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踐
“大詩人應該寫社會問題,但不是直截了當地寫,而是將問題放在一個更寬泛的范圍中,引起更具普遍性的話題或結論,寫社會問題不宜面對面。”①姆辛詩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實踐著他的這一創作思想,不是將詩人從詩中隱去,而是將詩人拉到了前臺,直面讀者,與讀者面對面的交談,詩人將個人的感情寫出來,與很多境遇相同的人發生共鳴,達到他真正的目的,即用一種間接的方式說出了民族的感受,國家的一段歷史,自由充分地抒發真情實感而不是想象,具體的現實而不是抽象的現實,同時,又代表公眾說出了他們的所思所想,他們的心情,他們所共同走過的一段歷史,因此,姆辛的詩實踐著一種真實和藝術的統一,感情和理性的統一,正如他在評論濟慈時寫道,“他的詩不只是獨立的個人感情的宣泄,它們還是他將個人的探索與社會的理想相結合的努力中的一部分。他不希望詩歌被規定在某種模式中,詩人被束縛在某種理念中。”(“A Lecture on J.Keats”8)
一
姆辛的第一部詩集《快樂游艇》發表于1978年,他的這一時期的詩歌反映的是在國力衰退、殖民地紛紛獨立后英國人所經歷的一種失落和哀傷的情緒,在此詩集中他并沒有直接講述他個人的或國家遭遇的現實,而是營造出一種感情的氛圍,讀者讀后會明確地感受到一種悲傷和懊悔的情緒,詩中“我”的情緒具有很強的代表性,像溶劑一樣散布到群體中,而群體的情結通過“我”獲得表達和釋放,如同康斯坦布的畫將所見到的真實與強烈的感情融為一體,“當觀者看到榆樹這幅畫時,斑駁的樹皮,壓抑的天空,觀者不僅會發現一些熟悉的東西經畫家的手而變得新鮮生動,還會意識到幾乎不可名狀的憂郁,他從來不大聲告訴我們時間的流逝,個體的孤獨,而這些聲音在他的作品中隨處都可以聽得見,并且正因為他的沉默而變得更加響亮。”(“The Secret Constable”4)姆辛的詩再現了個人情緒的真實,他的目的是用這一個體真實表達更大范圍,更大意義上的真實,這就是民族和國家在這一時期的真實心境,例如,“給流亡者的一封信”將個人與國家的命運相結合,寫信者用一種深沉憂郁的口氣給流亡者寫信,告訴他在國內的境況,他看見很多人乘坐游艇盡情享樂,而他在夜深人靜時輾轉難眠:
城市中另一些閃爍的燈光
照進我的窗口,變幻的星座
照耀著的僅僅是那些不眠的人,
那些等候腳步聲響起的孤獨的人。
從個人的角度,詩中說話人講出了自己生活不快樂,徹夜難眠,愛人離家出走,夜不歸宿,他焦急苦苦地等候她歸來,徹夜等待樓梯或門前響起的腳步聲,這是詩人在這一時期的婚姻狀況的真實寫照,但是詩人想要表達的不僅是這一點,而是通過這一真實的每個人都可能遇到的情況表達一個更大的現實,那就是國家民族的現狀,英國與殖民地的關系就如同詩中說話人與其愛人的關系,他們正在走向分離,英國從中天烈日下的輝煌沒落為夜晚昏黃的燈光,偌大的英帝國現在只剩下“在大西洋一邊上矗立的一塊石頭。”(The Pleasure Steamers 11)看著那些玩樂的人游覽那些北方的山水時,一些像詩中說話人一樣的人們想到,那兒是他們祖先開始創業的地方,從這一狹小的地方開始,英國發展到維多利亞時期的日不落帝國,而現在他們的領土又縮回到起步時期,想到這些變化,一些憂國憂民者無法平靜,他們還在期盼聽到英國人奮起改變現狀的腳步聲。
再例如,“只在乎這里”這首詩說道:
明天別人將占領
我們曾經坐過的地方,
那時你的頭枕在我的膝蓋上,
……很快這座城市
將變得像開始時一樣的陌生,
如同地圖上青魚骨頭似的線條。
所以,抬起頭,親愛的,
今晚同樣的燈光
將灑落在你疲憊揚起的臉上,
就像灑落在我的臉上一樣。
無論你在這里留下怎樣的痕跡,
它都不會因為地點的不同而消失。
說話人似乎是在對他的愛人說話,他的愛人已經離他而去,在說話時只是回來參觀他們曾經在一起的地方,他們現在已不是愛人,沒有共同分享的愛或其它什么,只有共同分享的時間,這里散射出的是一種物是人非或物非人是的情緒,一種失落和感傷的情緒,所謂物是人非是說對于戀人來說地方還是那個老地方,但是他們已經分手,不再是戀人了,詩中的說話人仍然懷念著他們過去的美好時光和國家民族昔日的輝煌,對于現在的變化他覺得很陌生,因此,他向戀人呼喚,讓她揚起疲憊的臉,不要垂頭喪氣,因為,和詩中說話人一樣的英國人仍然很清醒,他們仍然懷有理想和勇氣,默默努力以期再創新的輝煌。
