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鑲邊的鄉(xiāng)間小路像手心展開的掌紋,凌亂或筆直,在曠野四下延伸,在泥土的清香中貼著地皮默默捱蹭到遠(yuǎn)方,延伸到每家每戶的院門前。
父親總是能感覺到那股泥土氣息里的體溫和脈動,開始整飭那片不大不小的菜園,深翻平整、培土、做畦,種下一些茄子、豆角、黃瓜、辣椒,那片土壤就有了蘇醒的喧嘩與變奏。黃牛拉著犁頭,大塊大塊的泥塊浪花一般翻卷上來,滾到一邊,遺下深深的犁溝,微涼的泥土帶著撲鼻的泥香。可是我在城市的角落里再也聞不到了。
春天的太陽就像水中浸泡的棉籽一樣,一點(diǎn)點(diǎn)膨脹起來,漸漸變得飽滿了。母親的心情被透過窗欞的陽光撫慰著,那縷陽光一直是那么明媚、燦爛,在我的記憶中踟躕前行,直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記憶就像玉米那如爪如須的根一樣,緊攥著那縷陽光,緊攥著蘇醒的泥土。除了我還有萬物也在那縷陽光下窺視。
一陣春風(fēng)起,灰撲撲的村落在塵土后面靜著,大地擎開了輕渺的網(wǎng),在不遠(yuǎn)處和春天一起復(fù)蘇。鄉(xiāng)間的故事和傳說在跟著一條又一條的路趕場子,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翻過籬笆院墻,春風(fēng)一吹,在小村里飄得到處都是,和柳絮一樣。有的撞在樹上,白楊樹一抖身,蒙綠的芽苞無意間就嗅到了風(fēng)的期待;有的撞在越來越矮小的草垛上,在風(fēng)中伴著金黃的麥穗飛舞;有的撞在墻上,遺落在夕陽的霞光中。
院子里的一棵杏樹和一棵棗樹是新移栽的,枝干黝黑,樹身比碗口還粗,和經(jīng)年的土墻一樣開裂著。兩棵樹帶著母親諸多的期許,心中的綠早在移栽時就漫溢開來。一場春雨過后,蚯蚓鉆出地面,兩只蝸牛也順著樹干往上爬,散步似的從容,身后留下扭扭曲曲的帶著青光的痕跡。“這里泥土是香的,把蚯蚓都引來了,葉子聞到了也會出來看看。”小侄女稚氣地說著,手舞足蹈,臉上堆著笑,燦爛如花。
兩粒種子躺在泥土里,春天到了,一粒種子破土而出,而另一粒種子說:“我沒那么勇敢。我若向下扎根,也許會碰到巖石;我若向上長,也許會傷到我的莖。”于是它甘心呆在泥土里。幾天后,它被一只母雞吃掉了。我記得這個寓言,兒時村小學(xué)的先生就告訴我,人和種子一樣,都不應(yīng)該錯過春天。泥土滋生了村莊上的一切,人和莊稼一樣,在一方泥土上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