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娟
“祝婚曲”是古希臘人為配合婚慶活動所作的歌詞,可以吟唱,后演化為一種特定的詩歌文體。斯賓塞的《祝婚曲》是英國文藝復興時期文學的一道亮麗風景線.與詩人的十四行組詩《愛情小詩》(Amoretti)一道,抒寫了詩人從求愛到成婚的個人愛情歷程;該詩的形式極其完美,深得后人贊譽。正如此,西方有學者認為“《祝婚曲》可能是斯賓塞最偉大的詩歌”。①當然,《祝婚曲》的偉大還得益于詩人對西方文學傳統的吸納和整合。斯賓塞《祝婚曲》之前,英國文學僅存七首“祝婚曲”詩歌,帶有田園主題的則只有錫德尼的《迪克斯》(Dicus)和塞洛繆·揚(Bartholomew Yong)的《黛安娜》(Diana),前者斯賓塞極可能讀過,后者完成于1583年但發表于1598年,目前還無從知曉斯賓塞是否有機會閱過其手稿。②在探討《祝婚曲》可能涉及的文學傳統源泉時,斯賓塞學界較為系統地開列了《祝婚曲》與古羅馬詩人卡圖盧斯(Catullus)和法國十六世紀七星詩社詩人(Pléiade)之間的影響關系。③評論家們注意到了斯賓塞《祝婚曲》在某些地方對《雅歌》的借用。例如,《斯賓塞作品集·集注版》就指出了其中的五處。④弗萊也曾提及,斯賓塞的《祝婚曲》繼承了《雅歌》贊頌人間神圣婚姻的主題。⑤盡管如此,學者們卻并未探討《祝婚曲》與《雅歌》文學傳統之間的關系。事實上,細讀兩首詩歌文本,不難發現斯賓塞的《祝婚曲》在愛情婚姻的神圣性、生育性、升華性等三個方面,表現出較為鮮明的《雅歌》傳統。
歐洲文藝復興的核心價值觀是人文主義理想,愛情婚姻成為表達和維護人文主義價值觀的重要手段和方法。實際上,人間世俗的愛情婚姻體現了上帝對人類的希望,是一種神圣儀式。作為“祝婚曲”這一文體的經典作品,斯賓塞的《祝婚曲》歌頌了愛情婚姻儀式的神圣屬性,具體表現為愛情婚姻的美好、歡樂與和諧,具有鮮明的《雅歌》傳統。
根據《圣經》,人類初始之愛可以追溯到亞當和夏娃,上帝要求男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結合,表明婚姻是上帝建立的神圣機制。所以人類擁有崇高、理想的愛情婚姻,實質上是遵守與上帝達成的立約的表現。《圣經》傳統的婚姻儀式華麗宏大、歡樂祥和、美好和諧等,《雅歌》正是這種婚姻傳統的典型體現。《祝婚曲》繼承《雅歌》傳統,詩中的新娘戴花環之類的儀式,在海門婚神引領下的慶婚隊列賦予人間愛情婚姻以神圣的屬性,其婚禮上婚姻神、愛神、生殖神等神祇的出現更使儀式本身神圣化。作為新郎的斯賓塞也深刻地體認到婚姻的神圣性,使用了“圣徒”⑥(第208行)、“圣殿”(第204行)、“神圣的禮儀”(第216行)等語匯,表明婚禮作為一種儀式的神圣性。
在書寫神圣婚姻的美好屬性方面,斯賓塞秉承了《雅歌》傳統,主要通過對戀人的贊美來表達對婚姻的向往。詩人描述他的新娘宛如“貞女”(第151行),“一身的白衣”(同上),顯示了她貞潔無暇的女性品質,以及人類通過美好崇高的愛情婚姻達到神圣境界的愿望。如果能見她“心靈中內在的美”(第186行),人們的驚嘆會如同看見“美杜莎的頭頂”⑦(第190行),暗示了新娘神圣之美與忠貞之品德。斯賓塞對愛人身體與精神之美的贊頌顯示了他追求和向往的是純真與崇高的婚姻之愛,符合柏拉圖主義的戀愛觀:⑧把肉體的美看成是通往神性美的起點,對美的外貌之愛應該是對美德的外在顯現之愛。通過虔敬欣賞女郎內在的精神美,使真愛激發愛人對道德情操的提升,⑨從而實現人類所向往的美好愛情婚姻的崇高性價值。這一線索可追溯到《雅歌》。《雅歌》的男子直接贊美他的愛人“何其美好”⑩,能最大限度地愉悅人心。他追求的是完美的愛人,“我的佳偶,你全然美麗,毫無瑕疵”(4:7),簡練刻畫出新娘的美麗容顏和美好德性。
