們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到,可見對方的確不凡。玨決定把戰場拉到網下來,她約見了瓊拉。

見面的第一眼,她們幾乎是異口同聲道:我就知道你是女的。

兩個人在一家茶館里聊了一個下午,玨便知道了瓊拉的許多生活。瓊拉的丈夫小山,瓊拉的兒子普洱。瓊拉說,我寫小說寫了二十多年,可惜我的讀者還不及你的萬分之一。瓊拉這樣說時,淺淺地笑著,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齒,微胖的下巴輕輕揚起,盡量伸長那發了福的脖頸,胸微微地挺著,乳房很豐滿,左手的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根棕色雪茄,指尖微翹,顯出一副養尊處優的貴婦儀態。

瓊拉與玨同齡,因為生過孩子,腰圍處便有些多余的脂肪。但這并不影響瓊拉的氣質。瓊拉的豐腴與福態,襯出玨的干瘦,與某種精神上的營養不良,這讓玨感到輕微的忌妒。

玨說:我這種人,都是被你這種人搞剩下的。

瓊拉笑,反駁:不對,我們這種人,共同的敵人是小三。而小三,大多正是由你們這些剩女來充當的。

玨說,我是個例外。我已經很多年不碰已婚男人了。

瓊拉點點頭,我也暫時還沒有遇上這樣的敵人,小山,我是指我的丈夫,他目前對小三還沒有興趣,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

玨看出瓊拉的自信。一個對自己的婚姻擁有自信的中年女人,無疑是個內心強大的女人,玨想。這是她們的第一次見面。

那以后,她們就經常見面了。瓊拉分擔了玨近乎一半的工作,讓她不堪負荷的脊椎和腰終于可以喘口氣,更重要的是,瓊拉會推拿,她的指法精確,所到之處,令她啞服。那肥厚的指端既柔韌又有力,對那些疼痛的穴位是一種莫大的安撫。

玨在被安撫過后,會表露出一點小小的委屈:我的腰,被這個時代弄壞了。瓊拉說,別把一切都上升到時代的高度,生活沒那么嚴肅。陰陽調和,是宇宙萬物和諧之根本。就像白天離不開黑夜,太陽離不開月亮一樣,女人也離不開男人。找個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你的腰疼就好了。

找個男人結婚,瓊拉不是一直這么勸她的嗎?可她現在怎么放了好端端的婚姻不要,跑到她租住的公寓里來找她呢?

瓊 拉

與玨不同,瓊拉是一名體制內的小說家。體制就意味著保障,意味著衣食無憂,意味著某種庇護。當然,這庇護也不是無條件的,你領的是納稅人的錢,你的言行與寫作,必須對得起這種給予,并遵從相應的規則。任何對制度的沖撞與反抗,都是一種僭越。這既是約束,也是自律。

瓊拉明白這一點,從一開始就明白。她出生在北方的一個中小城市,與她現在生活的南城,相距有幾千公里。但無論離得有多遠,文化卻是共同的。瓊拉出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早期,那時文革還沒有結束。在她幼年的記憶里,父親就是一名老實本分的公務員,言行從未敢越雷池半步。她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他們一生不茍言笑,生活節制,奉公守法,身上牢牢地打著那個時代的印記。父親不僅把這種印記打在自己身上,還順帶把它們打在她的母親身上,打在她們姐妹身上。瓊拉有一個妹妹,叫薇拉,比她小六歲,是一個天性叛逆,野得像一匹小烈馬般的女孩,她拒絕父親給她的這種印記。就像一張展開的紙,只要父親企圖把某種顏色涂上去,她就要想法將它們抹掉。她是父親永遠的頭疼。薇拉出生后,父親曾想要一個男孩,但當時正趕上計劃生育的國策實施,她父親連想也沒想,就斷了再要孩子的念頭。

她母親無所謂。她習慣用無所謂來對待一切,這種懶散的心態,使她得以逃避很多生活中的傷害。這一點,比較符合瓊拉父親的意志。以她母親的姿色和能力,是最容易招惹是非之人,但她隨遇而安的性情,使她風平浪靜地度過了這一生。她母親十四歲當兵,是部隊文工團的一名揚琴演員,轉業后分到市文化局的一個下屬單位,八十年代中后期,這樣的單位漸漸變得生計不保。在她父親的努力下,總算被調進一所重點中學當音樂老師,直到退休。

瓊拉從來不知道母親內心的真實想法。母親對她們姐妹倆永遠保持著寬和的微笑,即使妹妹薇拉犯下在父親看來是不可饒恕的過錯,母親也從來不會出口責罵。在瓊拉看來,母親對孩子們的寬和,不完全是慈愛,而是一種放縱——她似乎是在鼓勵她們犯錯,只是因為她自己不能犯錯。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母親更偏愛妹妹一些,而父親偏愛的是她。作為長女,她從小就對父母順從,父親總是把她的一切都妥善安排好:上什么樣的幼兒園,讀哪一所小學,中學,乃至填報大學的志愿,都由父親為她決定。

而薇拉不同。她在讀到大四時擅自退學了,并伙同幾位朋友成立了一間廣告策劃公司。這間公司很快就倒閉了,從此薇拉像一只無頭蒼蠅到處亂撞。因為沒有畢業,沒有正規的學歷證明,沒有一家正規的公司愿意接納她。盡管瓊拉確信妹妹的能力,但她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妹妹到處碰壁。

妹妹就是你的鏡子。父親說。在這個國家,你不要想越軌,想僭越,否則你不會有好果子吃。父親這樣告誡她。她從父親的話里聽出的潛臺詞是:做一個順民。于是,她順順利利地畢業,順順利利地進了體制。又因為寫作上的成就,幾番騰挪后,她成了一名體制內的專業作家。

幸虧妹妹后來總算闖出了一番事業,她在時裝設計這一領域搞出了一點成績,有了一間自己的小公司。當然,這其間薇拉背后吃了多少苦頭,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

讓人料想不到的是,像老托爾斯泰一樣,她的父親臨終前干的最后一件事卻是出走。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12

父親離家時,只帶了兩套換洗衣服,隨身的衣袋里只有幾百元錢。這還是事后母親估算出來的。因為他的工資卡,存折,手機,一切值錢的物品都在,只是放在抽屜里平日用來買菜的幾百元零用錢不見了。起初,瓊拉的母親沒有在意丈夫的不歸,以為他去哪位老同事家串門了,直到他兩天后都沒有任何消息,才急著給遠在南城的瓊拉打電話。瓊拉又通知了在北京的妹妹,一家人又是報警,又是到處打電話問訊,愣是沒有父親的消息。

瓊拉從南城返回北方的家,又發動在媒體工作的朋友幫忙找尋,始終都沒有父親的消息。又去父親的家鄉找過了,仍然一無所獲。父親沒有智力問題,思維像他在位時一樣嚴謹,瓊拉不能不做最壞的設想:父親是出了意外。

壞消息在一個月后傳來。他的父親死在一個小山村的湖邊,這里正是父親的出生地。在上世紀四十年代中的戰亂中,父親的母親在逃難中,在這個小山坡下生下了他。兩三年后,新中國成立,母親又隨逃難的人群回到故鄉。而父親幼小的記憶里,卻對這片流落之地留下了極深刻的記憶,并以出人意外的方式回到了這里。父親死前,在這片小山坡下蓋了一間小木屋。事實上,小木屋還沒有完工,遠遠看去,更像一個被廢棄的涼棚。小木屋正對著一汪清澈的湖水,后面是一片低矮的山林,木屋里鋪著一床草席,瓊拉的父親就躺在這床草席上告別了人世。父親的遺容安詳,很遺憾,隨著尸體的腐敗,父親的遺體上還是生滿了活動的蛆蟲。這情形讓瓊拉十分震驚,瓊拉不得不使勁忍著,才不讓自己吐出來。

父親究竟是累死的,還是餓死的,瓊拉無從知曉,但父親的衣袋里留下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只有一句話:我終于卸下了一切,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5

父親的字跡如此蒼勁有力,孤注一擲,堪與一棵老松媲美。瓊拉終于意識到,父親是給領導寫了大半輩子材料的。父親從普通的文書工作做起,最終從龐大體制的機構中一個無關緊要的副局長的位子上退下來。就像龐大機器上的一個舊零件,被卸下來,扔進廢品箱里。

