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是漢語里面的一個好詞,它沒說情的狀態,比如純情、虛情、豪情,而說情的尺度——深。
什么樣的感情可謂之深情?此情不必去找,深情必是沉潛之物,找不到;找到的大多是假裝很深的情,謂矯情。
多年前,我讀豐子愷的文章和畫,被打動,卻說不出自己被打動的理由。感受像水里的魚,觀其悠游,伸手一抓就沒了。豐子愷畫他家的兒童阿寶把鞋子脫下給四腳凳穿上,曰:“阿寶兩只腳,凳子四只腳。”他又寫道,夏日赤膊,阿寶初見他的腋毛被嚇哭了,以為父親是黃鼠狼。豐子愷這一類的妙筆多得很,不止是童心,還有慈悲心,又有悠然婉轉的美。葉圣陶說:“子愷的畫給了我不曾有過的樂趣。這種樂趣超越了形似和神似的鑒賞,而達到相與會心的感受”。朱光潛為豐子愷嘉興畫展作了一篇文章,說子愷“性情深摯”,他的作品是其“至性深情的流露”。我聞之豁然開朗,這個詞幾乎就是為豐子愷造的——深情,我說不出,別人說出而后釋然。
畫過《晚鐘》、《拾穗者》的法國畫家米勒,當年是個窮困人,他住在巴比松森林自己蓋的房子里,一邊種土豆謀生,一邊畫那些跟他一樣窮困的人。他的朋友、思想家盧梭到森林里看他,掏出一把糖果給他的孩子們,孩子們高興地尖叫。盧梭寫道:“米勒笑了,眼里含滿了淚花,卻一言不發。”什么人含著笑一言不發、眼里蓄滿了淚水?那必是一個深情的人。
讀論語,不時讀到孔子談論顏回的話。比如孔子對子貢說,在學習上咱們倆都趕不上顏回。他說顏回不遷怒于人于事,同樣的錯誤不犯第二次。孔子夸顏回過著別人難以忍受的粗簡生活卻不改其樂。一次,孔子說到顏回,不禁大哭起來。弟子說,您過度悲傷了。孔子反問,悲傷過度了嗎?不為這個人悲傷,還要為誰悲傷呢?我以為,這是論語中最好的文字之一。孔子大悲卻不知己悲,也是一個深情的人。
深情者,最常見男女之情,要死要活的人太多,但我這里議論的不是這一款情。我是說有那么一種人,天生情深,寄之萬物,戀戀不舍,這是一種天賦。我一直把動詞的“賦”當成“給予”理解。天賦才能、天賦美貌,都是老天專門送給一個人的禮物。聽一聽斯美唐納的交響曲《我的祖國》,我一次又一次被打動。斯美唐納對祖國竟有如此深情。我曾說“我也愛斯美唐納的祖國”,被人當成笑話。我愛捷克,是因為斯美唐納情深。捷克有斯美唐納這樣的兒女,該是何等幸運。一次吃飯,一位三十多歲的警察哼唱斯美唐納《我的祖國》的旋律,竟哭了,十多分鐘不能止。我默默視之,并生敬意。又見一位深情人。
深情者情深,這么大的情可能是累負,讓他們遭罪;他們還要有勇敢的心,面對自己豐沛巨大的情感。深情的特征是壓制自己的情感,不讓它流露。人們見到的是節制過的情感,見出其深。
[送你一杯茶]
我第一次感受到“深情”這個詞語,是在讀艾青的《我愛這土地》這首詩歌的時候。最令我感動的那句是:“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直到現在我才終于明白,原來,眼中蓄滿淚水,這是一位深情人所獨有的情感表達方式。它很節制,它也很含蓄,它更有一種“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味道。深情者,諸如有慈悲情懷的豐子愷,有懂得知遇之恩的盧梭,還有大悲不知己悲的孔子,以及情系祖國的普通警察。他們的情感無疑都是豐沛巨大的,但是,我們看到的場景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這正是深情者承載情感的方式,不浮華,不聒噪,但實在且溫暖。(小引)
【文題延伸】情到深處、真情流露的一刻、打動人心的一幕……[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