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承坪
(武漢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馬克思基于他所生活的時代特點①,概括出了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勞動者一無所有,資本家追逐剩余價值,企業生產不斷擴大并日益社會化,生產的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的資本主義占有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同時,無產階級隊伍日益壯大,無產階級日益貧困化,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之間的對立日益惡化,因而馬克思得出了“資本主義的喪鐘就要敲響了”的結論。然而,一百多年過去了,資本主義“垂而不死”,在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還沒有發生無產階級革命的跡象。相反,在生產力較為落后的俄國和中國等卻發生了無產階級革命。對此,吳敬璉研究員認為:“資本主義之所以能夠到現在,‘垂而不死’,原因就是在19世紀末期,西方國家的經濟增長模式發生了根本改變,主要是依靠技術進步來提高的。由此就產生了一個新的社會現象——‘中產階級’的出現和壯大。所謂的中產階級就是白領,其人數、地位、收入水平都大幅提高,使得西方國家到了20世紀中期以后社會雖然有很多動蕩,但是不像19世紀那樣風雨飄搖了”,而在馬克思“生活的年代,資本主義的經濟增長主要靠的是資本投入,結果就使得最終需求不斷萎縮,最終導致經濟危機。另外,勞動者收入相對地甚至絕對地下降,同時造成了階級斗爭的尖銳化”[1],因而一個邏輯的推論便是“資本主義的喪鐘就要敲響了”。
在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資本主義的喪鐘還沒有敲響”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經濟增長方式的變革只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因素,但這一因素值得我們深思。經濟增長方式的變革是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注重“人力資本投資”,使得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普遍提高的結果。本文試圖從提高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的視角探討科學社會主義新的發展道路。
1.西方人力資本概念
在西方經濟學中,人力資本概念有多種界定,最有代表性的當屬舒爾茨(Schultz,T.W.)、貝克爾(Becker,G.S.)和羅森(S.Rosen)的界定。舒爾茨(1990)認為,人力資本是“指凝聚在勞動者身上的知識、技能及其表現出來的能力?!盵2]而貝克爾(1987)則從人力資本形成的角度來規定人力資本:“人力資本是通過人力資本投資形成的資本……用于增加人的資源、影響未來的貨幣和消費能力的投資為人力資本投資?!盵3]羅森(1987)在《新帕爾格雷夫經濟學大辭典》中是這樣對人力資本定義的:“作為現在和未來的產出與收入流的源泉,資本是一個具有價值②的存量。人力資本是體現在人身上的技能和生產知識的存量。人力資本投資的收益或報酬在于提高了一個人的技能和獲利能力,在于提高了市場經濟和非市場經濟中經濟決策的效率?!盵4]
以上三種具有代表性的人力資本定義實際上是西方經濟學資本概念的外延拓展的結果,在西方經濟學中,資本是一個能夠影響現在和未來的產出與收入流的價值存量,人力資本不過是把資本的外延拓展到人本身而已。即,只要對人本身進行投資且能夠帶來增殖收益,那么這種投資就可以納入到資本范疇里來。
2.西方人力資本理論概述
現代西方人力資本概念及其系統研究肇始于明塞(J.Mincer,1957)的開拓性研究。1957年他完成了博士論文——《個人收入分配研究》,第一次把美國個人收入的差別與受教育水平聯系起來研究。這篇論文在西方現代人力資本理論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因為自配第、斯密以來,經濟學家已經認識到個人收入之間的差別與個人的能力水平密切相關,但基于當時的歷史條件和生產力水平,人們更為關注的是物質要素的收入分配問題,對由于個人能力的差別導致的收入分配的差別則更多地是從人的先天差別和家庭狀況的角度去認識。但20世紀出現的“個人收入分配平均化趨勢之謎”則使人們進一步地認識到用物質要素收入分配理論難以做出合理的解釋,用人的先天差別和家庭狀況因素來解釋更顯得荒謬。明塞通過研究認為,工人收入的增長和個人收入分配平均化趨勢的根本原因是工人受教育水平的普遍提高,是人力資本投資的結果,從而為解開“個人收入分配平均化趨勢之謎”找到了具有說服力的答案,并為個人自覺地進行人力資本投資掃除了思想障礙。