瓊拉不能理解“母親的懷抱”。這里只是父親的出生地,父親的母親死后并沒有葬在這里,而是葬在她自己的故鄉。

父親所卸下的,果真是他的一切嗎?這一切,如果不只是他的生命,那又是什么?是他生前為之隱忍與付出的那些,還是他用盡全力擁有和保住的那些?父親對瓊拉的告誡,最終都被他最后的行為所消解了。

自從父親離世后,瓊拉對生活開始有了母親那種無所謂的態度。懶散,隨心所欲,一度把寫作看得十分重要的瓊拉,開始淡化其終極意義。她像母親一樣開始品茶,品雪茄,品香水,品一切值得品味的一切。包括讀書,似乎也只是為了品鑒其中的趣味,而不再追索其能指與意義。

瓊拉在網上讀到“半個玉人”的小說時,一下就被她的文字世界迷住了。就像被某種靈異之氣貫通,她立馬起名“玨的另一半”,與玨開始了對弈。那時,瓊拉還沒有想到玨會介入她的生活,或者說她會讓玨介入自己的生活。

像許多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女孩子一樣,玨經歷了許多這個時代特有的漂泊與顛沛之苦。北漂與南漂,構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道晦暗軌跡。她在這道軌跡上游走,有時是北方,有時是南方。它們不是起點,就是落點。就像一副由起點和落點構成的秋千架。整整二十年里,她在這個秋千上蕩來蕩去,從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子,蕩成了今天的中年剩女。

玨的父母沒有給她一個安定的生活環境,從小她就要比別的女孩子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和別人一樣多的東西。玨姐弟三人,玨是老二。玨從小就習慣了被家人漠視的生活。她姐姐是長女,弟弟又是男孩,他們在家中的地位都比她高。玨的姐姐是一個自私勢利的人,對她和弟弟毫無感情,只會想方設法從父母那里搜刮。

玨一家生活在贛中平原一個破落的小鎮上。父母的婚姻比他們的日子還要糟糕。他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父親吵不過母親,就拿家中的物件出氣。家中幾乎沒有一樣中看的東西。除了他們姐弟沒有被父親舉起來摔過,家中能摔的都被父親摔過了。這樣摔摔打打的日子,終于在玨高中畢業那年結束了,父母結束了他們的婚姻。這一年,玨已經十八歲,她的姐姐見家中已無指望,便趁機把自己嫁了出去。她被判給了母親,弟弟則被父親帶走了。

父親把房子留給了她和母親,和弟弟一起住進了工廠的單身宿舍里。她有一些同情自己的父親,他其實是有點小才的,只可惜這點小才經不起車床和歲月的打磨,并逐漸淪為母親譏諷他的笑柄。母親戲稱他是“半罐子”。“滿罐子不蕩,半罐子咯蕩咯蕩。我就聞不得你嘴里那股酸菜味,有本事不當工人當行管去呀!”這是母親譏罵父親的口頭禪。對于一個男人來說,這也是最傷自尊的話。可父親已經習慣了。父親在車間干了一輩子,帶的徒弟有一個排多,可帶的徒弟再多,他的身份還是工人,地盤也還是離不開車間那臺車床。誰讓他只能當工人當不了行管呢?她的母親粗魯無比,小學都沒畢業,可行事潑辣精明,反而在三十多歲時當上了車間的倉管,這多少還與行管沾點邊。無怪乎她有資格嘲笑自己的丈夫。

高中畢業后,玨沒有考上大學,很自然地進了父母所在的工廠。這個工廠無休止地生產汽車配件,仿佛這個世界上有組裝不完的汽車。玨是一名車工,每天,她不是上白班,就是上長夜班,雙腿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只要她打開車床,用游標卡尺量好刻度,把零件對準車刀,鐵屑就會發出尖銳的嘯叫,源源不斷地從刀口噴吐出來。長長的鐵屑發出灼熱耀眼的光芒,在空中痙孿,扭曲,蜷縮,掙扎著墜落在地面上。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為一片鐵屑的叢林,將她包圍。她站在鐵屑的叢林里,須得全心全意地握緊車床把手,盯緊車刀,以防稍不小心就車出次廢品。她忍受著,而她心底的文學夢卻像一頭被嘯叫與灼熱的日子囚禁的小獸,在她青春的胸口狼奔豕突。

玨要瘋了。何況那個時代,幾乎所有的內陸小城(鎮)都在刮起一股股的南行風暴。這一年,隨著一首《那個春天》被一副燦亮的金嗓子唱紅大江南北,所有青春驛動的心都在不安分中躁動:南下!南下!!南下!!!

無論男女,只要他們正當年輕,他們的腳步就會情不自禁地邁向那幾個著名的南方沿海城市。而南城,正是玨開始漂泊的第一站。

玨來時,正趕上南城的一場雷雨。時值三月,她的家鄉還在隆冬中沉睡,而南城的街道兩旁已繁花似錦。夾雜著雷電的暴雨,把枝繁葉茂的大樹沖刷得生機勃勃,這使玨既震驚又興奮。可玨還沒有來得及欣賞南城街道兩旁盛開的木棉花,就陷入了一種可怕的慌亂中。在南城,她無親無故,沒有學歷,沒有資歷,她不得不為生計疲于奔命。她先后進了幾家工廠,干的還是車工,她的腳下還是鐵屑的黑色叢林。后來她又進過制衣廠,燈泡廠。她的手指被縫紉機針扎破過,被鐵屑燙傷過,被燈泡廠的酒精浸泡過。酒精的腐蝕讓她修長的手指一度變了形。她想,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于是,她再度啟程,懷揣著她的文學夢去了北京。

南漂,北漂。再南漂,再北漂。幾番往返,惟一不死的是她心中的文學夢。她不停地寫,不停地投。終于有一天,她投出去的文章有了回音。她的一篇小散文在一家報紙上發了出來,她得到了幾十元的稿費。她用這點錢換來紙筆,繼續寫,繼續投。巨大的付出后面也有些許回報。她的幾篇小說在幾家不起眼的文學刊物的不起眼的位置發了出來。不過,這對于她的生計來說,實在是杯水車薪。她和她的作品也很快就銷聲匿跡。

她很快認清了形勢,她的文字,她的撕裂感與疼痛感,主流文壇并不接受。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13

但是,憑著這些變成鉛字的作品,她總算擺脫了噩夢般的工廠,混進了一家小報。小報里充斥著像她一樣的半拉子文人,而且大都是些漂著的流浪文人,他們是名符其實的“半桶水”,會玩一點文字,但都不到家,還自以為是。她從內心里鄙視他們。他們的收入低得可憐,只能為他們支付地下室的房租。她先后和好幾個男人同居過,他們中有的未婚,有的已婚,也有想要娶她的,可她沒有嫁的愿望,她不想嫁給地下室和低廉的出租屋。后來,她應聘到一家體制內的刊物,情況稍稍有了好轉,她的收入可以為她提供一套單獨的一居室了。這是世紀之交,文學已經走過她的輝煌期,進入末落的時代。她也不再做她的文學夢,只想在這家刊物好好打幾年工,攢點錢,付個首期,在這個落腳的城市為自己買個安身之所。

但玨的計劃再一次被打破了。打破她這個計劃的是一個和她有肌膚之親的男人。他是她們的副總編。與她不一樣,他是體制內人,有正規的事業編制。而她是聘用編輯。他很關照她,凡她選送的稿件,他都會給出非常正面的意見,實在不行的,他會抄起筆,親自標紅,讓她私底下改過再送,避免了她在總編那里遇到的難堪。他是二審。一般來說,二審的意見幾乎就代表終審的意見。終審只是在決策或大的方向上對稿件提出意見。他的陰庇,讓她減少了工作上的壓力——聘用制是一種十分殘酷的制度。能上稿的就留,上不了稿的就走,她深深地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是尊敬他,感激他的。

有一天,他主動打破了這種平衡關系。

那是一個周末,她正在自己租來的房子里睡懶覺。這是難得的幸福一刻,漂泊多年來,像這么心無旁騖地睡上一個周末懶覺,對她來說,是一次十分奢侈的享受。她的手機響了,是副總編的號碼。

“是玨嗎?我是老魏。”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疲憊,還有一種淡淡的沉重。

她的心不覺一沉,以為自己的工作出了什么紕漏。

她有些忐忑地說:“你好,魏總。”

他說:“你是一個人嗎?我想到你那里坐坐。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她遲疑了一下,說:“沒什么不方便,你來吧。”她說了她的住址,他就把電話掛了。周末的早上他來她這里,會有什么事要和她談呢?她是單身,她不是沒有想到他們之間可能發生的事情。但她不相信他會冒犯她。因為一直以來,他們之間除了談工作,她從沒在他的眼里看到過欲望。