歡樂是神圣事物之屬性。上帝創世的行為是神圣的,上帝當時也是歡樂的(見《創世記》)。作為神圣的事物,婚姻自然應當是歡樂的。就書寫婚姻的歡樂而言,《祝婚曲》與《雅歌》如出一轍。斯賓塞在《祝婚曲》前十六節結尾處都要邀請眾女神仙女、鳥兒與人間的青年男女盡情歌唱愛情婚姻帶來的歡樂和喜悅。這種對愛情婚姻的歡樂的贊頌與《雅歌》歌頌愛情驚人地相似。《雅歌》的戀人們贊美愛情“勝似美酒”(1:4;4:10),甘甜如“果子”(2:3),甜美如“蜂蜜”(4:11)“牛奶”(5:1)。《雅歌》贊美歡樂,新郎稱“婚筵的日子”正是他“心中喜樂的時候”(3:11);女郎則“歡歡喜喜坐在他的蔭下,嘗他果子的滋味,覺得甘甜”(2:3)。這無限的美好與歡樂則明示了人間愛情婚姻無可否認的崇高與神圣價值。
在《圣經·舊約》中,上帝給人類帶來兒女以表示祝福,賦予愛情婚姻以崇高的生育性。在弗萊看來,男人與女人的性結合是人類社會的“種子”。[11]人間崇高婚姻的最終目的是為了人類的繁衍生息。弗雷澤在有關植物神生死循環的神話之間,發現人與自然之間是交相感應的,和動植物一樣,繁殖是人的本性,[12]與人類繁殖密切相關的愛情婚姻是大自然中一種神圣的繁殖儀式。在描述青年男女的戀愛婚姻時,《祝婚曲》極可能受到《雅歌》影響,通過對特定動、植物的寓言化敘述,有效地傳遞了愛情婚姻的生育主題。
斯賓塞用隱喻手法贊頌新娘的健康與生育性,給予“生命的熱力”(第118行)的太陽照射在新娘的面頰,暗示著她擁有生命的激情和繁殖生育能力。這源于《雅歌》中太陽照射在新娘臉上,把她曬黑(1:6),成為土地的顏色。因為土地有神秘的生產力,萬物破土而出,是物產豐饒與繁殖的決定因素,暗示了她旺盛的生育能力。基于對《雅歌》營養的吸收,斯賓塞廣泛借用大自然中的優美物象,極力夸贊女主人公的身姿容貌的健康與生育之美。例如,斯賓塞抒寫“我那玫瑰與百合般的愛人”(第43行),其中“玫瑰”暗示女郎面頰的紅潤,而紅色指示著生命的快活與激情,意味著女郎的健康與活力。[13]紅色又是“動物生命的象征色”,[14]暗示了新娘鮮活的生命力和旺盛的生育能力。這些意象大多與《雅歌》相聯系,借鑒了其中的“我是沙侖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15](2:1),贊美了女郎外在的端莊形貌的健康之美,富有愛情婚姻健康與生育性的內涵。
《祝婚曲》對《雅歌》借鑒的最明顯軌跡就是把新娘身子等同于花園的隱喻,通過身體的美好敘述來暗示人類婚姻繁殖的崇高價值。斯賓塞在《祝婚曲》中卻選擇了“蘋果”和“櫻桃”等果子意象,意味著求愛的香花已經結成婚姻的熟果,[16]純真的愛情最終發展成為完美的婚姻。新婚之夜,婚床上點綴著“紫羅蘭”與“百合”(第302行)的花毯,來寄托夫婦生育的愿望。斯賓塞渴求眾神靈“今宵及時為我們把果實傳送”(第404行),讓新婚的他們“增添眾多的后裔”(第403行)。這一藝術手法同樣源于《雅歌》,在稱頌戀人的美貌和健康時,《雅歌》(4:1-5,12-15)巧妙地運用一系列散發著自然清淡幽香的花果,如“石榴”、“百合”、“鳳仙花”、“哪噠樹”等,來進行暗示,彰顯了新娘身體的健康性與生育性。新婚夫婦“以青草為床榻”(1:16),而綠色代表新郎和新婦富有成果的結合。[17]