美國著名農業經濟學家舒爾茨(1960)在明塞等人研究的基礎上于1960年就任美國經濟聯合會主席一職時的演講中抨擊了古典資本理論,提出資本應分為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兩種形式,他認為,人力資本是通過對人力的投資而形成的資本,對人力的投資包括用于教育和培訓的支出、衛生保健支出、勞動者流動性支出等。通過教育,可以提高勞動力的質量,從而增加國民收入;衛生保健支出,可以增加未來勞動者的數量以及勞動者的體力素質的提高,從而增加有效勞動力供給,增加國民財富;勞動力的流動,有利于勞動力資源的合理配置,減少勞動力資源的浪費和人力資本投資的浪費等。隨后,舒爾茨對人力資本問題做了一系列研究,從而使人力資本思想更加深入人心,人力資本理論也逐漸被西方主流經濟學界所接受,他也因人力資本理論方面的出色工作而贏得1979年度的諾貝爾經濟學獎。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人力資本理論的研究者,也使人力資本理論獲得了殊榮并被世界經濟學界廣泛關注,這一理論也得到了廣泛傳播,影響日著。1992年貝克爾也因人力資本理論的卓有成效的研究而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從而使人力資本理論成為顯學。
人力資本理論歸納起來可分為三個重要分支領域:人力資本分配論,人力資本增長論和人力資本產權論。明塞(1957)的研究就屬于人力資本分配論,該分支領域主要研究人力資本投資與個人收入分配之間的關聯性問題,這一領域著名的學者還有沃爾夫(J.R.Walsh)、威利斯(R.J.Willis)、利拉德(L.A.Lillard)、弗里德曼(S.Freeman)和庫茲涅茨(S.Kuznets)等。
人力資本增長論主要研究人力資本投資對宏觀經濟增長的影響和作用。索洛(R.M.Solow)、斯旺(Swan)和米德(J.Mertens)于20世紀50年代提出了現代增長理論,他們對傳統的“物質資本積累型”增長理論提出了挑戰,并提出了“技術進步決定經濟增長”的觀點,從而開創了新古典經濟增長理論。但是20世紀50年代末至60年代,經濟學家們通過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實踐發現,原以為發展中國家缺少的是資本,但是給發展中國家大量增加物質資本的投資卻并沒有帶來預想的經濟增長,相反“外來的新資本只有在‘緩慢和逐步地’增加時,才能得到充分利用”。這主要是因為這些外來的新資本很少被投入到人力資本的開發上,從而制約了經濟增長。阿羅(Arrow)于1962提出了“干中學”的經濟增長模型,羅默(D.Romer,1986,1990)又進一步提出了知識推動經濟增長模型。盧卡斯(R.E.Lucas)于1988年提出了著名的人力資本經濟增長模型,他將人力資本作為獨立的因素納入到經濟增長模型中,認為具有“專業化的人力資本”(specifichuman-capital)是經濟增長的原動力。隨后,盧卡斯又進一步地將資本劃分為有形資本和無形資本,把勞動劃分為純體力勞動和勞動技能型的人力資本,認為勞動技能型的人力資本才是產出增長的動力。在這一領域做出了貢獻的著名學者還有內比羅(Neibell)和克姆(Game)等等。
人力資本產權論主要研究人力資本產權在企業所有權安排中的合理分配以促進企業發展的問題。這一領域較為活躍的學者主要是中國的經濟學家們,他們把新制度經濟學的產權理論與現代人力資本理論相結合,提出了人力資本與物質資本是兩個對等的資本形式,因而在企業所有權安排中應當共享企業所有權的觀點。譬如周其仁(1996)認為,企業是人力資本與物質資本的特別合約[5];楊瑞龍和周業安(1997)認為,人力資本與非人力資本是企業里兩個對等的產權主體,企業所有權安排是分散對稱分布于不同所有者主體(人力資本與非人力資本),每個所有權主體所擁有的企業所有權份額是所有者之間討價還價的結果[6];陳宗勝和楊曉康(1997)則進一步地認為,企業所有權安排是人力資本所有者與物質資本所有者“一個非合作討價還價重復博弈”的結果[7];方竹蘭(1997)認為,人力資本不但應當在企業所有權安排中占有一席之地并獲得相應的收益,而且從發展趨勢來看,人力資本產權應占據主導地位[8]。人力資本產權論者大都不承認勞動力是資本家的商品,認為資本家與勞動者各自憑借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的產權通過合約組成企業,共同分享企業所有權以及剩余收益。