她寧愿相信自己是多慮了。

半小時后,他來了,他到她的房間看了看,有些歉意地問:“我可以在你這里睡上一覺么?”似怕她誤解,解釋道:“我一整夜都沒睡,太困了,現在只想睡一會兒。”

她點點頭,用下巴指了指她的單人床,說:“你睡吧,我就在外面看書。”

他果然倒頭就睡了,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的酣聲。她聽著他的酣聲,想,他的生活中一定發生了什么事,不然他不會跑到她這里來酣睡。

他一直睡到中午,聽見了玨在廚房里炒菜的聲音。一股香味從廚房的門縫里飄出來,他聽見了肚子里的蜂鳴。果然,玨一會兒就端出了可口的飯菜。見他醒來,從櫥子里找來一把旅行牙刷遞給他,他二話不說,接在手里就進了衛生間。

洗完臉出來,玨看到了他臉上的傷痕,一看就是抓痕,玨在心里偷偷地笑了。看來,魏總是來她這里避難的。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28

“打仗了。我是失敗者兼逃兵。”他自我解嘲道,大口吃起了她做的飯菜。

“手藝還不錯吧?”她笑道。多年的漂泊,已練就了她一手好廚藝。長期食用路邊的快餐飯盒,已讓她的胃起生理反應。她總是要想法找到一個可以自己下廚的地方。現在不錯,一居室,廚衛兼備。

他只管吃,風卷殘云般,一碗飯瞬間就下了肚。她的心情放松下來,看來,他只是想來她這里解決睡眠和飲食的問題。她果真多慮了。她給他添了飯,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有點調皮地笑著。心想,真能吃,那么大的個子,也難怪!

一直到他的大肚子吃得鼓了起來,他才招呼她也吃一點。她笑著搖頭,說:“不餓,看你吃得那么香,就飽了。”

“這話可不那么好聽。你是看見我就飽了呢,還是看著我吃就飽了?”

她說:“我沒別的意思,看著你吃得那么香,很開心。”

他放下碗筷,開始沉默起來。屋子里的氣氛頓時有些壓抑起來。

他說:“給你添麻煩了,玨。”

她說:“為什么打仗?”

“為什么?為女人唄。她懷疑我在外面有女人,跟我吵了一整夜,天亮時干脆動起了手。”他指了指臉上的傷痕,“我不想跟她糾纏,逃了出來,出來才發現忘了帶錢包。想找個酒店睡一覺,沒錢。于是給你打電話。我知道你在外面租了房子。”他抬起頭來看她,似乎為了得到確認。

她點點頭,說:“沒關系。”

夫妻之間打仗,似乎永遠不需要借口,何況他們是為了女人。可他接下來說:“我真的沒有別的女人。真的!”好像她是他的妻子,他需要向她特別說明。

她笑起來,說:“我相信沒用,關鍵是要她相信。”

他也笑了,說:“幸虧你沒結婚。結了婚的生活真是沒勁透了。沒完沒了地吵,懷疑,針鋒相對。把愛情的所有美好感覺都葬送了。”

她說:“是嗎?我還想著怎么才能把自己嫁出去呢!”

他說:“有三十了嗎?”

她笑,心想,不知道女孩子的年齡不能問么?又想,他是她的上司,想知道她的年齡很容易,可見他對她并無心機。

“明年就三十了,老姑娘了。”那時,剩女這個詞還未流行。

他點點頭,理解地說:“一個女孩子,一個人在外打拼是不容易。能找個肩膀靠一靠,也是件好事。”

他說到了她的心酸處,她不是不想嫁,是實在無人可嫁。他看出了她的難過,轉移了話題。他們談起了工作,雜志社即將改組,老總編要退,他和另一位副總編及一位副社長都是競爭對手。雖然這一切和她都沒關系,但能和她說這些敏感的話題,足見他是信任她的。談話的過程中,他的手機響過幾次,他只看了看號碼,一次都未接。后來,他干脆把手機關了。這讓她感到不安。她猜是他的妻子打來的,他還在跟她賭氣。他坐在這里跟她聊天,只是為了和他妻子賭氣。

她不知該怎么化解他們的矛盾,只是顯得越來越不安。他看出了她的不安,也表現出了不安,他說:“我真的不想回家,不想面對她。”

她說:“遲早都要面對。夫妻嘛。”

他的臉上流露出猶豫的痛苦的表情,她有點同情他,說:“要么,先給她打個電話,就說一會兒就回去。”

“不打!”他堅決地說。“如果電話里能說清,就不用跑到你這里來了,這個胡攪蠻纏的女人!”突然,他看著她說:“你們女人是不是都這樣,結婚前是一個樣,結婚后又是一個樣?哦,對了,你還沒結婚,這個問題問你不合適。”又說:“我看你不會,你多善解人意啊!可惜你不是她。”

這種言外之意的贊美讓她有些尷尬,她看看窗外的天色,一個下午就快過去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要繼續留在她這里。她不能趕他走,又不能把他留下來,只好繼續和他聊著。她說:“你們經常這樣嗎?”

他說:“好幾次了。每次都是他懷疑我在外面有女人。”

“你,有么?”她突然問,有些大膽。如果沒有,他的妻子為什么要頻頻地懷疑他呢?

“只能說有過,那是幾年以前。現在沒有了。”

“她是因為你以前有過才懷疑的吧?她一定是受過傷害,否則,她不會這么糾住不放的。”

他說:“在這個時代,想讓男人只愛一個女人很難。你呢?你愛過幾個男人?”

他們的話題已經越過了上下級的關系,進入了朋友間的平等對話,這是危險的。但她并不反感,只是有一點擔心,畢竟他們獨處一室已經快一天了。

她說:“我沒有同時愛過兩個男人。我不能接受同時愛兩個男人的現實,如果我結婚了,可能不會有婚外愛情。”

他說:“不一定的。婚姻有時只是一種契約關系。處在婚姻中的男女,有時愛情已經消失了,但親情還在。如果想要愛情,就只能去婚外尋找,這對男人和女人都一樣。”

她說:“你覺得你和她已經沒有愛情了嗎?”

他說:“也不是。有時候有,有時候又感受不到。譬如眼下,我真的不想回家。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說實話,我有一點懼怕。”他的眼神里流露出脆弱的光來,她看到了他精神上的軟弱,這與他平時在工作中流露出來的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樣。平常,他看上去總是那么氣宇軒昂,處事沉穩,果決。她是欽佩他的,甚至,他令她尊敬。

她有些心軟了。她說:“要么你吃了晚飯再走吧!我去做飯。”她準備的菜不多,中午的一頓,已經把她明天的菜都吃掉了,但她還是決定用掉冰箱中的所有,湊出幾個菜來。

聽她這么說,他的眼睛一亮,并流露出感激的光來。他說:“我來吧,其實我也很會做飯。”她不再堅持,兩個人合作做了一頓還算豐盛的晚餐。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34

飯后,她把碗筷收進廚房,打算將他送走后再清洗。他跟進來,從后面摟住她,不說話。她也不說話,任他摟。他的手在顫抖,但手上并沒有動作,她知道他在克制自己,這是一個成熟男人在關鍵時刻顯現出的理性。這樣靜靜地摟了足有五分鐘,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起伏,她開始感覺到崩潰,頭無力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這是一種示弱,就像是得到了默許,他迅速顯出了他的強悍,一把將她扳轉過來,俯身叼住了她的嘴唇。

一個下午蘊釀的情緒,在這一刻終于爆發似地得到了釋放。她的呻吟并沒有淹沒對方的理智,他在她的耳邊悄悄說:“如果你不愿意,覺得有受辱的感覺,我可以不碰你。”而她沒有這樣的理智,“不!”她喊道。此刻她只遵從身體的意志,她身體的所有肢體動作,都在向他表達這種意志。

事后,她才覺得他的可怕。他不僅將這件事的責任推得干干凈凈,而且讓她背負了羞恥與歉意,他輕而易舉就將她推到了主動的一方。

臨走,他輕聲問她:“我以后還可以再來么?”