從主題的角度說,這首詩展示了戀人分開后再相見時的感慨和感傷,但是詩人在此背后隱藏著的是更大的主題,在表達個人失戀的詞語之間穿插的是一些表達政治,國家,地區的詞語,例如,城市,地圖,地方,“這是一幅擠滿了現實的圖畫,然而看過它之后所產生的感情遠遠超出了畫中的現實。”(“The Secret Constable”4)這首詩要說的是,昔日的英國已離“我”而去,過去的殖民地現已紛紛獨立,在重溫昔日之時,“我”感慨、感傷,但不氣餒,像“我”一樣的英國人仍然在努力。
這首詩有蒙塔萊的“唐娜”告訴鏡中的傳說,有隱約斷續的嗚咽,更有永不放棄的信念,有馬修.阿諾爾德的“多佛海灘”憂國憂民的清醒和責任感,這首詩有意傳達的是英國在成為標本似的小島后的一段時間里英國人的思所想。“無論你在這里留下怎樣的痕跡,它都不會因為地點的不同而消失,”(The Pleasure Steamers 25)
二
姆辛的詩集就是一個對歷史的敘述,它們在時間中發展,在個人的歷史發展中隱藏的是國家民族的歷史發展。
他的第二部詩集《一個生命中的愛》發表于1991年,這時他的第一次婚姻已經解體多年,第二次婚姻給他帶來了三個孩子,他的母親也已過世多年,這時詩人的心情是接受現實,開始新的生活,因此,這部詩集中流露出的看見希望的情緒是和英國人民此時的心情相呼應的,這時的英國在經歷了從輝煌走向沒落的痛苦之后,逐漸從停滯中蘇醒,振作起來。
他的第三部詩集《咸水》發表于1997年,這些詩歌從描寫個人經歷的角度談到詩人熱愛家庭和孩子,希望生活和諧,反對破壞自然環境,反對脫離現實的藝術,這些話題不僅是詩人也是公眾普遍關心的問題。
縱觀姆辛的幾部詩集,它們都是以敘述為主線,各種經歷貫穿其中,反映的是在時間主線上個體以及與個體連結的群體的生活,在敘述個人歷史的同時折射出了更大范圍的群體和國家的歷史,將時代的重大問題和個人感情抒發結合在一起,這樣站在個人親歷的角度上更清楚地體會歷史和公眾的生活,對于個體經歷的敘述仿佛是一面具或幌子,在面具下是更深層次和更重大的現實,正如姆辛在評論鮑勃.狄蘭的音樂時說的那樣,“他的音樂總是將我們時代的重大主題與他自己感情的沖動結合起來……秘密寓于平凡之中,真相存在于普通的事物中。”(“Masked and A-nonymous”2)
三
姆辛的詩歌韻律是兩種旋律的組合,一個是各種說話的節奏,它象征運動中的生活和發展中的歷史,象征形形色色千變萬化的個體,象征無拘無束不斷推陳出新的藝術,另一個是隱約可見的貫穿始終的抑揚格,它象征生活和歷史不變的規律,象征無數個體組成的群體,象征不變的信念,象征藝術不變的規律,幾乎他的每首詩都有這樣一個規律,每首詩都有其特定的詩段,不論是幾行,在同一首詩中所有的詩段都有相同數目的詩行,但是其中卻沒有規律的節奏和韻腳,這種韻律上的變化與詩行不變的形式的并置正是體現了他的詩歌主題中變幻的生活和永遠無法逃避的歷史,不斷革新的詩歌藝術和藝術所追求的共同目標,姆辛同樣用看似表現個人的具體多變的詩歌傳達出一些永恒的話題,如:命運的大起大落,永遠無法抹去的歷史記憶,不斷流動的時間,對詩歌藝術的追求。
姆辛用一種與眾不同的方式實踐著他所認可的藝術,即,“通向真理的最好路線是斜的。”(“Masked and Anonymous”1)他從對歷史的反思中獲得具有普遍價值的靈感,從描寫個體生活出發走向表現公眾的生活,將個人的故事置于公眾的故事之中,個人的遭遇是公眾遭遇的反映和代表,在表達個人感情的背后隱藏的是民族的感情,他所關心的社會問題其實就是時代的突出問題,他用藝術的而非簡單的方式將人們共同關心的問題,共同擁有的感情表達出來,通過真實的故事表達永恒的真理,通過默默的堅定的個性化敘述逐漸達到一種升華的啟示。
注解【Notes】
①本文作者對姆辛的訪談錄《當代外國文學》2(2002): 166。
Motion,Andrew.“A Lecture on John Keats”.July.2007<http://www.abc.net.au/rn/arts/bwriting/stories/ s122753.html>
---.“The Secret Constable”.June.2007<http://arts.guardian,co.uk/features/story/0,11710,1090506,00.html>
---.The Pleasure Steamers.Manchester:Carcanet Press,1978.
---.“Masked and Anonymous”.Feb.2010<http://www.sonyclassics.com/masked/andrew-motion-essay.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