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中國醫藥科學》雜志 記者 林 玟 鄭 璇 楊小多 王 欠 鄭真真
醫患雙方,從某種意義來講,應該是誰也離不開誰的魚水關系。一個人的生老病死,可以說都離不開醫生,救死扶傷——是閃耀著人性光輝的崇高職業。而要完成從醫學生——臨床醫生——醫生(專家)的角色轉變,從醫科大學5~ 8年的苦讀,再到畢業后醫院2~3年的臨床實踐,往往需要8~10年甚至更長時間。一個有精湛醫術、良好醫德的醫生,更是備受世人敬重,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隨著社會的發展,醫藥科學的進步,一個個醫療難題被攻克。人們在享受越來越先進的醫療技術帶來的好處的同時,對于醫療風險的認知明顯不足。醫療糾紛,往往成為引發醫患矛盾的導火索。最為典型的是今年9月15日,北京同仁醫院耳鼻咽喉科主任醫師徐文,被曾經的患者持刀追砍,身中17刀,由此引發社會各界強烈反響。
本刊記者近期采訪了從事醫療工作的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法律工作者、處理醫患關系的相關人士及患者,請他們就此談談思考與建議。受訪者普遍認為,不能孤立地看待醫療糾紛,它與醫療體制、醫療衛生服務體系、醫療環境、醫療法律法規、醫生服務態度及與患者溝通、患者對醫生的信任及醫療期望值與現實的落差、醫學知識普及不夠等有關。加快醫藥衛生一系列相關問題的改革和完善,國家及有關部門應由此引起高度重視。
看病難,看病貴,是患者的普遍訴求。其形成的因素很多,要改變這種現狀是一個復雜的社會系統工程。但是這個矛盾的集中點卻是在醫院,最終爆發點是在醫患之間。據中國醫師協會對全國114家醫院進行的調查顯示,2010年,每家醫院平均每年發生醫療糾紛22起。因此,各醫院幾乎都專門設置了醫患關系處、醫患協調辦公室等,并安排專職人員處理日益增多的醫療糾紛。
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省開封市第一醫院副院長蔣忠仆在接受采訪時說,我們聽到這個消息時非常震驚和氣憤。扎17刀,他不是說想懲戒她,他就是想殺人,只是殺人未遂。
看病難、看病貴,是國家前面的政策的失誤,國家政策沒往這邊傾斜,難免有些失誤,國家現在正在慢慢改正。但這不能怪醫生啊,600萬醫生在國家的投入少、待遇很低的情況下,仍然在付出。整個社會,應該對醫生有正確的評價。
北京大學第三醫院院長陳仲強說,我們昨天還在研究這個問題,自2008年3月以來我院醫護人員遭到患者或家屬毆打的事件共14例。就在昨晚(9月20日)急診室還發生一例患者家屬毆打護士的事情。事情起因很簡單,體溫表找不到了,護士在詢問體溫表到哪里去了時,患者家屬即對護士進行毆打,雖然沒造成嚴重后果(包括以前的一些毆打醫務人員的事件),但很大程度上給我們醫務工作者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并蒙受了很大的陰影。
當記者問到,醫患矛盾是否會比較集中在某些科室,有沒有什么規律性時,陳仲強說,任何科室都會面臨這種情況,突發性比較多。在急診環節,環境比較嘈雜。對急診的理解,什么是急診?我國長期以來為了幫助患者,有大量的非急診患者,例如感冒發燒不到38℃者、腳癬患者、被蚊蟲叮咬者也會得到及時處理,急診條件已經有所放寬。在國外,急診是有嚴格界定的。真正的急診患者會安排先治療,非急診患者靠后治療。而這個安排在中國就會出問題,因為等待時間過長、先來者不一定先看。所以我們應該建立一個規則,讓大家知道,急診的安排要確保真正的急診患者的救治。醫院不是商場,它的投入是高規格、密集型投入,不可能隨時隨地的有高技術的醫務人員解決患者病痛的問題。國家財力做不到、公立醫院做不到,也許將來私立醫院可能做到,國家醫保也可能覆蓋治療。但是,在這個問題的信號、機制主導上應該讓廣大患者知道,國家也應該有明確的要求。另外,心內科、骨科、普外科、消化科都不算少。在治療過程中,比較急的、風險比較大的、治療結果常常難以把握的科室產生的醫患糾紛會比較多一些。
