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大衛·梭羅的土地情結

⊙高 璐［西安體育學院體育傳媒系， 西安 710068］

作 者：高 璐，碩士，西安體育學院體育傳媒系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

引 言

1817年在康科德一位奇人——亨利·大衛·梭羅誕生了。在19世紀美國超驗主義者中，他的名字幾乎是與自然相聯系的，他倡導回歸自然、簡樸生活，他對自然的眷戀與熱情深深地打動和影響著美國文化，使他成為生態主義的先驅，被尊稱為美國生態主義文學的奠基人。

梭羅的思想是與瓦爾登湖密切相關的。1845年到1847年，他獨自一人居住在瓦爾登湖畔的自筑木屋里，開始了他對自然的體驗和思考。1985年，《美國遺產》評選“十本構成美國人性格的書”，梭羅的《瓦爾登湖》名列第一。梭羅啟蒙了美國人感知大地的思想，成為美國文化的偶像，而他的《瓦爾登湖》則被譽為現代社會的“綠色圣經”。

一、梭羅與利奧波德

在梭羅生活的時代，土地倫理作為一種理論還沒有成立，但梭羅的作品卻體現了類似于土地倫理的思維方式。《瓦爾登湖》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土地倫理學是由美國環境保護主義者奧爾多·利奧波德所發展的一種道德理論形式。利奧波德倡導人們要“像山一樣思考”，即從人與自然的關系和保護大地的角度去思考。在他去世后一年也就是1949年，他的代表作《沙鄉年鑒》出版了，利奧波德從倫理的演變次序、共同體的概念、生態學意識、土地倫理的代用語、土地金字塔、土地健康和A—B分歧等方面對土地倫理思想進行了論述。

在《沙鄉年鑒》中，利奧波德提出了系統的土地倫理觀：“迄今所發展起來的各種倫理都不會超越這樣一種前提：個人是一個由各個相互影響的部分所組成的共同體的成員。土地倫理只是擴大了這個共同體的界限，它包括土壤、水、植物和動物，或者把它們概括起來：土地。”①

利奧波德稱土地是金字塔。他說：“土地倫理是要把人類在共同體中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現的角色，變成這個共同體中的平等的一員和公民。它暗含著對每個成員的尊敬，也包括對這個共同體本身的尊敬。”土地倫理觀就是要求人類必須與自然保持同步，與自然建立伙伴關系，代替傳統的把自然當做征服和統治對象的模式。

利奧波德認為，“隨著人類對其生活環境認識的提高，把人與人、人與社會的范圍擴大到人與土地的關系中，這是道德演變發展的第三個層次，也是一個符合生態演變次序的過程”②。如果對土地沒有熱愛、沒有尊敬、沒有贊美，不景仰其價值，要談土地道德是不可思議的。土地倫理是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生態道德哲學，土地倫理不僅承認人的價值和權利，也承認自然界的價值和權利，自然的價值和權利是生態道德的基礎。

梭羅生活在19世紀，無法獲知一個世紀后出現的土地倫理理論，卻用和利奧波德相似的思維方式，在《瓦爾登湖》中構建了一個基于土地理念之上的“社會”。

二、《瓦爾登湖》中的土地理念

詩人惠特曼曾經指出：美國特殊的自然背景使它的文學注定是一首“土地之歌”。換句話說，美國文學根植于這片土地，與此同時也反映了美國人與土地的關系。

在《瓦爾登湖》中，土地成為一個真實的自然的天堂，是萬物的載體和母親。松鼠、狐貍在田間漫步，綠草、野花、鮮果自由地生長在土地之上。梭羅在田地上耕作，他說：“我已經喜愛上我所種的一排排豆子，它們使我珍愛上了屬于我的土地，我因此獲得了力量。”③對于梭羅而言，耕種的不僅僅是豆子，而是在“播種真誠、真理、樸實、信心、純真”。

在梭羅眼中，土地使眾多生物的生存得以實現。“土壤，尤其是新鮮的土壤，其間含有極大的磁力，能夠吸住鹽、能量或良好的品德來增強它的生命，土地也是一切耕耘、勞作的對象。”豆子地上長著洋莓、黑莓之類的果實，開著各類鮮花，甚至于雜草也找到了棲身之所。土撥鼠和松鼠穿過大路，蠑螈從土下鉆了出來，慵懶、丑陋得有些讓人惡心，“但它是埃及尼羅河的遺物”——土地的產物。土地并非是頑石，而是生機勃勃的活體。梭羅說：“人是什么？不就是一團融化了的泥土。”梭羅形象地說明了人是生活在土地上的一種生物，是與土地緊密相連的。

對梭羅而言，真正的勞作并非是為了堆滿糧倉、填飽肚子。土地是神圣的，“古羅馬人將天地之母與色列斯作為一樣的稱呼，他們認為從事耕耘的人過得是一種虔誠而有益的生活，所以唯有他們才是農神的后裔”。在梭羅看來，農事是一項崇高的藝術，它的價值不在于田地的糧產，而在于對生物的貢獻，因為，不僅僅是耕耘者本人收獲了田間的豆子，土撥鼠也分得了一份。因此，生物間的鏈條就是在土地之上建成的，土地為生物間的能量交換提供了場所。

