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境

俞 強

1

走下車站，望不到盡頭的暮色

城市，變成了一片荒野

沒有一只鳥從頭頂飛過

沼澤地，有一條路通向破房子的窗口

自行車從那里露出兩個把手

我走近時，它僅僅是

兩個沒有輪子的把手

而前面的路已經被蕨類湮沒

荒野，變成了一片灘涂

越來越黏的泥濘從雙踝爬上大腿

潮水退去之后

露出地下舞廳的旋律，在開裂的船板上

有人正在修一臺老式蒸汽機

城市的遺址：沒有墻壁，沒有屋頂

沒有街道，也沒有廣場

到處都是臺階，花崗巖和大理石

構成的臺階，走不到盡頭

一個戀人模樣的女子

拿著一頂傘前來接站

好不容易爬到最高端

卻抱了一個空：

她性感的模樣根本沒有身體

2

一艘商船躍上岸時

突然變成軍艦

在龐大的星級酒店的內部

橫沖直撞

裸露的基座

脫離了水的控制

像一把刀切過空氣

在大廳與長廊的的花崗巖地面上

直立，滑翔

沒有代號的行動

濺起兩旁客人、座椅與枝形吊燈的尖叫

仿佛越洋的海盜剛剛逃離危險地帶

但內部發生了騷亂

引來了警察與槍戰

有人想負隅頑抗

雙手舉起的速度

服從已頂在背后的武器

黑暗中有人告密

我不知道我們中間的告密者是誰

我不知道我們還有誰

我又是誰

我不知道我滯留在誰的國家

在整個過程說著不同語言的我們中

誰又是我

3

突然停電，喑啞的電梯把我關在

一幢高層公寓的中間地帶：

在17樓到15樓的地方

沒有一個人下去或者上來

仿佛被一個大型的節慶活動遺棄了

又好像是突變事件發生之前

眾多的房客

瞞著我一個人提前實施了撤離

我在空空的走廊

與樓梯扶手之間摸索著

從邊門下去

從八樓到七樓

從五樓到三樓

離出口的距離越來越近

而腳下的臺階卻

一層一層地派生出來

我邁開的雙腳仿佛踏在轉動的健身器上

原地行走

我看見了外面的光亮

但離最后一扇邊門

最近的幾步

仿佛比從最高一樓走到最后一樓

還要遠得多

4

街道里，無數個基建工程的木匠忙忙碌碌

手里握著一只小盒子模樣的東西

從一端然后跑到另一端

彈出長而筆直的墨線

測量或分割空間：

但此時還不知道這里

到底是城里還是郊區

電線桿或廣告牌上戳下交通標識：

所有的場地，包括廚房與閣樓

被車位線、斑馬線或

叫不出名字的更復雜的線

占有

然后等待一隊胳膊下面挾著真皮黑包的

小伙子相互擁擠著報名

一個農民模樣的人

靠在寬敞豪華的辦公座椅上

讓電腦打印出一摞文件

一張又一張接踵而至

發出低沉而又有權威的節奏

黯淡的光線里

黑麻麻的看不出上面到底寫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