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 札

成 路

親人的名字我不能提起

聽說：隔世的親人潛行時用棉花堵著耳朵

是為了把聲音丟給我

聽說：遠方的親人睡眠時耳門大開

是在等待我的盤剝

那，有足夠的清水果腹的我

就在腹腔里把親人們的名字無限地盛開

使他們奔跑到喉頭為止

支棱起的耳朵

我支棱起耳朵

等待月亮追趕胭脂暗香的腳步

踏過橋面

這是我在家鄉的河流左岸

企圖把石頭橋，河流上唯一的石頭橋

侵占

這樣的戰爭，使我俯下身子

撿拾行人留下的塵埃

還有露水的寒冷

這樣的戰爭，使我

用手指打磨石頭的粗糲的過程

把自己的體溫交給橋

其實，這是童稚的我

想踏著石頭橋去河流的右岸

向月亮討要胭脂

其實，熙攘的人群、發飆的東風

就在我的胸前和背后

他們縱容我遺棄石頭橋和月亮

那，我支棱起的耳朵

開始出發，向胭脂討要

胭脂的暗香

這又是幻想

失眠者放棄幻想

橫臥床上聽——

公路上偶爾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夜晚火車三次碾過鋼軌的聲音

這些聲音

讓失眠者把夜晚分成多個等分

然后一份一份地擦掉

這些聲音使失眠者

默想夜行者

默想黑夜另一邊汽車的燈光，火車的窗戶光

——這又是幻想

透過窗戶，我與古城遺址對視

透過窗戶，我與古城遺址對視

這個過程中

我的眼睛前往往飄移著睡夢中的天使

她沿著城墻奔跑

就這樣，我和這座叫鳳凰的古城對視了三年

終于忍耐不住了

在今年的春天我爬上古城

沿著它殘垣的墻體

模仿天使奔跑

可是，我的鞋印總是跌落在我的身前

阻礙我

不能前行的我回轉身子

窗戶后邊的影子和我對視

使我看見了一具骨骼，鐵銹紅色的骨骼

和白蓮花沒有關系

在雨水清洗過的土路上

我和樹枝協商

把它看見的裸奔者、戴面具者的姓名寫下來

供來來往往的旅人褻瀆

而樹枝繞著彎子

說星辰，說滄海里的鹽粒

說，午時的太陽四個時辰后落入山脊背面

其實這時，我祈望得到一句相關的謊言

只一句。和白蓮花沒有關系

不變的背景

潮濕的早晨，我和一對情侶在泰山

俯首觀看山澗飄忽的云

這云，比我隔年看見的云團

多了一絲紅暈

那我就想，這是時間里堆積的浮塵

還是太陽的銹斑

碧霞祠的鐘聲鳴響了

使我的血在僧人的手指上變得清凈

盡管血里有各種表情的山，各種特征的川

這時年份成了一個標識：日出

而一樁沒有討要的公債

我力圖在不變的背景里讓其消散

太 白

Ⅰ

僧人誦經的聲音

讓旅途中的我從朝太陽的方向

轉回身子

去西山麓手心向上膜拜一口洞

那洞子里的神

是我們傳說里的太上君

而暖光里飛翔的雪

還給了臟孩子一個潔凈的影子

Ⅱ

黃柏塬的村民老何給了我一張草圖

我枕著這張草圖睡覺

紅水河往湑水河的懷抱里擠時發出的響聲

成了村子里夜晚唯一的響聲

而我在夢里

去了華霞溝、紙房溝、黑灣、大興寨

大興寨的寨主飲酒，或者提著馬刀

都是樹木的盟友

都是石頭的盟友

我依靠著寨門等待大興寨寨主的宴席

Ⅲ

詩人給我剝下來一塊紅樺樹皮

要我給紅樺樹寫詩

我在這塊樹皮上

給牽駱駝的女子寫下情詩

其實就是把我多年前

看見的那女子背后紅彤彤的光芒

記在了這張紅樹皮上

那我就停下旅行

聽紅樺樹里另一個女子的說話聲

Ⅳ

如果說我能取下來潑墨巖

那我就做主，替這里的水、魚、彩石和植物

用巖石上的墨給太陽照耀的大地寫下信函

在信函里夾上透亮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