她點點頭,像一個束手就擒的傻瓜。

玨相信自己愛上了這個男人。她的心像她的門一樣對他敞開著。工作中,他們仍是有距離的上下級,而在她的小床上,她是他的公主。他哪里都好,就是肚皮大。她不喜歡他的大肚皮。可有一天他拍著他的大肚皮對她說:“坐下來可當桌子使。我女兒就喜歡它,她總是拿它當板凳坐。如果你想,也可以坐到上面來。”她覺得他把自己當他的女兒看,也開始喜歡它了。她把手提電腦放在他的大肚皮上打字,很有一些調皮和撒嬌的意味。

這樣親密的關系只持續了不到半年。隨著總編卸任日的臨近,他指使她幫他干一件事:讓她以員工的名義向上級紀委寫舉報信,舉報另一位副總編貪污的事,還給他們的副社長,他的另一位對手安上了幾位莫須有的情人,并把她自己也列入其中。

這讓她極度震驚!

他說:“你別當回事,我以前也被別人這么迫害過,不然早就上了。我上了對你有好處,你永遠也不用擔心失業,不用擔心沒有房子住。”

她陌生地看著他,看到了人性中的黑洞與體制內權力爭奪中的血腥。

她拒絕了他。他以為她不干,就不會有人干。但是,紀委還是收到了相關的舉報信,并按照有關程序,調查和問詢了她與副社長間的“男女關系”。

她找到他進行質問,可他說這事不是他干的。誰干的,難道還是她干的不成?在她的威脅和逼問下,他才說出是他妻子找人干的。她這才意識到,他并不像他說的那樣與他的妻子貌合神離,他們實際上是一個利益的共同體。而她,不過是一張供他享受甜美休憩的床。他的妻子,才是他永久的屋宇。

在關健問題上,夫妻永遠是同謀。從那以后,她發誓不再碰已婚男人。

玨離開了那家雜志,又一次成為南漂。

網絡拯救了她。在不到三年的時間里,她成為一名紅得發紫的網絡寫手。她終于有了自己的受眾,有了可觀的收入。

可惜,她的收入依然跟不上房價的上漲速度。直到她在網絡上遇到瓊拉,她也還沒有買下屬于自己的房子。

她和他

十五年前,瓊拉還在一家報紙的專版部工作,她奉命去采訪一家全球五百強的外資企業的產品推廣活動。負責接待她的是這家外企的研發部主管小山。出于禮節的需要,瓊拉向小山遞交了自己的名片。

采訪很順利,稿件很快就刊發了。就像對所有類似的采訪經歷一樣,稿件一刊登,瓊拉很快就把這件事忘掉了。但是,一個月后的中秋節,瓊拉收到了一份快遞郵件。郵件是一只包裝十分精美的包裹,打開來,竟是一盒月餅。和瓊拉以往見過的月餅不一樣,它的外包裝是一座藤條編織的小房子,里面的月餅小巧精致,晶瑩剔透,看得見里面的果肉。這是一盒水果月餅。此前,瓊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月餅。南城的月餅全國有名,各大品牌的各種月餅,瓊拉都見過,可像這樣的包裝,這樣漂亮可愛的月餅,她還沒見過。她好奇地打開包裝,看里面的文字說明,產地居然是臺灣。

在藤條編織的小房子里還有一張粉紅色的心形卡片,上面用繁體字寫著一行文字:中秋節快樂!下面還有一句同樣內容的英文。底下的署名是林小山。

瓊拉使勁在記憶里搜索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終于想起他就是一個月前她采訪過的那家外企的工作人員。她忙亂地從一堆廢棄的名片里翻找出小山的名片,確定給她寄月餅的就是這個林小山。

他是臺灣人?還是僅僅只是給她寄了一盒產自臺灣的月餅?

瓊拉按照名片上的號碼撥過去,仿佛早已在電話那端等候著,小山說:“你好,瓊拉,中秋節快樂!”

瓊拉說:“謝謝你給我寄月餅。”

小山說:“這是我家鄉的月餅,希望你喜歡。”

他果然是臺灣人。電話中的交流很是愉快,他們就這樣開始了交往。小山有著良好的學歷背景,是一位營養學博士。第一次與瓊拉打交道,她的大眼睛和小圓臉給他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她長得像已故歌星鄧麗君女士。小山是她的迷戀者與崇拜者。此前的一年多,鄧女士剛在泰國因病離世。她的死,令無數的歌迷感到悲傷和惋惜。作為臺籍人士的小山,更是她的懷念者。

有意思的是,瓊拉并不是她的歌迷。她喜歡她的歌,但不至于癡迷。他們這一代人,都是聽著鄧麗君的歌長大的,對她不能說不熟悉。他們一起聊起鄧麗君,瓊拉說,很多人都說我長得像她,上大學時,同學們還鼓動我上臺搞模仿秀,不過模仿不來。沒有人可以模仿她。她的歌喉是惟一的,永遠不會有第二個。

你說得太對了。你就是你,沒有必要模仿她。在我眼里,你也是惟一的,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取代你。小山毫不掩飾對她的愛意。

瓊拉有些困惑,她喜歡小山,但不能確定這是不是愛。上大學時,她愛過一名男生,他們曾有過肌膚之親。為此,她曾有過罪惡之感,想到父親說的僭越。那時,他們都還是學生,沒有條件做愛,惟一可去的地方,是學校的小樹叢里。小樹叢在一片人工湖邊,后面是一堆假山石,這里比較隱蔽,是談戀愛的大學生們最喜歡來的地方。但即使是這里,也逃不掉校園里路燈光的照耀。只是這里的路燈經常會壞掉。顯然,這是戀愛中的男生們干的。有一次,瓊拉來這里等那個男生。他們說好晚上九點來這里約

你說什么?男友震住了。顯然,他聽清了瓊拉的話。他的心陡然狂跳起來,熱血沖上頭頂。是啊,別人可以,他們為什么不可以呢?他們還沒有做過,他不知道和異性做愛的感覺,他想她也是。今晚,他決定豁出去了。他要和瓊拉做愛。

于是,他勇敢地掀起了瓊拉的裙子,用力地去扯她的內褲,瓊拉騰出一只手來抗爭,大約幾秒鐘后,他放棄了撕扯,改用舌尖舔吻她,于是她放棄了反抗。他再一次掀起她的裙子,扯下自己的褲練,跪在草地上與她做愛。她坐在一塊石頭上,她的裙擺又大又寬,像一頂撐開的帳篷一樣將他的身體覆住,即使此時有人經過,也不會發現他已闖入了她的身體。事后,她看見他的膝蓋上,有兩塊濕跡。草地上剛下過雨。那兩塊濕跡如此醒目,她有一個古怪的念頭:處男失身的標記。她想,如果女孩子用處女膜來標記貞操,那么,男孩子應該用膝蓋來標記。

她在燈光下笑了,有一點羞愧。她并不懊悔剛才失去的貞操,也不在意身體里的疼。她突然想起了她的父親,如果他知道她此刻與一個男孩子在露天下野合,他將會怎樣惱怒!

這還不是僭越嗎?

她想,這一刻,她摧毀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她父親的尊嚴,是他一生堅守的信條與準則。她覺得有一點對不起她的父親。

此后與男友每做一次,她都會在心里譴責一下自己。

在父親的眼里,她仍然是個聽話的女兒。一直到大學畢業與男友分手,父親都不知道她戀愛的事。她順順利利地畢業,分到南城的一家報社工作。會。但那天,男朋友要做一個實驗,他在實驗室里呆得晚了一點。于是,瓊拉坐在小樹叢下等他。這一天的路燈沒有壞,在她的腳邊不遠處,有一個紙團,上邊依稀有些字跡,看起來像是詩行。出于好奇,瓊拉把它揀起來,打開,里面包的居然是一只用過的避孕套,上面還有黏乎乎的液體。她趕緊將它團起來,扔掉。看來,有人來這里做過愛了。她又羞又惱,懊悔自己的好奇行為。可那紙團上的確有一首詩,打開紙團前,她清楚地看見上面的字:“當我老了”。是葉芝的詩。她背得出這首詩。曾經,她被這首詩感動過。可現在它被用來包裹用過的避孕套和精液。

用詩歌來包裹精液。或者,把精液射向詩歌。她不知道這是詩歌的不幸,還是精液的幸福。

男友很快來了,見她坐在小樹叢下發呆,輕輕地朝她嗨了一聲。她抬起頭來,露出一副嚇壞了的表情。他摟住她,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他們已經親吻過,但還沒有做過愛。瓊拉想告訴他紙團的事,想想不合適,就什么也沒說,但她的大腦卻一直在想這件事,那只避孕套,那些黏乎乎的精液。他也會這么干嗎?她好奇地看著男友,在心里問自己。

