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著把自己搖醒

高建剛

那是藤椅中的我

冬天樹枝的狂草寫滿窗戶

一塊調(diào)色盤上的藍(lán)色

在紅瓦頂之間，那是海

油輪很長時間才能通過

有人長久佇立，那是路燈

保持花園小徑的沉默

一塊石頭落下，那是麻雀

接著落下一群叫聲

它們是樹木唯一的葉兒

有一只停在窗上，那是塑鋼窗鎖扣

緊緊別住冬天

有件白襯衫，那是暖氣片

正虛構(gòu)另外的春天

有張臉，那是石英鐘

記錄著虛假時間

有片云，那是咖啡杯口的蒸汽

讓我想起熱帶雨林的木香

有杯紅葡萄酒，那是暗紅色的地板

在顯示屏和桌面之間

演化著黎明

有件雕塑，那是藤椅中的我

正在試著把自己搖醒

熟悉而陌生的房間

我曾迷戀你的房間

爬墻虎、葡萄藤、向日葵圍成你的長裙

在長出胡須的歲月

我多想越過柵欄

進(jìn)去看個究竟

這些念頭長成了心病

我們圍繞你的花園做著游戲

一會兒藏于無花果樹后

一會兒躲在向日葵叢中

在柵欄門后學(xué)貓叫

在藤枝掩護(hù)下大笑

不知誰做了誰的俘虜

自從第一次出入你的房間

我就長大了

才知道愛情不住在這里

才知道生命還要遠(yuǎn)行

人們沿著不同的階梯

走向各式各樣的房間

做客或者居住

直到老去

這熟悉而陌生的房間

困擾了人的一生

去父親墓地

去父親墓地七年了，父親

還是父親的樣子

大哥二哥和我已經(jīng)老了

還在為看海的房子奔波

一路山花爛漫，還有車禍

我們說著與父親無關(guān)的事

以及說過多遍的過去

以前要翻越好幾座山

現(xiàn)在穿越隧道，雖然黑暗

速度卻快了

距離父親更近了

我們的心事在孩子身上

在父親身上 剩下的

就是手里的菊花了

在群山之上

我們和父親看著山下公路

彎彎曲曲消失于一座山和另一座山之間

在一座大廈的地下室寫詩

我在一座大廈的地下室寫詩

靠著一盞臺燈的亮度

人們在頭頂忙碌

我感受到他們的重量

年復(fù)一年，我的詩

一行行，高過大廈的尖頂

并慢慢影響他們

有人乘坐詩行的電梯

上去或者下來，開啟各自的房門

有人不知不覺在窗前停下

看著城市的房頂和海域

日出 日落和彎月

詩擦亮了窗戶

年復(fù)一年，一首首詩的房間

花一樣，開滿整個大廈

有人進(jìn)來，在紅木桌旁喝咖啡

有人點(diǎn)燃一支雪茄

有人下圍棋，旁邊是果盤

有人在一幅水彩前不愿離去

有人坐在藤椅上，兩眼望著窗外

年復(fù)一年，我在地下室寫詩

有時，感到自己正駕駛這座大廈向大海駛?c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