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廣金
(湛江師范學院 廣東 湛江 524000)
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赫魯曉夫逐漸掌控了蘇聯。由于冷戰形勢的變化,中蘇關系在赫魯曉夫時期出現了由密切到破裂的發展。赫魯曉夫早期的蘇中經濟關系的發展承接斯大林時期的發展態勢,繼續深入,雙方的貿易數額和產品種類都大幅度提高,而蘇聯對中國的援助無論是項目數量和規模也達到歷史最高水平。而從赫魯曉夫后期開始,中蘇間的貿易逐步萎縮,直至停止。下面就從赫魯曉夫當政的不同時期的中蘇經濟貿易來說明這一時期的中蘇經濟關系的特征及體現。
1.赫魯曉夫前期的中蘇經濟關系。
赫魯曉夫執政后,以幫助中國實現第一個五年計劃為契機,蘇聯給予了中國更大規模的經濟援助,同時展開經濟貿易,使得中蘇之間的經濟關系聯系更為密切。
“一五”計劃于1953年在蘇聯的幫助下制定完成,由于在計劃中所需要實現的任務(僅在1953年一年里,就要改建和新建21冶金和化學工廠,24個大型機械制造廠,24個水力和火力發電廠,鋪設600公里以上的鐵路道線[1]P378),中國自身大都難于獨立完成,需要蘇聯給予援助,于是中蘇于1953年5月簽署了《蘇聯政府援助中國政府發展中國國民經濟的協定》,協定中決定,在1953—1959年間,蘇聯援建中國建設和改建91個企業,同時完成1953年4月以前蘇聯援建的51個企業,共為141個企業。對于這些企業,“從選擇廠址,搜集設計基礎資料,確定企業的設計任務書,進行設計供應設備,指導建筑安裝和開工運轉,一直到新產品的制造,無償地給制造新產品的技術資料等,總之是從頭到尾全面地給予援助”。[2]P359-364但這些援助不但規模大,而且千頭萬緒,再加上中方對“一五”計劃的不時修改,使得蘇聯的援助明顯滯后,后來在赫魯曉夫親自干預下,蘇聯對中國的援助才得以迅速落實和實施,并且還增加了對中國3.5億—4億盧布的援助。[3]P1841954年蘇聯和中國簽訂了一系列援華協議。兩國政府還簽訂了關于蘇聯政府給予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5.2億盧布長期貸款的協定;關于蘇聯政府幫助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新建15項工業企業和擴大原有協定規定的141項企業設備供應范圍的議定書。[4]這樣,蘇聯援建中國的前后三批共計156項工業企業,這些工業企業構成了中國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工業建設的核心和骨干。蘇聯對中國的援助,得到了中國人民的高度贊揚。毛澤東也說:“中國人民從蘇聯人民這次慷慨的援助中,再一次看到蘇聯人民對中國人民的友誼和對中國人民的建設事業的關懷和支援。 ”[5]P308
1956—1957年蘇聯對中國的援助進一步增多。1956年中蘇雙方簽訂了下列協議:一是關于蘇聯援助中華人民共和國發展某些工業部門的協定。該協定規定,在根據以前一些協定規定建設的156個項目以外,補充建設55個新的工業企業。二是簽署了關于修建從蘭州經烏魯木齊進入蘇聯領土銜接阿克斗卡站的鐵路以及組織該鐵路直接運輸的公報。1956年7月25日,中蘇兩國在北京簽訂了關于1956年補充提供貨物的議定書。根據議定書,蘇聯負責向中國提供機床、起重機等貨物,中國則向蘇聯提供硫磺、水銀、燒堿等。[6]P19561957年7月在北京舉行的蘇中科學技術合作委員會第六次會議。通過此次會議,蘇聯愿意承擔無償向中國提供建設水力發電站和建筑材料工業企業的設計資料和工藝資料等。中國方面則無償向蘇聯提供生產某些有色金屬以及用天然石料制作耐火材料方面的工藝資料等。[7]這種技術援助實際是為經濟建設服務的,正是這些技術援助使得工業企業的建設更加順利和迅速。
“二五”時期,1958年和1959年蘇聯又先后同中國簽訂了47項和78項兩批共計125項建設項目。這些項目涉及冶金、化學、煤炭、石油機械制造、無線電技術、建筑材料、電力等各個領域。此外,蘇聯還向中國派遣技術專家7000多人,我國也派出萬余名各類技術人員到蘇聯培訓和實習。[1]P383蘇聯這些援助的費用,由中國方面根據中蘇貿易協定以向蘇聯提供商品的方式進行支付。這些協定的簽訂,正如《真理報》所報道的:“蘇聯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認為,這次協定的簽訂是進一步加強和擴大了兩個社會主義國家間有效的、互利的經濟合作和兄弟般互助的新的重要環節?!保?]