來這里約會的人,并不想說話,否則他們就不用來這里。他們只需要動作。瓊拉和男友也是。他們每次來這里,就只是想接吻。有時,他們會聽到小樹叢里其它地方發出的喘息和呻吟,他們總是互相看一眼,又開始更深沉的吻,一直吻到他們全身無力,像兩株垂死的藤蔓緊緊地纏繞在一起。但這一次不,瓊拉的眼前老是冒出那個打開的紙團,瓊拉擺脫掉男友的唇,小聲說:剛才、有人、在這里、做過、愛。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35

但她知道,她已經越軌過,僭越過,而且她還悄悄地墮過一次胎。因為她不想讓男友把精液裹進避孕套里灑在詩歌上。

就像父親一樣,小山重新把她領回到正確的軌道上。小山多么好,干凈、整潔、有教養,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他的白襯衣總是纖塵不染。他對瓊拉既溫情,又體貼。他包攬了他們家所有的家務活。他們戀愛了一段時間,就結婚了。打結婚證雖然費了一些周折,但總還算順利。父親滿意地趕來南城,參加了他們的婚禮。

結婚后不久,瓊拉懷孕了。小山顯示了一個丈夫無微不至的耐心,他像看護著國寶一樣看護著她,他叫她“貓熊”。她糾正他:不對,是“熊貓”。他說:都一樣,叫法不同而已。

她懷孕快六個月時,小山的父母從臺灣趕了過來。他們先是說服她去臺灣生小孩,以解決孩子在臺灣的戶籍問題。但瓊拉不想把孩子的戶籍落在臺灣。她查過相關的資料,這樣她以后對孩子的監護將會相當麻煩。

小山的父母見瓊拉不同意,只好留下來,說是要照顧她。事實上,他們在家中的地位遠比她高。小山有三兄弟,他是他們最小的兒子,兩個哥哥都在臺灣。

小山對他們恭敬有加。他的父母一來,他就提出把他們的大房間讓給他的父母住,她沒有反對。當時,他們住的是兩居室。她和小山一起搬進了小房間。很快她就發現自己很難和他的父母相處。他們對她是客氣的,目光卻是居高臨下的。他們批評她使用簡化漢字。他們一邊看她帶回來的報紙,一邊批評說:你們中國人,簡直是在糟蹋老祖宗的文化,好好的漢字,硬是給你們搞得七零八落,支離破碎。這讓瓊拉很不舒服。她沒有覺得他們對簡化字的批評有什么不對,她不舒服的是他們的語氣:你們中國人。

這是一種無形中將她對立起來的語氣。顯然,他們并不接受她。她是他們的兒媳婦,不管怎樣,他們不能對她使用這種排斥的語氣。

小山的父母一直住到她的兒子普洱出生后的第三個月。他們給他起好了名字,但瓊拉堅持叫他普洱。對孩子的戶籍問題引起的不快,瓊拉向公公婆婆表示,等孩子大了,只要辦理好相關手續,隨時可遷去臺灣。

小山的父母走后,瓊拉才松了一口氣。她把自己的不適告訴給自己的父親,父親說:“關健是小山對你的態度,他不是一直都很寵愛你嗎?這就夠了。”

父親用的詞是“寵愛”,好像小山已經從他手里接過了他那一棒。小山頂替了他對她的寵愛,他似乎可以放下他的責任了。

“可是……”

“可是什么?”父親打斷她,說:“想想薇拉吧,與她相比,你有多幸福!況且,對長輩多遷就一點有什么不好呢?你們這一代人是被解放得太多了,什么時候把父輩們放在眼里過?”

瓊拉無語了。她不是一直在按照父親給設計的道路往前走嗎?她怎么就沒有把父輩們放在眼里了?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37

所幸這一切并沒有影響到她和小山的婚姻生活。他們很快又回到了過去的相親相愛,而且因為普洱的加入,而愈加親愛。

小山的父母又來過一次,是在普洱上小學前夕。他們想把普洱接去臺灣念小學,瓊拉當然不愿意。這時,他們已經換了一套三居室,但她和小山仍然把他們的大房間讓給了兩位老人。他們搬進了兒子的房間,不過,瓊拉更多的是呆在書房里。她這時已從事務繁雜的專版部調入工作相對簡單的副刊部。一有空,她就鉆進書房里,有時一整夜也不離開。她在書房里寫作。這時期,瓊拉的寫作已得到主流文壇的認可,并略成氣候。雖然文學已日趨衰落,但該寫的人還是在寫,愿讀的人也還是會讀。相反,摒棄了功利的寫作和閱讀,會使人的精神變得更純粹。

小山的父母仍然對她抱著居高臨下的態度。瓊拉不以為然。她想,她不是那些甘愿忍受歧視的大陸新娘。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去臺灣生活。

這一次,因為小山的堅決反對,他的父母失望地回到了臺灣,并賭氣說再也不會來大陸看他們。小山是個多么好的父親,他怎么會舍得與兒子分離呢?

也就是這一年,她的父親竟然玩了一次出走,而且是永遠的出走。

瓊拉怎么也想不明白,一生不肯僭越的父親,會以這樣的方式跟自己的親人們告別。那么父親的出走算不算僭越?

如果算,這也許是父親一生中惟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

他 們

玨見過瓊拉的丈夫小山。有好幾次,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喝茶。瓊拉是泡茶的高手,因為會品茶,所以會泡茶。在玨看來,小山顯然很得意妻子泡茶的技法,他對她的贊美,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這樣子讓玨頗有一點嫉妒。她想,瓊拉真是個聰明的女人,什么都沒落下。丈夫,孩子,事業,房子,工作,等等。她們是同齡人,和瓊拉的富足比起來,她真是有點寒磣。

瓊拉說,我這泡茶的手藝,還是跟我媽學來的。

玨沒見過瓊拉的媽媽,但經常聽她說起她。玨能想象瓊拉媽媽的形象,應該是一位格調不俗、頗有藝術氣質的老年女性。在玨的印象里,女人一老就容易邋遢,松垮,不修邊幅,也沒法修邊幅。她們那松垂的皮膚,生滿了黑褐色的老人斑,青筋凸起,手指變形,恍若一節節干枯的樹根。她不敢對自己的晚年抱有希望。尤其是想到她那粗俗不堪的母親那副缺齒的形象,就覺得上帝是在拿人的晚年懲罰人的一生。但人們不得不接受自己的衰老,并最終搖搖晃晃地在這個星球上出丑,在不堪與丑陋中告別自己的一生。

現在,她還只有四十歲,頭上有了少量的白發,但形象還算年輕。因為沒有結婚,沒有生育,體型也還過得去。相較于瓊拉,她的年齡還具有一定的欺騙性。瓊拉生過孩子,腰腹部已隆起一圈明顯的脂肪,這使她有一種人到中年的富態。

瓊拉一邊嫻熟地泡茶,一邊翹起蘭花指抽雪茄。

瓊拉說,來一支?

瓊拉只是客氣,她知道玨不抽雪茄。

玨搖搖頭。她抽煙。抽她自己帶來的煙。小山在一旁很紳士地為她們點火,自己卻不抽。他從不抽煙,更別說雪茄。玨想不明白,這樣一對夫妻是怎么過活的,小山難道不煩瓊拉身上的煙味?可他們看上去偏偏那么和諧,和諧得讓人不舒服。

玨想,是小山把瓊拉寵壞了。小山怎么看都是個優秀的男人,他會不會背著瓊拉搞婚外情?玨有些惡作劇地想。只是想一想而已,她并沒滋生過攪繞這和諧的惡念。

都說閨密是最危險的情敵,也許是瓊拉的安全感太強,她并不避防玨的存在。還有意把她拉入他們夫妻之間。這反而讓玨的心緒稍感不安。有時候,瓊拉去廚房里切水果,為他們做水果沙拉,把她和小山單獨拋在封閉的陽臺上。假如她的眼神中稍稍流露出一些不軌,或者小山對她做出些輕佻的舉止,那么,他們之間完全有偷情的可能。

幸虧他們都沒有這么做。玨不理解瓊拉竟是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的女人,虧她還是個作家。她不知道人都有僭越的本能么?