在北京醫院,記者隨機采訪了前來就診的患者祁女士,她說,我覺得看病難、看病貴不能怪醫生,他們每天看這么多人,太累,不能怪他們的態度,不過有些醫生的素質還是應該提高的。就我個人的例子,去年在這住院,我打幾次電話這個醫生不在,便打醫生辦公室,就想請她幫我轉達一下我想找這個醫生的意愿,她說這個不是我的服務范圍。我就想說我沒有急事不會這么著急找他。我還給她出主意,麻煩她記一下我的電話,請那個醫生在方便的時候打給我。我想如果是你家親戚,你肯定上桿子,咱也不說態度,舉手之勞為什么就不愿意呢。
說到同仁醫院這個事,首先他砍人就不對。剛才我也說了,就讓一個人在醫院大廳里不說站4個小時,你就站上2個小時,你來體會體會,這么多人來看病,東擠擠西擠擠,你也煩,人家醫生一個星期要站5天,可能還不止。我來看病,我都煩。我們也換位思考一下,打人、罵人就不對,別人打你你愿意嗎?我們是來看病,張醫生解決不了,我找李醫生、王醫生,都解決不了,我找院長。不過話說回來了,這個患者的心情我也理解,身心受到重創,心情難以平復,打官司也真的特別累。
今年8月8日中國醫師協會發布“第四次醫師執業狀況調研報告”,統計結果顯示,48.51%的醫療工作人員對目前的執業環境不滿意,而滿意的比例僅為19.02%;95.66%的被調查醫師認為自己的付出與收入不相符;70.67%的醫師將工作壓力來源鎖定在“醫療糾紛、工作量大以及患者的期望值太高”上,而職稱高的醫生認為,“醫療糾紛”帶來的壓力最大。在壓力巨大、收入不滿意的情況下,近八成的受調查醫生不希望子女再從事醫療工作。
蔣忠仆說,醫生為國家的醫療衛生事業是做出了犧牲的,這是客觀事實,應當客觀評價中國醫務人員所做出的貢獻。
中國是發展中國家,中國的衛生投入在全世界是比較靠后的,除了這幾年新農合投入比較快以外,欠賬太多了。但是中國醫生在全世界的待遇排名最靠后的情況下,大多數醫生把全部心血都放到患者身上了,吃的是草,擠的是奶。實際上,中國的醫療效果在全世界發展中國家是最好的。一些客觀指標,如中國人的人均預期壽命、嬰兒出生死亡率、孕產婦的死亡率等,在全世界基本接近發達國家水平,比中等國家水平一點不遜色,更不用說發展中國家了,我們絕對是遙遙領先。比俄羅斯增長高,這個高,除了黨的富民政策以外,我覺得600多萬醫務人員做出了巨大貢獻,起了重大作用。醫院或者醫生好不好,怎么來評價好不好?這些主要指標,是客觀的、世界公認的指標啊。醫生太辛苦,太累了。醫生在待遇這么低、勞動強度這么高的情況下,付出的勞動與其報酬不成正比,但是大家還在堅持著,還在付出。還得不到社會理解和同情,政府、部門、社會輿論,應該給個公正的說法。
輿論做過調查(指“第四次醫師執業狀況調研報告”),現在還有誰愿意當醫生啊?這個結果讓人寒心。
陳仲強也認為,長期以來醫務工作者含辛茹苦,放棄休息時間,放棄假期時間,全心全意對患者進行診治,以及為了提高醫療水平刻苦鉆研,非常辛苦的服務于患者。可以說好多醫生是沒有假期的,他們都是有一個目標就是把醫療水平提高,使患者能夠得到盡快的康復。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投入是巨大的,不在醫療行業的人是不會了解的。親屬會很不理解:“你們這是什么工作啊?沒假期,沒日沒夜的,還要不斷的看書,不斷的提高,不斷的豐富自己,哪有自己的生活……?”但是醫務工作者沒有怨言。
記者談到,過去在處理這種事情的時候,大家(輿論、社會)普遍認為患者是弱者,醫院是個比較強大的機構,往往在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都比較傾向患者。
陳仲強認為這個問題很困惑,特別是社會的輿論、現在的媒體在發生這種事情的時候,首先會批評醫院,讓人潛意識里首先譴責醫院,而當最終結果出來的時候,首先出來報道的媒體反而銷聲匿跡了。
陳仲強接著說,可是面對這種頻發的事件和一些媒體的片面報道,使得公眾對醫院留下負面印象,而導致群眾對醫務工作者甚至整個行業的否定,醫務工作者感到很無奈、很冤屈。
媒體有導向作用,應站在公正的角度,而不是為獲取轟動效應、抓眼球,事件過去之后就無聲無息了。在這個過程當中,媒體應深入了解事件的真相,反思首要承擔的義務和責任,公正、公平、客觀、科學地來看待這個事件,無論是對患者還是醫院都應該負責任,也符合新聞媒體現在倡導的“走基層、轉作風、改文風”的思想。