三、瓦爾登湖上的“社會”

利奧波德土地倫理的重要價值在于他將土地的概念擴大到了共同體的范疇，即強調自然是一個整體。令人驚異的是梭羅在早于利奧波德的一個世紀前即認為自然是一個有機整體，人生活在自然當中，與自然融為一體，成為大自然的一部分，而瓦爾登湖就構成了一個小“社會”。不論是人類、魚類、飛鳥、走獸，還是各種植物都相映成趣，成為了大自然的一員。

在梭羅筆下，螞蟻在交戰，狐貍會唱小夜曲，就連瓦爾登湖上的冰裂，也是冰塊的咳嗽聲。自然是有生命的，眾多生物在土地上和諧共生。他饒有興趣地描寫著松鼠，還有盤旋的蒼鷹。梭羅說：“蒼鷹就像我眼里的一粒沙，或是天眼里的一粒沙，它偶爾尖叫著沖下來，天空仿佛被它劃為兩半，好似撒開的兩片破布，然而蒼天依舊是天衣無縫；空中翻飛著許多小鳥，它們漂亮而又纖細，如同湖面的漣漪，如同空中被風吹得飄升的樹葉，在大自然中，它們是那么的聲氣相融而又和諧。”

梭羅選擇與禽獸為鄰，與飛鳥做伴。一只美洲翁在他的屋中做巢，而一只知更鳥在他屋側的一棵松樹上巢居著。林中的生物都是梭羅的鄰居，他每天在林中散步，會見他的鄰居們。梭羅甚至和一只野田鼠交上了朋友，他讓野鼠坐在他的手中吃完了干酪，然后揚長而去。梭羅想給人類傳達這樣一種理念：人與萬物是相互依存的，人類是自然的一分子，所有的生命形式與自然有著必然的聯系。人要熱愛自然，親近自然，與萬物和諧相處，而這一理念與利奧波德的土地倫理理論的主要內容有著極其相似的地方。

梭羅顛覆了人類中心論，他認識到萬物都是有生命的，萬物都是平等的。人類中心論是一種認為人是宇宙中心的觀點，它認為人在與環境及其自然存在物的互作過程中，一切總是以人的利益和人類的生存作為出發點和最終的價值評價標準。④它把人類擺在了自然的核心位置上，認為人是大自然中唯一具有內在價值的存在物，環境道德的唯一相關因素是人的利益，因此，人只對人類才負有直接的道德義務，人對大自然的義務只是對人的一種間接義務。

梭羅則認為把人類凌駕于自然之上是錯誤的，人不過是自然的一部分。以人為尺度來度量自然是荒謬的，是難以成立的。自然作為一個整體，其中的每一部分都是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每種生物都有它的存在價值。這與利奧波德的土地倫理理論承認自然界價值的看法不謀而合，體現出梭羅非凡的洞察力和思想力。

在瓦爾登湖畔的豆子地上，梭羅寬容地讓雜草和豆子一起成長，“難道我不以雜草的豐收而喜悅嗎？因為它們的種子正是鳥兒們的食糧”。梭羅對待雜草的態度反映了他對生物本身價值的重視和認可，不同于人類中心論把人的利益放在首位來考慮。梭羅認為萬物都是有生命的，因此生物是有其存在價值和意義的。雜草對于人來說是無益的，但在整個自然界中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它是食物鏈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梭羅把人類和生物擺在了同等的位置來考慮，人與動植物是平等的，它們在生存上擁有和人類同等的權利。一位鄰居砍倒了康科德唯一的一棵樸樹，梭羅聲稱應該以虐待自然罪而被控告。梭羅借此想告訴世人：自然界的萬物都是有生命的，都是有生存權和發展權的，人類不應該以統治者自居，眾生是平等的。

梭羅也反對以科學研究的名義捕殺任何動物，他把對任何生物施加的傷害看做是人類的自殺。梭羅是素食主義者，他反對吃獸肉，他認為吃肉是一種野蠻的行為，是把生存建立在剝奪動物的生存權利之上的。有位農夫提醒梭羅不能單單依靠蔬菜過活，因為無法獲取鈣質，梭羅卻打趣道：他應該看看替他耕作的老牛，它吃的可是青草，不也是身壯力強嗎？在梭羅看來，不吃獸肉不僅是對生命的尊重，也是人類文明的標志。他說：“假如有人教給人類僅吃毫無罪過更具營養的飲食，那他便是人類的恩人”。

尊重生物的生存權是20世紀出現的土地倫理理論的主要內容，梭羅對生物所持的態度充分反映出他思想的前瞻性。

四、瓦爾登湖與城市文明

瓦爾登湖儼然是一個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典范，瓦爾登湖的生物之間的關系體現了土地倫理理論中的土地金字塔關系。各種生物相互依存，互為補充，缺一不可。

利奧波德的土地倫理理論的突出之處在于提出了土地道德的概念，即人類的發展要與自然的發展同步。遠在19世紀，梭羅就已看出盲目追求工業發展會給自然造成破壞，他警告人們要重視保護自然。