瓊拉真的是個沒心沒肺的女人嗎?在玨假想和小山之間可能偷情時,瓊拉也在這么想:除了她,小山真的從不為別的女人動心嗎?如果給他制造偷情的機會呢?比如玨。他們倆正面對面在幽僻的陽臺上喝茶……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40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48

夫妻之間因外遇發生的爭吵,在瓊拉和小山之間從沒遭遇過。瓊拉不知道是因為丈夫隱藏得好,還是真的從沒背叛過她。小山對她體現的一貫性的忠實,讓她沒辦法對他產生懷疑,他從不避開她接聽任何電話,更不會背著她給人發短信。他的手機總是隨意擺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雖然她從不會翻看他的手機。而且他從不關機,任何時候她都可以打通他的電話,除非在飛機上。

她沒法不信任他。

同樣,小山也從不懷疑她對他的忠實。瓊拉是作家,這是一個最容易產生外遇的敏感職業,可他信賴她——信賴是基于對她言行的判斷。如果有男人向她表示好感,她會坦誠地告訴他。她過去的經歷,也都如實告訴他了,包括她和那個男生在大學的戀情以及那次不幸的墮胎。她的眼神是誠實的,他相信她。有時瓊拉和他開玩笑:你不擔心我把別的男人帶回家嗎——要知道,我有一整天的時間呆在家里。

他搖搖頭,他不相信她會這么做。是的,她不用坐班,早上送走普洱后,她有一整天時間留在家里。

“我寧愿相信你去外面和別的男人幽會,也不相信你會把人帶到家里來。”

他太了解她了,他不愧是她的丈夫。如此透徹的交談,讓他們無法不彼此信任。

有一次,瓊拉當著玨的面換衣服,瓊拉的衣柜里掛著幾十件昂貴的香云紗。玨罵她太奢侈,她說,不是我奢侈,是我的皮膚奢侈,除了真絲和棉布,我的皮膚對一切面料都過敏。但是,設計得再好的棉布衣料,一旦脫色,也會從貴族變為貧民。而這種面料不會。瓊拉邊說邊舉起一件連衣裙向她轉過身來。

瓊拉穿著她的三點式。腹部的刀口清晰地裸露在玨的眼前。那刀口是縱切的,十分醒目,把瓊拉下腹部的脂肪一分為二,那樣子酷似一對光裸的乳房,惟一的區別是沒有乳頭。

玨說,你是剖腹產?

瓊拉笑了,用下巴指指門外的小山,說,拜他所賜。

小山聽見了,辯解說,你還不如說拜普洱所賜呢!

瓊拉說,沒有你,能有普洱嗎?

小山道,沒有我,也會有另一個普洱的。

瓊拉說,不一定。誰知道呢,也許我和玨一樣,還未嫁呢!

玨說,算了,你就別拿我開心了。

瓊拉吃驚道,我怎么會拿你開心,我恨不能把小山讓給你呢!

玨說,別說沒譜的話了。小山要是碰了我,你還不把他吃了?

小山說,我哪敢啊,就算有這個賊心,也沒這個賊膽!你們姐倆還不合伙把我煮了?

這是他們三個人在一起,開的惟一一次玩笑,關于他們三個人的玩笑。那以后,他們再沒有開過這樣的玩笑。

她仍然是他們共同的朋友,他們仍是親密無間的夫妻。但是有一天,玨突然冒出了惡作劇的念頭,想要看看一段幸福美滿的婚姻,是否真的像它呈現出的那樣牢靠。

那天,他們三個人照例在瓊拉家的陽臺上品茶,聊天。普洱在他的小房間里寫作業,他遇到了困難,從小習慣呼叫媽媽的普洱在里面喊她,瓊拉便起身去了兒子的房間。普洱遇到的是文言上的問題,瓊拉覺得有必要給他講一講,講著講著,她的思維就跳開了:玨和小山正在封閉的陽臺上喝茶。她決定在兒子的房間里多呆些時間。

按常理,瓊拉這么久不出來,他們中的一個應該進來看看,以擺脫瓊拉的疑慮。但是沒有,他們仍在陽臺上喝茶聊天。經常和瓊拉在一起,玨也學會泡茶了,不過功夫不那么到家。給小山倒茶時,玨問小山:我泡的怎樣?

小山點點頭:還不錯。

和瓊拉比呢?

差一點。小山誠實地說。

差多少?玨使出挑逗的眼神。

不好說。小山躲閃著。但玨看出來,對方并不反感她。可見,長時間的相處,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基礎,調情的基礎。

說!玨小聲命令。

小山避開玨的眼神,笑。

玨突然伸出腳,輕踢小山。

說,是我人比她差,還是泡的茶比她差?

玨,你別偷換概念。小山沒有把腿移開,任玨踢。她沒使力,踢不痛他。

玨繼續踢,小山伸出手,捉住她的腳,輕輕地握住。玨不動了,任他握。

瓊拉就在這時出現在他們跟前,她看到了小山的手,還有,玨的腳。

瓊拉說,普洱這小子!文言怎么這么差。她用眼睛的余光看到,玨的腳迅速收回,悄悄地放進了茶床底下。

瓊拉說,玨,你泡茶不行,我來!小山,你去把手洗一下,再給我燒壺水。

小山立起身,努力掩飾著他的尷尬。

他們繼續喝茶,聊天。玨心里有些發虛,她確信瓊拉看見了她的腳被小山握住的那一幕。

她和她

瓊拉突然把婚離了,申明要搬到她這里來住。

瓊拉,你是在懲罰我嗎?玨問。聽我說,那只是一次玩笑,一個冒險的惡作劇。我只是想要試探一下,你們的婚姻到底有多幸福,小山對你到底有多忠實!

瓊拉說,玨,你別多想。小山跟我解釋過了,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那你們為什么要離婚?

離婚需要理由嗎?

當然。

瓊拉說,如果一定要有理由,就是我想出走。

出走?

對,從婚姻中出走。

你瘋了,瓊拉。我跟你說過了,我跟小山的那次調情,是我故意的,是我先用腳踢他,他才捉住了我的腳——我就是想看看,小山對你是不是像你以為的那么忠實。事實證明,沒有一個男人會對他的妻子絕對忠實。但是,這樣一個小細節,不足以影響你們的婚姻。瓊拉,我們是好朋友,我希望你幸福。小山是愛你的,要相信他。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73

我說過了,玨。我們離婚,根本就不是為了那件事,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那是為什么?玨懷疑地看著瓊拉。

為什么?因為我想出走。我不想像我的父親一樣,把這個念頭留到自己的晚年去實現——在生命的最后,一切的出走都沒有意義。

從婚姻中出走,這算什么出走?玨不能理解瓊拉的說法。

于我而言,出走就是出軌和僭越。我想把這一切都在我的中年時代完成。瓊拉說。

玨十分驚訝:什么叫出軌和僭越?這么說是你有了外遇?你和小山的婚姻出問題了嗎?

沒有。正因為沒有,所有我才要擺脫它。這么多年,它像牢籠一樣,囚禁著我,我的一切欲望,邪念,一切瘋狂的夢想,都沒有實現的可能。哪怕只是淺淺地嘗試一下。

你真是不可理喻,瓊拉!你不要這么羅曼諦克好不好,這是一個庸俗的時代,不是一個羅曼諦克的時代。

玨,你不懂,這不是羅曼諦克。相反,我從來不是一個浪漫的人。我只是想過一種隨心所欲的生活,就像你一樣,像我的妹妹薇拉一樣。薇拉不是也沒有結婚嗎?是的,她如今也是一名剩女。可,你們是自由的。你不懂婚姻,也不懂體制。你不了解,我甚至不如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死后,她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瓊拉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父親死后,瓊拉曾把她接到身邊住了兩年,可呆在她身邊,母親并不愉快。她對瓊拉說,你們的父親強制了我一輩子(她注意到母親用的詞是強制),我好不容易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了,可我在你這里不習慣。其實,不只是母親不習慣她,她也不習慣母親。她們彼此都不習慣對方。她寫作的時候,不希望有人在身邊發出響聲,甚至有人影在外走動。她想關上書房的門,可關門就意味著拒絕,她不想讓母親感到這種拒絕。于是她只好開著書房的門寫作,這嚴重干擾了她的情緒。更重要的是,母親在南城沒有熟人和朋友,而她在家鄉卻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她的母親晚年迷上了打麻將,她每天除了去劇院里聽聽戲,其余的時間就是打麻將。在南城,母親沒有這樣的牌友。她體會到了母親的不適,同意讓她一個人回家鄉去。但她每天都會準時給母親打個電話,畢竟她年近七十,身邊沒有一個親人。

原來他們每個人都是如此渴望自由。自由,就是可以支配自己的言行,過自己想要過的那種生活,而不是被某種既定的規則限制。是的,調到文學院當專業作家后,瓊拉可以不用去上班,但每天必須準時接送兒子,早上開車送他去學校,晚上開車接他回家。無論她多么不想放下手中正在寫作的東西,她都必須走出去,到車庫里取車,然后趕往兒子的學校。之后,回家做好飯等小山回家。有時候小山去外地出差(他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外出差),她就和兒子一起吃飯。