對此,蔣忠仆也認為,社會輿論應當多呼吁,依法治理醫療環境。我們醫院也有類似情況,堵門、打醫生的都有,一有醫療糾紛就到醫院鬧。到底醫生有沒有錯?假如醫生沒有錯,就應該保護醫生啊。假如說出了醫療糾紛不死人就不出警,這是什么邏輯啊?全社會都有責任,就像派出所,出了案子,你該出警就出警,該處理就處理,該抓人就得抓人,這都有條例的,不能不作為。由堵門、鬧事慢慢變成重傷害,現在出現了重傷害的苗頭了,這非常不好。全國打醫生多了,全國任何城市都有。
第二,出了事故以后,應該依法依規去做,而且除了醫療部門以外,公安部門、司法部門、國家權力部門都應該負責去調解這個糾紛,不能出了醫療糾紛就是醫院的事情,這是整個社會的問題。
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北京大學精神衛生研究所)原副院長范肖冬說,從醫這么多年,依我的經驗和體會來講,醫患關系本應是完全一致共同對抗疾病的。如果醫患是對立的關系的話,那結果肯定是兩敗俱傷,最后病沒看好,患者受損失,醫生也會牽扯很多糾紛。
患者和醫生應該是共同討論病情,這些年之所以會出現眾多醫患沖突,把責任性的原因拋除在外,大多數還是由于醫患的溝通和交流存在問題。首先,醫患之間應該建立一個互相信任的關系。從患者角度來講,之所以來北京就醫就是基于這種基本的信任,醫院的硬件設施、文化氛圍以及醫生的言談舉止都是建立信任的一個良好的開端。
從醫生角度來講,應從儀表、舉止、言談方面來給患者一個干脆利落、信心滿滿的形象,給患者一種心理預示。
近年來,各地不斷出現醫生被砍傷、傷害、沖擊的事情,一些醫院甚至準備了一些防御設備,這對醫生也是一種警示和壓力。給患者看病時,本應是一種放松的狀態,全心全意治病,只考慮專業問題,但是現在的形勢是醫患雙方都比較謹慎,存有一定戒心,從而影響了醫療效果。現在很少能有醫生敢于表態,對手術風險閃爍其詞,擔心以后成為糾紛的依據。但是患者是有一定心理活動的,對疾病是有擔心和恐懼的,需要醫生的安慰和正面支持。另外,也會導致醫生的反復檢查。患者不全面了解醫學知識,一些指標意味著什么,他們也不可能全都了解,他們肯定是恐懼和緊張的,擔心自己的生命有危險或器官的功能有損害。一方面希望得到醫護人員真實的解釋,一方面又擔心醫生給的解釋不夠客觀,隱瞞一些病情,同時希望醫生給他一些信心,術后達到理想的狀態。
也可能是基于彼此都有警戒,工作量很大,門診量也比較大,患者排號排了幾個小時,真正就診可能也就幾分鐘,尤其是住院以后,患者都希望自己的主治醫師多花一些時間和精力在自己身上,人是一種感性動物,都希望多交流,如果得到了足夠的信心和權威醫生的指導,心里就會踏實的多。
陳仲強則認為,構建和諧的醫患關系牽扯到方方面面,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構建和諧的醫患關系還有一系列工作要做,醫患關系的很多問題,包括費用問題、方式方法的問題,很多是和社會的經濟水平發展相關的。
陳仲強認為,醫學在不斷的進步和提高,但是還是有大量的不可預知、不可預見的問題,不是醫務工作者盡力就能完成的,患者給予了過高的期望。不是花了錢看病就可以恢復到正常的水平,就一定有好的結果,延長生命。這超出了我們科學的認知,超出了我們的能力,是醫生達不到的。在很多情況下,不是人為能夠控制的。這不是一個商業的交換,在商品交換中,花了多少錢買了一個東西,在看病時我就要有一個好的結果,這種想法一定要扭轉。患者在為康復做努力,家屬也在為康復做努力,包括人力的投入,想方設法解決費用的問題;醫生同樣也在作最主要的努力,想方設法解決這個問題。在這一點上,醫患的目標是一致的。但是這個過程絕不能看成是等價的商品交換。等價商品交換的想法就扭曲了我們治病救人、戰勝疾病、共同努力的一個共同目標。過去我們是一個戰壕的戰友,現在變得對立了,變得不理解了。再加上社會環境的背景,我們很困惑。
范肖冬說,期望和現實越吻合,越不會有矛盾,差距越大,越會失落。每個患者就醫之前,都有預期,他的預期一定是無限有利于他的,在整個就醫的過程中,歷經了各種委屈,一旦最后的結果和他預期有偏差,他就會把所有的委屈爆發出來。所以但凡出現醫患糾紛的,一般都是期望值和現實有偏差。患者的期望值未必是對的,可能是不現實的,期望值在醫療過程中沒有被恰當的平衡。