在梭羅生活的時代，美國正處于工業化、城市化和商業化快速增長的資本主義發展時期，商業主義和物質主義在當時社會占了主導地位。在梭羅看來，現代文明使人墮落，令人異化。城市的發展是以犧牲自然為代價的。人們認為生產力的提高就是征服自然、改造自然能力的提高，人類把自己當做了自然的主人，結果人類開始了盲目發展工業文明的活動。在追求最大利潤的驅使下，資本主義企業家開始追求以消耗大量的自然資源為代價的經濟發展。

梭羅對現代文明采取了否定和批判的態度。在梭羅看來，技術的發展所帶來的文明是表面的，技術的進步并不能掩飾人類的弊病，人類欲望的膨脹使得人類忘記了自身是自然的一員。梭羅痛惜自然在所謂的文明中遭到破壞：“我別離瓦爾登湖之后，伐木工居然開始亂砍亂伐。我的繆斯不再吟誦，百靈鳥的寓所已被伐倒，你還能指望她那婉轉的歌喉唱出曲調。”

《瓦爾登湖》“表述了梭羅認為人生的最高準則是過簡樸生活”⑤。梭羅所開列的生活必需品中只有食物、衣服、住所，并沒有錢。他認為人一天只需工作兩三個小時，掙得自己的衣食所需，剩下的時間就應用于讀書、思考。梭羅稱新聞是胡扯一氣，他認為郵局、火車這類現代文明的產物對人的發展是弊大于利，他說：“對我而言，有沒有郵局我都不太在意。我們沒有駕馭火車，而是火車駕馭了我們。所以說，如果某些人在鐵軌上坐著火車快樂地馳過，另外那些人必定是被他們碾壓而過的。”

梭羅諷刺了在當時社會中人類把自然當做驅使對象的態度：“如果機車上懸浮的蒸汽真能化作創造英雄業績時流淌的汗水，或者像飄浮在農田上空的祥云，那么元素和大自然本身都會欣然聽命于人類的差遣。”梭羅認為城市并非代表著文明，因為城市的發展是以犧牲自然為代價的，城市的發展打斷了自然共同體中的某些鏈條。人作為土地上的一種生物是不應該把自己當做主宰者，為自己的利益而犧牲自然界其他生物的利益和權益。

梭羅認為文明若要保持長久的生命力就要與自然保持平衡，“他相信在某種程度上，一種文化或任何個人失去與荒野的聯系就會變得虛弱和愚笨”⑥。他在《散步》中講述了文明與自然的關系，他形象地說古代的優秀文明是古代的野性的肥沃的大地所養育的結果，羅馬帝國的滅亡是由于它的子孫不再喝狼奶了。梭羅認為未來的希望不是在城市里，而是在荒野中，“在荒野中才能保住這個世界”⑦。

梭羅的思想對后世的影響是深遠的。他曾提出每個城鎮都應該有一個公園。“梭羅引導了繆爾，成為繆爾心中的英雄之一。”⑧繆爾，這位“康科德最后的信徒”對梭羅極為推崇。繆爾倡導建成了優勝美地國家自然保護公園（Yosemite National Park），還有著名的自然保護組織——塞拉俱樂部（The Sierra Club）。“梭羅打破了人們對荒野的陳舊觀念。走向荒野不是走向原始和過去，不是歷史的倒退，相反，荒野意味著前途和希望。”⑨

梭羅意識到保護自然實際上就是在保護人類的精神家園。現代的城市生活之所以物欲橫流，是因為人類忽視了精神生活的重要性。“生態環境與精神失落是現代人的雙重變奏，二者互為表里，互為因果。”⑩梭羅在瓦爾登湖畔的獨處在某種程度上是進行內心的探險，他想化作一只報曉的晨雞，喚醒人們熱愛土地、保護自然的生態意識。

結 語

從以上幾方面可以看出，梭羅對土地、自然所持的態度與20世紀出現的土地倫理理論不謀而合，《瓦爾登湖》表達了他對土地、自然的深深的愛，流露出濃濃的土地情結。

① 奧爾多·利奧波德：《沙鄉年鑒》，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93頁。

② 侯文蕙：《征服的挽歌——美國環境意識的變遷》，東方出版社1995年版，第132頁。

③ 梭羅：《瓦爾登湖》，當代世界出版社2003年版。本文所引原文均出自此書，不再另注。

④ 鄭慧子：《批判與建構》，河南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92頁。

⑤ 盧凌：《崇尚自然：梭羅〈瓦爾登湖〉的審美價值》，《安徽大學學報》2003年2期。

⑥ Roderick Nash，“Wilderness and the American Mind”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68，88.

⑦ Henry David Thoreau，“Walking in Henry David Thoreau：Essays，Journals，and Poems”， ed.， Dean Flower，Greenuich，Conn.：Fawcett Publishcations，Inc，1975，534.

⑧ Joel Myerson，ed.，“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Henry David Thoreau”，N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5，18.

⑨ 程虹：《尋歸荒野》，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119頁。

⑩ 曾建平：《自然之思：西方生態倫理思想探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7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