她不是不想和兒子在一起,相反,和兒子在一起,她感到很快樂。她不喜歡的是,被這樣刻板的時間所規范。她的起居必須符合兒子的起居,假如她想熬夜,她就得冒疲勞駕駛的風險——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兒子就坐在她的車上!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77

這一切的一切,玨怎么可能看得到呢?她看到的是表象——她生活的表象太華美了,沒有人知道她的困擾。她有時候想,在自家的陽臺上看到的那一幕,她真的吃醋,真的憤怒嗎?一點兒也不。小山用手握玨的腳,只是給她一個擺脫這種生活的借口。

瓊拉說,我只是想要一點點自由。

你是說你還不夠自由?瓊拉,你不知道你這樣的生活,是多少女人想要的,衣食無憂,有家,有孩子,不用上班就可以領一份工資,你覺得你擁有的還不夠嗎?玨簡直有點憤怒了。

是的,不用上班就可以領一份工資,她還要怎樣呢?可有一點玨是不知道的。雖然她不用坐班,但并不意味著她可以脫離單位的視線——每月定期不定期的例會,各種政策法規的學習,每隔一段時間的創作成果匯報,集體到各地采風,帶著任務去某地寫作特定的稿件,偶爾到某個縣鄉一級的政府部門掛職……這些,都是必須的,是對納稅人的一種交待,一種回報。還有,那些有形無形的利益紛爭:某次評獎的機會,職稱,晉級,加薪,同事間的飛短流長……

瓊拉說,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明白我的出走。

玨說,僅僅從婚姻中出走算什么,有本事你也從體制內出走呀!那才叫徹底。那樣的話,你就擁有了我這樣的所謂自由——你以為我自由嗎,我每天必須準時往簽約的網站上貼八千字,否則我就拿不到約定的稿酬,就不能養活我自己。你以為我真的有自由?我告訴你,沒有人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體制無處不在,它不是你理解的那種狹隘的概念。

瓊拉被震住了。但是,為什么不?她為什么一定要拿納稅人的錢?她不能像玨一樣養活自己嗎?

瓊 拉

離職的手續辦得很順利。瓊拉辭職的理由很簡單,她將隨丈夫移居臺灣。單位沒有一個人懷疑這個理由。管人事的為她辦理了離職手續,還衷心地祝福她,好像她將要去的是一塊人人向往的福地。

瓊拉在四十歲上先后失去了婚姻與工作。從此,她必須靠自己過活。她搬進了玨租來的公寓。她確信自己可以像玨一樣養活自己。她有勇氣讓自己的寫作轉型——依賴網絡寫作。她早就以玨的名義嘗過了,她是成功的,至今沒有讀者看出“半個玉人”的最新小說里有一半出自她的手筆。

她開始以“玨的另一半”為網名,在一個有名的網站上連載自己的小說。因為是新人,起初小說的點擊量并不大。她相信要不了多久,她的點擊量就會上來。只要點擊量上來,她就能找到與她簽約的網站。傳統的紙媒正在失去市場,純文學作家遲早要與網絡接軌,她要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平穩過渡。

離婚讓她覺得最對不起的是兒子。普洱已經上初中一年級,他正處在生長的旺盛期,這一年來,他長得比她還要高了。但心理上,他還是個孩子。從他一出生,他就沒有離開過媽媽的視線,現在卻要學會獨立生活。

兒子有些抱怨她的自私。他說,你是認為我拖累你了嗎?那你當初為什么要生我呢?瓊拉很愧疚。她說,這些年,媽媽還沒有學會自己生活過,媽媽也需要像你一樣學會獨立。請你理解媽媽,媽媽會——常來看你的。

除了換洗的衣物,少量的錢,瓊拉什么也沒有帶。但是小山往她的銀行卡里打進了一大筆錢,他確信她有一天會需要這些錢。他是聽玨說她辦理了離職的,他以前怎么沒有發現她有如此任性——她向來是順從的、溫和的。這個社會是如此地殘酷和現實,她果真天真地以為錢對她不重要嗎?說實話,她的離去,傷害了他,傷害了他們的兒子。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以致她要如此決絕地離去。他的工作那么忙,還要經常出差,她怎么能棄他和兒子不顧呢?

瓊拉離去后,小山為普洱請了保姆,又為他雇了一輛私家車接送他上下學。他不敢把離婚的事告訴在臺灣的父母,否則他們一定會氣出病來,責罵他不孝:他當初不聽他們的勸告,堅持要娶一位大陸新娘。現在好了,對方拋棄了他,拋棄了他們的兒子。這不是咎由自取是什么?

瓊拉盡量不打擾玨的生活,但事實上她還是打擾了她。她住進來后,玨幾乎不怎么回來了。她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也不準備打聽。有時候,她聽見玨在她的房間里小聲打電話,電話里似乎提到她的名字。這讓她感到不安。她想,自己也許需要另外租一間房子。但是,她喜歡和玨在一起的感覺。她們的心靈如此相通。只有和玨在一起的時候,她才不會感到那種深刻的孤獨。這種孤獨已經有很多年了,它一直潛伏在她的生活中,蟄伏在她的肉體和靈魂里,哪怕與小山肌膚相親時,也不能有所遠離。

有一天,玨突然對她說,你真的不想再回小山身邊了嗎?

瓊拉說,是的,我想換一種方式生活。

玨說,小山多好啊!瓊拉你傻不傻?

是啊,小山多好!瓊拉的眼睛陡然一亮,說,玨,你嫁給他吧,你為什么不嫁給他呢?

玨看出瓊拉不像是在開玩笑,瓊拉的眼神告訴她,她是真心的。

玨說,瓊拉,你是怕我嫁不出去嗎?還是,只想把小山交給一個讓你放心的人?

瓊拉笑道,也許我們可以互換一下角色生活,況且,我也不希望把小山和兒子交給一個我不放心的人。真的,你嫁給他吧!那樣多好啊,我可以經常去看普洱,你也不會太在意,是不是?

都說愛情是排他的,你這么迫切地想把小山轉讓給我,也許你根本就不愛他,你只是以為你愛過他,瓊拉。

可你不是別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越是最好的朋友,越不能分享愛情。瓊拉,你枉為一名作家。

可是,我們已經離婚了。小山需要妻子,需要愛情。把最好的朋友給他,不是很好嗎?

玨說,瓊拉,有一天你會后悔的。假如有一天你后悔了,而我又不肯退出呢?我們會從朋友變為敵人嗎?

瓊拉說,我會認命。只要你不虐待普洱。

普洱已經是大男孩了,沒有誰虐待得了他。瓊拉,在我還沒有做出決定前,你后悔還來得及——實話告訴你,小山還在等你回去。他讓我轉告你,你隨時都可以回到他身邊,像過去那樣生活。

我不要像過去那樣生活!瓊拉堅定地說。

那好,也許我可以嘗試著和小山交往。老實說,小山讓她動心。她不是沒想過嫁人的問題,只是一直遇不到令她動心的人。她甚至想過自己要不要也去某個電視臺報個名,參加一下類似《非誠勿擾》這樣的節目。

瓊拉說,你們交往吧,我保證不介入你們的生活。

這天晚上,瓊拉把玨叫到自己的房間里做了一個小游戲。瓊拉在一張紙上寫下一行字:我們這個時代的病——

瓊拉和玨約定,她們都不看對方的答卷。每人寫下三種,再公開自己的答案。

“用簡單的詞句表達就可以。”瓊拉說。

瓊拉寫了三種:

1.孤獨;

2.縱欲;

3.指鹿為馬。

寫完,她又在第2條的后面加了一個括號,補充了三個詞,并調整了次序。她的答卷變成:

1.指鹿為馬;

2.孤獨;

3.縱欲(物欲、肉欲、權力欲)。

玨寫的是:

1.孤獨;

2.墮落;

3.說謊。

最后,她們分別把自己的答卷交給對方。玨看完瓊拉的答案,把自己的拿過來,把兩張紙放在一起,進行聯線:

1.指鹿為馬——3.說謊;2.孤獨——1.孤獨;3.縱欲(物欲、肉欲、權力欲)——2.墮落。

然后,玨又在瓊拉的答案的第3條的“權力欲”三個字后面打了一個勾。她想起了那位姓魏的副總編,再看看瓊拉,不覺啞然失笑。

瓊拉看見玨聯線,笑而不語。

接下來,瓊拉又建議她們各寫一部最喜歡的書名,古今中外皆可。瓊拉讓玨先寫,玨寫的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瓊拉接過來寫道:《百年孤獨》。玨問,還寫嗎?瓊拉說,不寫了,就一本,否則不能叫“最”。

然后,她們哈哈大笑。玨說,瓊拉,你不虧是“玨的另一半”。瓊拉說,誰讓你是“半個玉人”?兩塊玉合在一起,就叫玨。

玨說,看來,我父親還不是“半桶水”,他對未來頗有預見性,雖然他當了一輩子工人。

瓊拉說,我也受了我父親出走的啟發。

他 們

玨和小山間的進展不是很順利。

起初,小山和玨保持聯系,只是為了從她那里獲得瓊拉的消息。他很擔心她,希望知道她的生活狀況。后來,隨著和玨見面次數的增多,他開始被玨的善解人意和大度所打動。有時,他們會相約著一起去哪里坐一會兒,喝杯咖啡,或者吃頓便飯。他們聊得最多的還是瓊拉和普洱。玨把瓊拉的消息帶給小山,再把普洱的消息帶給瓊拉。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89

偶爾,小山也會給瓊拉打電話,勸她回家和他一起生活。

“兒子很想念你,你就不能想想他的感受么?”