醫生做心理安慰的時候,第一步是要傾聽,傾聽患者訴說自己的委屈,然后再講述病情,甚至可以告知手術方案。每天的門診量很大,在這么有限的時間內,要想把每一個患者都做到恰到好處,確實是有一定難度的。我們國家現在是不管大病小病,都跑去醫院就醫,造成了資源的浪費,一些危重患者反而沒有得到充足的時間來治療,一些輕病患者也占用專家資源,花費了很多時間。除了責任事故,基本上都是期望值的問題。
醫生的期望值可能是客觀的,患者的期望值可能是超過現實或過于理想的,沒有達成一致,因此要事先告知手術風險。患者要相信醫生是盡了全力的,相信醫生對每個患者是平等的。而現實情況是醫生會擔心以后的術后糾紛,以至于現在有些醫院不留患者,一點風險都不敢承擔,本來能解決的也不敢做,轉院治療,進而把這些矛盾集中化。
陳仲強認為,無論任何行業,對人身安全的保證是最起碼的要求。首先,我覺得這個長效機制的建設非常重要。在這個環節當中,采取粗暴、殘忍的行為的這類人,法律一定要堅決嚴懲。
在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應該有一個機制、準則、大家公認的渠道來完成。由醫院說了算,大家會覺得有一種不公平性,認為看問題的角度、態度會有片面性。而由患者說了算,由于患者不了解醫院治療的客觀性與復雜性,很簡單的認為花了錢就應該恢復了。
病情具有復雜性,例如血栓的形成,在手術中的比例是相當高的,應該給予高度關注。手術后開始很好,活動過程當中血栓脫落了,這個是隱性的,當足夠大的血栓栓塞在肺動脈上時會導致死亡,且過程短暫,難以救治。如果患者不理解這個事情,會覺得醫院在這個過程中是否有疏忽等。我們現在的能力和手段以及認知能力只到這一步,病情在某些情況下具有不可預見性,難以保證方方面面一點問題都不出。
這個由誰說了算?由第三方仲裁機構、第三方調解委員會等將幾方召集起來,從不同角度來看問題,給予合理的裁決。這種情況下,需要我們幾方都要遵守這個規則。但當裁決沒有達到預期期望值的時候,也不應該以其他手段來解決。我們對此沒有規則,沒規則的事情是可怕的,很難形成對這類問題解決的公平性。會留給公眾一個能鬧的、能賴的甚至殘忍、卑鄙手段的能得到更多賠償這樣一個信號。
蔣忠仆說,而且一定要國家拿出保險基金來,走上法制軌道。很多都是雙軌制啊,比如醫療事故鑒定,國務院出了條例。法院可以不采納,我可以給你做傷殘鑒定,這樣很不規范。
陳仲強表示,僅有機制還不成,還應該有維護機制的法律手段。機制需要不斷完善,但是法律應使所有人遵守這個機制。無論是院方還是患方要得遵守這個共同規則。
同仁醫院事情發生以后,在北京這樣一個環境下,我們真的希望從政府、從行業上來講,一定要嚴厲懲處。這也代表我們在建立機制過程當中,從保護患者正常的利益、維護醫院正常秩序的角度、維護醫務工作者正常的權益、維護患者的權利以及政府指導下的一個鮮明的態度,大家共同努力才能形成大家共同遵守的鑒定程序。
陳仲強指出,誰來維護機制的嚴肅性?我覺得政府應承擔這個責任,否則是一紙空文推行不下去。碰到糾紛時,患者不滿意院長的解決方法的時候,不通過法律渠道等正常手段來解決問題,經常以語言威脅,給廣大醫務工作者帶來很大心理壓力。醫療是高風險的,100%不出問題是不客觀、不符合醫學規律的。
當醫務工作者在全心全意投入為患者服務的時候,受到威脅的語言時,心情會如何?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們會不斷的改進模式、調整流程、加強設施配置、加強溝通技巧,這是十分重要的,在一定層面上也有助于減少醫患糾紛,這是醫務工作者的責任,這是醫院管理者的責任。在不斷努力、不斷提高的過程當中,這種惡性事件在業界的發生,讓人感到很心寒、冤屈。
記者提到,同仁事件后,對于我們醫院的醫生是否會做一些心理方面的疏導?陳仲強認為,要去根。如果環境很和諧的話,患者會更好的理解醫務工作者。所以說和諧醫患關系,理解醫務工作者,醫務工作者也能更好的理解患者。加強溝通,雙方共同理解、共同為健康努力。建立機制、維護機制的手段、媒體的作用,三者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