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國超
(1.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4;2.青島理工大學人文學院,山東 青島 266034)
何謂“成長小說”?美國著名學者艾布拉姆斯有如下論述:“Bildungsroman和Erziehungsroman這兩個德語表示‘主人公成長小說’或‘教育小說’。這類小說的主題是主人公思想和性格的發展,敘述主人公從幼年開始所經歷的各種遭遇。主人公通常要經歷一場精神上的危機,然后長大成人并認識到自己在人世間的位置和作用。”[1](P218)艾布拉姆斯的論述揭示了“成長小說”的本質特征。
兒童文學理論家方衛平說:“在我看來成長小說首先是個母題,其次是意味著一個特殊的題材領域,第三是意味著一套獨特的敘事話語模式。”[3](P145)本文希望從方衛平所說的第三點切入研究對象,闡釋“成長小說”的話語建構方式,以揭示出“成長小說”的某些美學特點。重點分析的作品為美國作家塞林格的《麥田里的守望者》(下文簡稱《守望》)、余華的《在細雨中呼喊》(下文簡稱《呼喊》)和曹文軒的《根鳥》,希望這樣的作品選擇,能使本文的研究視域更為開闊、更有涵蓋性,從而使得出的結論更具理論說服力。
“成長小說”主要描寫處于青春期的青少年(年齡大致在10歲到20歲之間[4](P6)“長大成人并認識到自己在人世間的位置和作用”的心路歷程。這段心路歷程絕非平坦、順暢,而是充滿艱辛,主人公甚至要“經歷一場精神上的危機”,才會最終達到成長的目標。
為什么會“經歷一場精神上的危機”呢?因為兒童社會的價值觀和成人社會是不同的,習慣了前者的浪漫、單純,再去適應后者的功利、復雜,肯定會產生困惑、苦悶等心理不適反應。這種心理不適是導致叛逆行為的原因。《守望》的主人公霍爾頓就是這樣一個具有叛逆性格的形象。
霍爾頓所反叛的并不是具體的那個人、那件事,而是那個社會的價值觀,是那個社會的意識形態。英國學者斯道雷認為,“意識形態”是:“指與某一特定人的群體相結合的思想體系。”[5](P2-3)這表明,意識形態話語是多重的而非單一的。反映不同“群體”的“思想體系”的意識形態話語,交融、滲透、對抗、共鳴,從而形成巴赫金所說的“對話性”。[6](P78)對話性的意識形態話語并非是對等的,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占主導地位,而其他對立的意識形態則處于從屬地位:“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將探討使自身權利位置合法化的各種策略,而對立的文化或意識形態則往往采取隱蔽和偽裝的策略力圖對抗和破壞主導‘價值體系’。”[7](P205)霍爾頓性格的閃光之處,即在于他似乎看穿了那些“使自身權利位置合法化的各種策略”,他把這些策略歸納為兩個字:“虛偽”。“虛偽”是霍爾頓對周圍環境評價使用最頻繁的一個詞,在書中重復出現多達50余次。他還把那些通過“虛偽”的策略,取得了權力地位的所謂“成功人士”稱作“偽君子”、“假模假式的大雜種”。
霍爾頓作為涉世未深的青年,顯然還不熟悉現實社會的意識形態話語運作模式,他還不會“采取隱蔽和偽裝的策略”與主流意識形態話語周旋,而是把自己的厭惡和不滿赤裸裸地袒露在世人面前,這應該是他三次被學校開除的主要原因。與主流意識形態虛偽話語的大量堆積相比,霍爾頓的話語資源顯然是匱乏的。于是,他產生了話語的焦慮:我們注意到霍爾頓的話語經常是粗鄙的、嘮叨的,并經常錯誤地使用量詞(譬如:“她——指霍爾頓的女友琴,引者注——可以說是個花嘴姑娘。我的意思是說,她只要一講話,加上心里激動,她的嘴就會像五十個方向動”)和用不同的詞匯說自己要“瘋了”。霍爾頓異常的話語表達,是主流意識形態話語壓迫性存在的結果。正如一位美國學者所指出的那樣:“霍爾頓內心的騷動除了獨特的個性氣質之外,還由于虛偽的、缺乏關愛的社會現實,特別是這個社會對敏感心靈的冷漠。霍爾頓是那個社會最大的受害者,并由此而深刻洞悉了成人社會的虛偽。”[8](P97)