與這些援助相伴隨的是,雙方也展開了密切的經貿活動,并且達到了歷史的新的高水平。1954年中蘇兩國外貿總額比1953年增加了百分之五點二。據中國外貿部統計,在1954年中國對外貿易額中,蘇聯的比重占百分之五十一點八。[9]P54另外,為了加強經貿活動,雙方還簽署了加強貿易物資的運輸等協議,如1957年12月21日在莫斯科簽訂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政府關于國境及其相通河流和湖泊的商船通航協定》,1958年4月簽訂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通商航海條約》。這些條約規定,雙方將本著友好合作、互相幫助的精神,在平等互利的基礎上,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發展和鞏固兩國間的通商關系。1958底,中蘇兩國政府代表團就完成1958年相互供貨計劃和進一步發展貿易的問題在莫斯科進行了貿易談判。雙方商定,蘇聯在1958年第四季度補充提供貨物。同時,在這次談判中,也就1959年度的雙方貿易問題進行了談判。雙方商定大幅度地擴大蘇中兩國的貿易額。由此,1959年的中蘇經濟貿易總額大幅度增長,雙方議定的相互供貨總額高達72億盧布,遠遠超過歷史上貿易總額較高的1955、1956和1958年3個年份。
2.赫魯曉夫后期的中蘇經濟關系。
進入60年代以后,中蘇經濟貿易關系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兩國間進出口總額呈直線下降趨勢,除通常的商品貿易尚能勉強維持外,其他形式的經濟合作都陸續中止。
從1960年開始,中國對外貿易大幅度連年下降,至1962年下降到26.6億美元,倒退到1954年的水平。受此影響,中蘇貿易總額也逐年減少,到1962年下降到7.01億美元。[1]P387除此之外,在政治因素的影響下,蘇聯從1960年開始撕毀合同,撤回蘇聯專家,廢除科學技術合作項目,在同中國的貿易中實現限制和歧視政策,使得中蘇經濟貿易的大幅度滑坡。在1962年中蘇貿易中,中國購買蘇聯的石油產品減少了一百多萬噸,機械和設備減少了七千三百萬盧布。[9]P248蘇中1963年的貿易額比1962年減少了百分之二十,大體相當于1950年的水平。1964年雖然中蘇雙方就經濟貿易問題舉行貿易談判,但并沒有取得實質性的進展,兩國的貿易額繼續下滑。
另外,中蘇兩國的經濟合作規模也在縮小。1962年蘇聯向中國提供的設備、材料、技術器材和資料總值與1960年相比,從4.28盧布縮減為4100萬至4200萬盧布,即不到原來的10%。而蘇聯向中國供貨的總額只有3000盧布左右,即相當于1959年水平的5.8%。到1964年為止,有78個由蘇聯向中國提供技術援助的工業企業和其他項目 (其中66個項目是由1961年6月19日協定規定的)尚沒有完成援建任務。[9]P245
雙方在債務方面也發生了矛盾。從1950年起,蘇聯就給中國進行一系列的貸款用于中國的經濟建設。蘇聯撤回專家、撕毀合同的同時,還要求中國按照合同償還貸款,不再給予延期。如此,中國方面決定千方百計還清外債。在1960—1963年,中國主要以供貨方式償還蘇聯貸款。到1961年1月1日,中國償還了貸款總額的約60%,到1964年還清了全部蘇聯貸款的本息。其中82%的本息是靠直接向蘇聯出口鎢、銅、銻、橡膠等戰略物資、農產品和其他商品來償還的。[10]P57總之,中蘇兩國的經濟關系在赫魯曉夫當政的后期,開始出現了松動,由原來的緊密聯系轉向疏遠、下滑的態勢。
從整個赫魯曉夫時期來看,中蘇兩國間的經濟貿易關系呈現出一些明顯的特征,即雙方的經濟貿易都是政府制定下的行為;經濟貿易目的單一:不是為了發展經濟,改善人民的生活,而是為了防止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對社會主義國家的侵犯,或是擴大社會主義的影響,消滅資本主義社會;雙方所進行的貿易商品品種單一,而在貿易過程中中方以初級產品為主,蘇方以工業制成品為主;互補性強:蘇聯在重工業方面比較發達,提供了中方基本經濟建設所必需的,而又從西方國家無法獲得的機械設備等;而中國在雙方貿易中向蘇聯提供能源、原材料是蘇聯發展經濟方面所急需的。中蘇經濟貿易呈現以上特征是有著深刻的原因的。