斯賓塞的《祝婚曲》除了描繪靜態的自然景物外,還通過一些動物意象來比喻和抒發愛情婚姻的生育性,使動物意象的使用和植物一樣富有深意,呈現出《雅歌》的影子。首先,詩人采用了如“飛鴿”(第358行)、“斑鳩”(第24行)等富含生育和忠貞婚姻內涵的意象體。從《雅歌》(園林)傳統來看,“鴿子”(1:15;4:1;5:2;6:9)是對所愛女子的昵稱,顯示了詩中女子的完美與健康;“斑鳩”(2:12)則是夫妻間生殖和真愛的象征,隱喻詩中愛人們忠于情愛、忠于婚姻的美德。其次,斯賓塞描述了仙女們驅逐像“野狼”(第69行)一類的猛獸,“讓它們不敢靠近”(第70行),象征對神圣婚姻生育的守護。這是對《雅歌》的借鑒。《雅歌》的戀人擒抓破壞愛情的“小狐貍”(2:15),并遠離“獅子的洞,豹子的山”(4:8),表達出愛人們通過愛情婚姻獲得后代的愿望。另外,斯賓塞在詩中除了采用植物、動物等意象來贊美新郎新娘及人間愛情婚姻生育性的崇高價值外,還祈求司繁育增產的女神辛西婭[18]“熱心實現我們的誓愿”(第385行)。詩人在此信奉她能保佑人類多子多孫,解救婦女們的分娩之痛,幫助母親們順利分娩。
作為崇高婚姻的永恒贊歌,《祝婚曲》不僅追求和向往純真愛情與理想婚姻,而且還將世俗之愛升華到精神高度,抒寫了世俗之愛與神圣之愛的融合,世俗之愛向神圣之愛的升華。斯賓塞把柏拉圖的“愛之梯”[19]理論與基督教美德融合,認為人類能通過美好的愛情婚姻能夠升華到神圣之愛的境界。因此,美好的愛情婚姻既是人類幸福歡樂的源泉,也是人類往上升向更高境界的一種途徑。
斯賓塞在盛贊自己的美好婚姻時,提到“無窮無盡的婚禮”(第217行),《祝婚曲》的愛人們受到“愛的燦爛明燈”(第288行)的照耀,愛神維納斯“從高高的天庭俯視”(第291行),表明詩人相信神靈對自己以及人間全部愛情婚姻的守護。詩人新娘身上所擁有的維納斯所象征的美,也由具體的形體美上升到抽象廣博的美的理念,從而激發起詩人從對她個人之美的愛如一道階梯上升到最高境界的神圣之愛。斯賓塞在《祝婚曲》中依據《雅歌》傳統,采用了不少具有上升意義的物體意象和空間意象提升愛人之美,以表達人類通過愛情婚姻上升到更高境界的愿望。《祝婚曲》提到新娘的“閨房”(第23行)、“繡閣”(第53行)、“閨閣”(第149行)、“香閨”(第180行)、“洞房”(第299行)這些建筑意象,源于《雅歌》的“內室”(1:4)。它在基督教中象征了忠貞愛情和一種可以升向神圣愛情婚姻境界的意象。[20]另外,《祝婚曲》對《雅歌》傳統進行了創造性轉化,用了“大理石塔”、“宮殿”、“玉階”、“香閣”、“寶座”(第177-180行)等富有象征意義的空間意象,來贊美新娘的內在精神美。回溯到《雅歌》,像“墻”(2:9;8:9)、“門”(5:2;8:9)、“塔”(7:4; 8:10)等意象含有濃厚的升華意義,暗示了通過愛情婚姻上升到更高境界的主題。
就使用具有升華性內涵的太陽意象而言,《祝婚曲》和《雅歌》具有驚人的相似性。西方有學者注意到,《祝婚曲》的時間背景是夏至日,太陽照耀世界萬物的時間最長,因此,《祝婚曲》的詩歌世界是永恒完滿的“太陽世界”,是與《愛情小詩》中變動不居的“月下世界”不盡相同的。[21]興許是與這個恒定的“太陽世界”相匹配,斯賓塞將女郎與太陽聯系起來,稱贊她的“兩頰像蘋果被太陽染紅,映照”(第173行),表明光彩照人的她具有太陽般的光輝與榮耀之美。無獨有偶,《雅歌》中的新郎也將新娘與太陽聯系起來,贊美新娘“美麗如月亮,皎潔如太陽”(6:10)。《雅歌》的新郎希望豐收美麗的愛情,以希引導他抵達太陽的精神境界。
斯賓塞在個人婚戀軌跡的藝術性記錄中,以極大的魄力和創造性匯入《雅歌》傳統,豐富和發展了早期英國婚戀詩歌傳統。斯賓塞對婚姻的神圣性、生育性、升華性的領會,充分體現了文藝復興時期的愛情婚姻觀。《祝婚曲》既是他現實的婚戀經歷的藝術寫照,也是《雅歌》傳統的英國式轉化,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早期現代英國文學傳統的構建歷程。
注解【Notes】
