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大山腳下的一個詩人

李亞偉

讀他的第一首詩，我感覺已經(jīng)足夠。這個姓董的，這個東北大山腳下的詩人，寫的正是我希望讀到的詩歌。

“現(xiàn)在，一切都變得平淡無奇。”很多詩人寫平淡的生活，基本上也寫得平淡無奇。從詩歌品味看，董瑞光絕非平淡之輩。在他眼里，現(xiàn)在很多詩人，包括很多貌似先鋒的詩人，其實是小圈子里面的流行詩人，是小市民趣味的文化符號。所以董瑞光用詞極狠，用意獨特，其詩意抵達之處，絕對不是京城里那些熱衷于四處出席文化聚會的文人以及天南海北搞筆會指導(dǎo)文學(xué)青年創(chuàng)作技巧的文學(xué)編輯所能到達的。

而且，這個世界正在全球化。復(fù)雜、多元、難以管理的社會也正在按一些強勢組織或機構(gòu)所策劃的那樣往有序和無味的方向發(fā)展。我們的生活也正在被分配和消費的理念格式化。現(xiàn)在的詩人和教文學(xué)的教師無休止地在他們的言談和文字里成千次地提西方作家的名字，頻率遠比提他們情人的名字高。從這點看，詩歌的全球化和格式化早就開始了。西方流行理論，我指的就是現(xiàn)代和后現(xiàn)代理論，早已總結(jié)出現(xiàn)代人的狀態(tài)、情感，你按這些說法寫出來，保證你是先鋒派，保證你的詩沒心沒肺，保證你平淡寡味。董瑞光沒這么干，董瑞光是高人。現(xiàn)代高人走在人群中，步子不大不小，與社會非常合拍，但他的思想坐在大山里，想的問題有可能是凡人的，有可能不是凡人的，即使是凡人的，也極其動人：

被夢糾纏著的早晨四點鐘

離開花的上午究竟有多遠

離埋葬母親的山丘究竟有多遠

早晨四點鐘，你回答我

你回答我上山采花的路徑

我馬上就要上山

馬上就要被山花簇擁而死

死在早晨四點鐘

說穿了，人的性情沒法全球化，每一個人獨特的痛苦和幸福沒法有序，一些人非同一般的夢想沒法格式化。如果僅從純粹的物質(zhì)利益出發(fā)，每個人都需要全球化，如果從文化和精神出發(fā)，每個民族都不需要全球化，何況每個人。東北人放蕩的語言需要全球化嗎？巴蜀大地?zé)崃业纳钚枰蚧瘑幔筷兾骱蛷V東獨特的文化需要全球化嗎？江南水鄉(xiāng)的抒情需要全球化嗎?董瑞光需不需要全球化？

然而，我們的文化確實在這么干，張藝謀在干全球化的電影（商業(yè)啊，他只有這么干），時代華納和微軟正在收購我們的趣味，中國的很多現(xiàn)代派詩人為全球化當(dāng)完先鋒后坐下來正在為全球化繼續(xù)服務(wù)，暫時用漢語寫西方標(biāo)準的文學(xué)（這可不是商業(yè)，可以不這么干的）。西方現(xiàn)代作家的價值觀和論調(diào)，近20年來被我國一些文化盲流用作話語霸權(quán)的武器和文化審美的后勤，漢語詩歌中好滋味的部分被大規(guī)模地屏蔽和偷換。唉，我也曾參與其中，但如今，我被那些目的性和指向性極強的伙食吃撐住了，再也吃不下了。所以我讀到董瑞光的詩就大覺親切。

一些詩人會在他的詩歌里不厭其煩地寫西方作家的名字，一些詩人則會在他的詩歌里動情地寫他的愛人。董瑞光在他的詩里寫祖父、妻女和母親。寫到文化的東西，他會泛泛地寫一首詩叫做“哲學(xué)”,我感到，哲學(xué)在這個時候才叫哲學(xué)。

不管時代如何變化，生活中的痛——或者說命中的痛感會喚醒真正的詩人，他早起或者晚睡，他夢醒或是大悟，走在街上或盤桓在別人的生活邊，幾乎沒人會發(fā)現(xiàn)，他是一個理解生命的人，他很平靜，有時痛哭也無人知曉。他知道痛，真正地明白恩愛情仇。這個時代不明白恩愛情仇的人絕對不是超凡脫俗的人，而是猥瑣的人，是這個時代比電子產(chǎn)品還普遍的產(chǎn)物。

董瑞光卻不甘于平淡，這是真詩人。這個流行文化和流行歌謠的時代，一個不善折騰的詩人或許不容易出現(xiàn)在公眾的視野之中，說白了就是被社會文化所埋沒。假文化需要假東西，真詩人被埋沒在何處，我不知道，如果是埋沒在真實的生活中，那不叫埋沒，喝酒時碰得到，讀詩時看得見他的身影，真的，這樣的詩人碰到一個是一個，趕緊喜歡他。

讀這部詩集的第一首詩，我就已明白，董瑞光，這個東北大山腳下的詩人，將在我的閱讀里鮮活起來，并且將在我的關(guān)于詩歌的記憶中留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