霍爾頓對“主導價值體系”不屑一顧,對他剛剛脫離的兒童文化卻是贊賞有加。《守望》中寫霍爾頓半夜回家見妹妹菲苾,有這樣一段描述:“孩子的筆記本,不管是菲苾的還是別的孩子的——我可以整天整夜地看下去。孩子的筆記本我真是百看不厭”。這里所說的“孩子的筆記本”顯然帶有象征意義,是兒童文化的象征。霍爾頓對“孩子的筆記本”的“百看不厭”,是對純真、浪漫的人生態度的肯定。
多維的、對話性的意識形態話語,為“成長小說”的主人公提供了一個大的思想背景和社會環境。在這個背景和環境中,主人公在生理和心理成長的同時,開始嚴肅認真地思考各種社會問題,并開始尋找自己的人生坐標。他們的思考(譬如像霍爾頓)可能有偏頗、他們的尋找也未必會有結果,但是這種思考和尋找是有價值的,是人生寶貴的財富之一,值得我們細細體味。
“成長小說”中的“成長”主要不是一個生理學概念,而是一個心理學概念。所以,“走入思想的境界”[9](P37),揭示主人公在成長途中心理發展的種種變化,是“成長小說”的主要內容。這就使“成長小說”比一般的小說作品更具心理學色彩,優秀的“成長小說”都是出色的心理小說。“成長小說”的這個特點,使心理學話語成為“成長小說”最主要的話語資源。
《守望》和《呼喊》在描寫成長中的青少年心理方面,堪稱經典。霍爾頓非常喜歡歷史博物館中印第安人生活情景雕塑,在那組雕塑中,男人打魚,女人編織,鳥兒在往南飛,鹿在水洞邊喝水,“你哪怕去十萬次”,情景依然如此,時間幾乎是靜止不動的。這個情節的象征意義正是青春期心理學中所說的“過度拖延(延緩moratorium)成長”。[10]這是處于青春期的孩子經常會遇到的心理問題。導致霍爾頓異常行為表現的一個重要的心理原因,就是對成長的“拖延”和懼怕,他顯然還沒有做好進入成人社會的心理準備。《呼喊》中的孫光林同樣面臨這樣的問題。他在快到高中畢業、年齡“已接近十八歲”時,卻與一個只有七歲的孩子魯魯成為了朝夕相伴的好朋友。孫光林和魯魯成為好友,一方面是因為他“感到自己處于被另一個人徹底的、無條件的信任之中”,另一方面也因為魯魯的母親是同村的女孩馮玉青,她曾經是孫光林暗戀著的第一個姑娘,她“站在屋前迎著朝陽抬起雙臂梳頭”的畫面,曾經是孫光林心中最美好、最溫馨、最浪漫的記憶。可十幾年后的馮玉青“喪失了青春激情的目光看到我時,就像灰暗的塵土向我漂浮過來”,當孫光林看到她“下垂的臀部和粗壯的腰”,內心涌來“第一次親眼目睹到美麗的殘酷凋零”的悲哀。馮玉青的凄慘身世,對孫光林來說是一個消極的心理暗示,它使孫光林對成長以后的境況產生了悲觀的想象,這也就成為他內心產生“延緩成長”念頭的一個理由。孫光林與魯魯的友誼、對馮玉青命運的感嘆,正如霍爾頓喜歡博物館中的印第安人雕塑一樣,其心理象征意義是對成長的拒絕。
青春期心理學指出,處于青春期的孩子渴望自我認同和同伴的認可,自我認同可以使他獲得自信,同伴的認可可以使他獲得歸屬感。霍爾頓在表面上是個放浪形骸的逆子,無所顧忌、獨往獨來。但是我們發現,每當霍爾頓獨自一人之時,他就會想到自己已經死去的弟弟艾里或是正在上小學、聰明可愛的妹妹菲苾。這說明霍爾頓的內心其實像一般的孩子一樣,非常懼怕孤獨,非常渴望獲得歸屬感。作品還寫道,當霍爾頓的弟弟艾里患白血病死后,霍爾頓的第一反應是極度的狂躁,“用拳頭砸車庫的玻璃”。為什么會這樣呢?從心理學的角度看,這是失去手足兄弟的孩子常會產生的負罪感所致,那些被父母和社會認為是并不出色的孩子,尤其容易產生這樣的負罪感。而負罪感產生的原因則是對自我的否定,是得不到自我認同的結果。孫光林剛來孫蕩中學讀書的時候,表現出近乎自閉式的壓抑行為,以及忍受內心的屈辱,與霸道的高年級學生蘇杭交往,也是渴望認同、渴望獲得歸屬感的表現。
心理學話語的主導性存在,使“成長小說”的主人公往往帶有作家自己的影子,我們可以發現霍爾頓、孫光林和根鳥與塞林格、余華和曹文軒在性格上的相似性,可以在這些孩子的成長經歷中,感受到作家曾經過的喜怒哀樂以及多重生命體驗。作為一個“成長小說”作家,想要與自己所創作的主人公完全剝離,以一種純客觀的筆墨塑造人物,這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作家與人物之間的親密關系,也可能會使作家處在一種“危險”之中,因為作家如果與主人公距離過近,很可能會在無意之中用成人價值觀操縱作品中的兒童性格,導致藝術上的失誤。比如《呼喊》中有這樣的情節:國慶和劉小青在老師張青海的指使下,引誘好友孫光林承認寫了一條攻擊老師的標語,致使孫光林蒙受不白之冤,并有如下評論:“成年人的權威,使孩子之間的美好友情頃刻完蛋”。這樣的描寫,可以明顯感覺到作者成人價值觀對兒童性格操縱的痕跡。在現實生活中,十幾歲的孩子可能更看重“孩子之間的美好友情”,而不會在乎“成年人的權威”。因而,恐怕在大多數情境中,“孩子之間的美好友情”會讓“成年人的權威”“頃刻完蛋”的。作家對兒童心理的準確把握,避免成人價值觀的直接介入,是“成長小說”人物塑造最為重要的一環。