①[21] Germaine Warkentin,“Amoretti,Epithalamion,”The Spenser Encyclopedia,A.C.Hamilton,gen.ed.(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90)38,31.
②Heather Dubrow,“epithalamion,”The Spenser Encyclopedia,A.C.Hamilton,gen.ed.(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90)251.
③④ Edwin Greenlaw,et al.,eds.The Works of Edmund Spenser,A Variorum Edition:Minor Poems.Volume Two (Baltime:The Johns Hopkins Press,1947)653,460,474,475,487.
⑤[11][20] Northrop Frye,Words with Power—Being a Second Study of“The Bible and Literature”(Ontario:The Peguin Group,1990)198,191,153.
⑥《祝婚曲》譯文引自胡家巒譯的《祝婚曲》,《國外文學》10(1994):110-117。
⑦美杜莎是傳說中的蛇發女妖。在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中,她常代表美和力量,可消除色欲。
⑧葉舒憲:《高唐神女與維納斯—中西文化中的愛與美主題》,(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190。
⑨ Mohinimohan Bhattacherje:Platonic Ideas in Spenser.(Paris:The Folcroft Press.Inc.1935年)56.
⑩《雅歌》譯文引自孫小平編譯《圣經抒情詩選》,(上海:三聯書店,1989年)85-103。
[12]詹·喬·弗雷澤:《金枝》,徐育新等譯(北京:中國民間文學出版社,1987年)206。
[13] Ellen Conroy,The Symbolism of Colour.(London:William Rider&Son Limited,1921)6.
[14]愛娃·海勒:《色彩的文化》,吳彤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32。
[15]在希伯來文化中,百合花是貞潔、溫和少女的象征,玫瑰就象征了她的嬌艷和熱情。
[16]胡家巒:“歌中之‘歌’—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抒情詩中的《雅歌》隱喻”《北京大學學報》(英語語言文學專刊) (1992):5。
[17]胡家巒:《文藝復興時期英國詩歌與園林傳統》,(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161。
[18]弗雷澤在《金枝》里提到狄安娜女神,她能使婦女多生子女,并能減輕她們生產時的痛苦。轉引自蔣述卓:《宗教藝術論》,(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年)23。
[19]柏拉圖《會飲篇》,闡釋了“愛的階梯”:由美的身體到靈魂、從具體的事物躍升到抽象的理念,仿佛踏上愛的階梯,朝向美的理念。引自《柏拉圖全集》第2卷,王曉朝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