1.冷戰形勢的發展及蘇聯對外(對華)政策的調整是中蘇經濟關系密切和高度快速發展的外因。赫魯曉夫上臺的之時,兩大陣營對抗的局勢非常緊張,并且開始向其他地區擴展。面對西方陣營的強大壓力,在各方面與西方存在一定差距的蘇聯只有加強自身陣營的團結,綜合提升自身陣營的力量才可能與西方陣營形成對抗。為此,蘇聯在赫魯曉夫上臺之后開始改變斯大林時期的外交政策。在改變對外政策的同時也開始加強同中國的關系,這除了要取得中國的在兩大陣營對抗中的支持外,還因為在朝鮮戰爭結束以后,中國的國際威望特別是在社會主義陣營里的地位得到了極大地提升,而對于赫魯曉夫來說,取得共產主義世界中第二大黨中國共產黨的支持是其穩定其在國內和社會主義陣營中的地位一個重要砝碼。正因如此,赫魯曉夫采取了積極態度發展中國的經貿關系,對中國給予大力支持,形成了其統治前期的中蘇經貿良好發展態勢。
2.中蘇的意識形態認同與政治體制的相同是中蘇經濟關系密切和高度快速發展的一個前提條件。中國共產黨成為國家的執政黨后,它的主要執政理念直接受到蘇聯共產黨的影響。中國共產黨取得政權后,所要實現的目標與蘇聯也就必然沒有什么根本的不同,就是致力于發展生產力、最終實現共產主義,走著與蘇聯基本相同的道路。1954年9月15日,劉少奇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個憲法草案的報告中指出:“是的,我們所走的道路就是蘇聯走過的道路。蘇聯的道路是按照歷史發展規律而為人類社會必然要走的道路。要想避開這條道路是不可能的?!保?1]P487正是由于中蘇在共產主義意識形態上的一致或接近和政治體制的相同,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與蘇聯合作奠定了重要的意識形態基礎和政治基礎。赫魯曉夫當政早期的中蘇之間的經濟關系,既體現了兩國在意識形態上和國家利益雙重一致,從而使得中蘇之間的經濟關系的地位在兩國的外交舞臺中迅速提升。
3.中蘇政治經濟的共同利益祈求是中蘇經濟關系在60年代之前順利發展的直接原因。斯大林逝世后,赫魯曉夫當政初期,為了樹立起在蘇聯國內、黨內地位和權威,需要中國的支持,特別是波匈事件之后,中國的影響力更加強大,這正是赫魯曉夫所需要的,由此,赫魯曉夫加大了對中國的援助規模,比斯大林時期更加尊重中國的意見,在外交斗爭中大力支持中國。他在向蘇共中央主席團解釋為何要不顧蘇聯的經濟承受能力而加大對華援助的力度時說:“如果蘇中兩國間的友誼不是建筑在實事求是、互相需要和彼此負責的堅實基礎上,那么任何國家之間的條約都不能長久。”[12]P309基于這樣一種判斷,在1954年9月29日到10月12日訪華期間,赫魯曉夫宣布給予中國大量經濟援助,并廢除斯大林時代在雙邊經濟關系中強加給中國的不平等條件,從而將雙方關系推向了最高峰。當然赫魯曉夫也坦言蘇聯對中國的技術、經濟、和軍事等方面的援助并不是無私的,認為這對雙方都有好處。他曾回憶說:“我們把加強中國看作是鞏固社會主義陣營和保證我們東方邊界的安全?!保?3]P181而當時的中國在經歷了朝鮮戰爭之后,國內的經濟形勢也非常嚴峻,這樣更需要得到蘇聯更多的援助。雙方的這種利益的祈求,使得中蘇之間的經濟貿易關系在1953—1956年間達到了中蘇經濟貿易關系史的鼎盛時期。這種雙方互贏的關系起到了推動中蘇經濟關系發展積極作用。
4.中蘇的政見分歧與利益矛盾是導致中蘇兩經濟貿易從60年代開始走下坡路的直接誘因。中蘇兩國盡管存在著共同的意識形態和國家安全利益,并且結為友好同盟,但這并沒有也不能掩蓋兩國之間所存在的國家利益的矛盾。就毛澤東和斯大林個人對國家主權的看重來說,在中蘇兩國進行同盟條約的談判過程中所體現出來的矛盾[14],就說明了這一問題的存在,到赫魯曉夫當政時期就得以充分表現出來。毛澤東在1958年還在指責斯大林在中國搞兩個半殖民地——新疆和滿洲。[15]P167所以,雖然中蘇經濟貿易發展迅速,但并不代表兩者沒有矛盾,只是這種矛盾還沒有彰顯到有違國家的真正的根本的利益,所以才沒有爆發出來。到了赫魯曉夫當政的后期,中蘇兩國分別嘗試各自的社會主義道路,兩國的分歧逐步升級,以及在事關國家安全利益的一些問題上所出現的矛盾,就必然影響了兩國的經濟貿易關系,特別是在60年赫魯曉夫撤回蘇聯專家,更加惡化了中蘇兩國的國家關系,繼而,中蘇之間的經濟貿易關系也就隨之惡化。由此可以看出,中蘇的政見分歧與利益矛盾是導致中蘇兩經濟貿易從60年代開始走下坡路的直接誘因。
總之,赫魯曉夫時期的經濟關系是與兩國之間的國家利益緊密聯系在一起的。隨著兩國的國家利益出現不同的祈求時,就必然會產生矛盾,而對于出現的矛盾如何去化解,如何處理社會主義國家間的關系,使之處于理智而非感性的狀態下,來保持社會主義國家間的正常的經濟貿易聯系,從最大限度的角度去追求國家利益的最大化,則是我們認真考慮和對待的。○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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