美國著名神話學家約瑟夫·坎貝爾說:“神話告訴你在文學及藝術背后的東西,神話教導你認識自己的生活,神話是一個偉大、令人興奮、豐富人類生命的主題。神話和一個人生命中的各個階段有密切的關系,是你由兒童期進入成人期,由單身狀態變成結婚狀態的啟蒙儀式。所有這些生活上的行為都是神話的儀式,和你對自己一生中所必須扮演的各種角色的認同,也有很大關系。也是你拋棄舊有的自己,以一個全新的個體出現,并扮演一個負責任新角色的歷程。”[11]坎貝爾在此論述了神話與成長的密切關系,展示了神話重要的人生啟示意義。
“成長”作為一個文學主題,幾乎是與文學的發生同步出現的。古希臘的神話、史詩就已經開始關注這一主題,“荷馬史詩中就有大量描寫英雄成長過程的”故事,比如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和著名的悲劇人物俄狄浦斯。另外,“《圣經》中關于人類始祖亞當、夏娃的故事也是一個成長的原型”:伊甸園的風調雨順,亞當、夏娃的無憂無慮,正是美好童年的象征;上帝的懲罰,走出伊甸園,則象征著成長的艱辛。“由此可見,關于生命成長的原始隱喻可以追溯到人類早期的英雄神話”。[12](P27-28)
霍爾頓和孫光林在成長中經歷的痛苦與磨難,正如亞當、夏娃被逐出伊甸園一樣,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和必須承受的艱辛。從這個意義上說,《守望》與《呼喊》在整體意象上,也是關于成長的神話:“神話就是原型,神話與原型一樣是榮格所說的與生俱來的精神‘遺傳’,自從原型出現后,人類的一切精神活動,包括文學藝術創作,無論怎樣創新,都是這種原型的反復。”[13](P18)霍爾頓和孫光林的成長經歷就是“成長原型”的復現。
曹文軒的長篇小說《根鳥》不僅在整體意象上具有神話學色彩,在情節安排上也充盈著神話學話語。作品的主人公根鳥,是一個14歲的少年,在一次打獵時偶然打到一只白鷹,在白鷹的腿上發現一張布條,布條是一個叫做“紫煙”的女孩發出的求救信號:“我叫紫煙。我到懸崖上采花,掉在了峽谷里。也許只有這只白色的鷹,能夠把這個消息告訴人們。它一直就在我身邊呆著。現在我讓它飛上天空。我十三歲,我要回家!救救我,救救我,救救紫煙!”這個求救的布條徹底改變了根鳥的命運,從此他踏上了尋找大峽谷和紫煙的漫漫征途。根鳥從大山深處的“菊坡”出發,經過了荒漠邊緣的“青塔”、陰森恐怖的“鬼谷”、景色秀美的“米溪”、充滿邪惡和誘惑的“鶯店”,最終到達陽光燦爛、鮮花盛開的“薔薇谷”。
顯然,這是作者撰寫的一篇現代神話。如同原始神話一樣,故事的具體情節是寫實的,讀者可以從中清晰地看到現實生活的影子;但是,故事的整體意象卻是虛幻的,是一個巨大的意象象征。作者曹文軒似乎非常喜歡情節和意象之間形成的巨大話語空白和思想張力,在這中間,作者自由地穿梭于神話與現實世界,游刃有余地經營著自己的文學天地,實現了自己浪漫、抒情、唯美的藝術追求。
《根鳥》作為中國文學中最早具有“成長小說”“明確意識”的作品,主要運用神話學話語建構作品形象,這是偶然的巧合還是一種必然的選擇?我覺得答案應該是后者。因為,從曹文軒的創作中可以看出,他一直在追求兒童文學作品的文化內涵,一直渴望提升兒童文學的審美境界,而這兩點藝術追求恰好能夠在神話意境中獲得契合點。所以,當他開始“成長小說”創作時,才會借助神話學話語建構作品的藝術世界。
神話學話語成為“成長小說”的重要資源,并不是說所有的“成長小說”都要像《根鳥》一樣編撰一個帶有神話色彩的故事,而是說成長作為一種人生意象具有神話學色彩。當一個作家意識到成長本身所具有的神話原型意義,意識到成長所具有的豐富文化內涵,他筆下的成長故事就會更加雋永、更加靈動、更加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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