“我想過了,可是沒有辦法,我不想回去。真的,請理解我。”

小山無奈,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讓瓊拉回心轉意。他以為她受到了傷害,但看起來不是。

“你住在玨那里習慣嗎?”小山關切地問。

“習慣的。我們無話不談,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小山,愛玨吧,她真的很適合你。”瓊拉勸他。

“如果這是你的意愿,我可以考慮。”小山妥協道。

“是的,這也是我們共同的意愿。玨喜歡你,她愿意與你一起生活。這比別的女人和你一起生活要好得多,是不是?”

小山無言。這樣的暗示多了,小山開始不再把玨僅僅當作瓊拉的女友看了,而是看成一個可以交往的異性。有時,走在路上,玨會主動挽起他的手臂,他也順勢讓她挽住。過馬路時,他會攬一下她的腰,以躲避人群和汽車。

有一天,是個周末,小山開車送普洱去上補習班。回來的路上,他遇到了玨。玨邀請他去她們的住處:“你可以去看看瓊拉。”

離婚后,他和瓊拉就沒再見過面,是瓊拉不想見他。她去看兒子,也總是挑他不在家的日子,或是去兒子的學校。周末,則是把兒子約出來見面。

小山想,如果他們能見上一面,聊一聊,興許瓊拉會改變主意跟他回家。但是,瓊拉見到他來,只朝他笑笑,點點頭,就出去了。臨走,她說:你們聊,我有事出去一會兒。

趙竹作品·對面系列·素描95

瓊拉根本就不給他機會。小山有些絕望。他望了望瓊拉緊閉的門,只好跟玨一起進了她的房間。玨拿起瓊拉的茶具,給小山泡茶。見到這一幕,小山就有些懊悔,那一次,他就是在玨給他泡茶時握了她的腳——因為她踢他。她踢他,是為了跟他調情,而他握她的腳,是為了迎合。不過是逢場作戲,卻引來了一場婚姻的地震。

小山說,玨,你那次為什么要踢我?

玨不敢說真相,只說,鬼使神差唄。

是啊,人有時就是鬼使神差,誰知那天我怎么會去捉你的腳,捉就捉了,還捉住不放,讓瓊拉撞見。

玨笑起來,把自己涂了紅色蒄丹的腳伸到他面前,說,好看嗎,再握一握。她的腳的確比瓊拉的瘦,長,腳趾長長的,是很漂亮。女人的瘦腳好看。看著玨伸到他面前的腳,他遲疑了一下,握住了,自嘲道:反正已經犯過錯誤了,再犯一次也無妨。

玨說,就是,順勢把另一只腳也伸進了他的懷里。玨說,小山,我就那么沒有魅力嗎?如果瓊拉永遠不回去,你是不是要永遠等她?

小山說,你非要拉我下水么?我不是柳下惠,要知道,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柳下惠。那是道德教化下的幻像。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樣,不同的是他們的克制力和教養。

玨笑著說,你這句話說得多么坦蕩,要是瓊拉能聽到就好了。

我跟她說過,就在我握過你的腳之后,我跟她說過這句話。

她怎么說?玨好奇地問。

她說她知道,她了解男人,如果她有意想和男人調情,她也不會遭到拒絕。我說那當然,況且她還不是一個低俗之人。當初,她沒有跟我有任何表示,就已經先征服了我,是我主動追她的。我給她寄月餅,給她送花,厚著臉皮向她表白愛情。

這些我知道,瓊拉跟我說過。她用腳在他懷里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他并不反感,相反還喜歡,并不時用手去撫一下她的腳背。如果換了一個女人,一個陌生的、輕佻的女人,對他有此動作,他還會有這樣的回應嗎?他相信自己一定會憤而起身,拂袖離去!

這就是調情存在的基礎。他們認識,了解,有一定的友情,某種程度上的認可,于是調情發生了,彼此卻不反感,還愿意配合。

此時此刻,他們愿意接受這種調情,并讓它繼續下去。玨說,小山,你現在是自由的,不要有負疚感。她把他的手拉向她的胸前。

是的,我沒有。他順從地把手伸進她的胸口。他們已人到中年,對接下來的情形,難道還應該有什么障礙嗎?如果沒有意識上的障礙,當然不會有行動上的障礙。玨知道,瓊拉在至少一個小時內都不會回來。就算她回來,也一定會敲門,而不會見到她和小山做愛的情形。

他們做愛,既是無聲的,又是山崩地裂的。玨知道,小山已經順利突破了內心那道困擾他已久的防線,從此,他無需因此負疚。

小山和玨真進入了戀愛的狀態。他們偶爾約會,在瓊拉不在時做愛。知道了他們之間的關系,瓊拉不再回避了,偶爾三個人會在一起喝茶,像過去一樣聊天,聊普洱,也聊別的話題。但這種時候很少,小山的工作很忙,還要照管普洱。他沒有多少時間和玨呆在一起。

瓊拉怕自己的存在妨礙了他們的交往,幾次提出要搬出去,但玨堅決反對。玨說,如果你搬出去,就是介意我和小山交往。瓊拉只好留下來。

對這種現狀,玨很知足。如果不是考慮瓊拉的感受,她很想搬到小山那里去。但那里曾是瓊拉的家,她不能把她拋棄了,還去占有她曾經的家。

玨以為她可以和小山就這么好下去,直到有一天像瓊拉一樣成為他的妻子。但是,她忽略了普洱的力量。他們都忽略了他的力量。

有一天,她在小山家呆得稍晚了一點,普洱從他的房間里出來,毫不客氣地請她離開。玨只好尷尬地走了。

玨走后,普洱走進父親的房間,陰沉地問他:“我媽媽和你離婚跟她有關嗎?”

小山愣住了,這才發現普洱十三歲的上唇上已有了一層淡淡的暗影,他長得快有他高了。

小山說:“是你媽媽要離婚的。你知道,我求過她,可她不肯回來。”

“你只要告訴我,你們離婚是不是和玨有關系?”

小山沉默。在普洱看來,這就是默認。

“玨這個爛女人。她曾是我媽媽的好朋友,搶好朋友的老公,天理不容!”

小山震驚地看著兒子,不知該如何辯解。

普洱開始大聲斥責:“我警告你:你可以把任何一個女人帶到家里來,但就是不能帶這個爛女人來!”然后氣鼓鼓地甩下一句話:“我媽媽真是瞎了眼,哼!引狼入室,竟然交上這樣的狼朋友。”

第二天,小山把普洱的話告訴了玨。玨聽后,沉默了很久。那以后,他們的交往有了陰影,小山不再跟玨談普洱,也不再邀請玨去他家。有時,他會當著她的面給瓊拉打電話說普洱的事,那種語氣,使他們看起來更像一家人。還有一次,小山剛和她做完愛,就去客廳里找瓊拉商量普洱的事,那樣子,他們不僅是孩子的父母,更像是夫妻。

有幾次,玨試圖介入普洱的話題。但小山馬上說:你別管他的事,我會和他媽媽商量怎么處理。

那一刻,玨成了外人,與他們完全沒有關系的外人。

人到中年,他們不單是三個關系特殊的人。他們的背后,還有更復雜的親情,一些諱莫如深的事件。他們彼此間,也不只是夫妻,朋友,情人。他們有更多。他們的人生不由他們自己決定。他們也無法完成他們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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