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的中國

陳嘉映

我夢想的國土不是一條跑道，所有人都向一個目標狂奔，差別只在名次有先有后。我夢想的國土是一片原野，容得下跳的、跑的、采花的、在溪邊濯足的，容得下什么都不干就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的。

我夢想里的國土上也有當官的、有疾病、有貧富。不過，當官的經常換人，因為當官實在太無聊了，老得照顧群眾影響，不敢說心里話。 生了病不吃藥，或很少吃藥，因為大多數疾病是用來調節身體的，調節好了病就走了。實在病得很重，那就在它帶來太過分的痛苦之前死掉。

雖有貧富，但貧富尚能相望。能者多勞，也多得點兒，但別把好處都獨悶兒了。這不是出于平等主義的大理想，只是盼著從無限聚斂的噩夢驚醒回到真正舒坦的平安夢里來。 室內裝修五星級，一出門就是泥洼子，從要飯的人叢里擠上自己的奔馳車，誰會自我感覺很爽？

據說風水輪流轉，下世紀就是咱中國人的世紀了。白天得面對現實，無法相信那是真的。夜里呢？夢想里的中國，不是一個老想恢復大國夢的大破國家，不是一個因此被世界大勢卷入惡性競爭的中國，不是一個要么愁眉苦臉要么咬牙切齒的中國，而是一個有主見的、高高興興的、擇善從之的中國。少有所學，壯有所為，老有所安。咱們要是自己過得自在，中國文化就不用費心去弘揚了，人家自來觀賞學習了。

但即使真有那天，我也不想夢見全世界都采用中國制式。千人一面總是怪讓人難過的，別說世人都成了一式的痞子，就是全成一式的圣賢也一樣是噩夢。

夢里的中國，人少一些，鳥獸魚蟲多一些，樹和花多一些。

夢里的中國人，像中國人那樣習慣為他人著想，像美國人那樣不習慣賴在他人身上，像游戲中的孩子一樣，滿心都在自己熱愛的事情上，忘了自己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忘了現實還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