1.馬克思對資本和勞動力的論述。西方經濟學中的資本概念基本上是承襲了大衛·李嘉圖把原始人手中的木棒當作資本的觀點,這種觀點的優點在于揭示了資本代表了當前的生產能力,是生產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因素;其缺點是無法說明資本為什么能夠增殖,從而沒有揭示資本的本質。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把資本③定義為能夠帶來剩余價值的價值,具有增殖性,資本不是物,而是一種價值,反映了一種經濟關系。西方經濟學中的資本概念也具有增殖性,但這一資本概念沒有體現價值,僅僅是表現為各種各樣的物,自然也就無法反映或揭示隱藏在資本背后的經濟關系。
馬克思對勞動力的定義:“我們把勞動力或勞動能力,理解為人的身體即活的人體中存在的、每當人生產某種使用價值時就運用的體力和智力的總和?!盵9](p190)馬克思認為,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勞動力是一種商品,是一種能夠為資本家帶來價值增殖的特殊商品。在這個歷史階段,資本與勞動的對立將貫穿始終。
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認為,活勞動是價值的惟一源泉,資本的增殖源于對勞動者勞動的剝削。因而,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人力”不可能成為“資本”,因為勞動者獲得自己創造的本該屬于自己的價值,這不能稱為增殖,從而也就不能稱為資本,否則就成為勞動者自己剝削自己了,這是不合邏輯的。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體系里是不可能存在人力資本這樣的概念的。不少論者企圖把西方經濟學中的人力資本概念移植到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來,這種做法是錯誤的,因為這一研究方法違反了不同理論體系其研究方法的核心綱領之間存在差別的原則④。
2.勞動者在企業中地位的歷史變化。馬克思認為,勞動者除了自身的勞動力以外一無所有,只能靠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商品來維持自己及其家庭的基本生活需要?!肮蛡騽趧拥钠骄鶅r格是最低限度的工資,即工人為維持其工人的生活所必需的生活資料的數額。因此,雇傭工人靠自己的勞動所占有的東西,只夠勉強維持他的生命的再生產”[10](p287)
但是保羅·薩繆爾森和威廉·諾德豪斯(P.A.Sa-muelsonandW.D.Nordhaus,1998)等對馬克思的這一觀點提出了批評,他們認為,馬克思的理論無法解釋工人工資持續增長的事實,而且工人還能夠有資金盈余,并將盈余購買證券進行投資[11]。馬克思雖然也注意到了工人工資的增長,并且隨著生產生活資料的生產部門的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工人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將縮短,從而資本家將獲得更多的相對剩余價值。馬克思指出:“在工人自己所生產的日益增加的并且越來越多地轉化為追加資本的剩余產品中,會有較大的份額以支付手段的形式流回到工人手中,使他們能夠擴大自己的享受范圍,有較多的衣服、家具等消費基金,并且積蓄一小筆貨幣準備金?!盵12](p677~678)但顯然馬克思沒有預料到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會出現大量的中產階級持有股票的現象,也沒有預料到無產階級革命會首先在一些不發達的國家發生,而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的無產階級革命至今并沒有發生。這主要是受馬克思當時的經濟社會條件局限性的限制,他的許多觀點打上了那個時代的烙印。
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所概括的是19世紀前期和中期英國的經濟狀況,當時英國是世界上最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以蒸汽機為動力的紡織廠代表了當時世界最先進的生產力。即使這樣的紡織廠,一般企業規模也并不大,與今天的跨國大公司不可同日而語。雖然當時也有少量的股份公司,但股票持有人也并不太多,遠沒有達到今天這么高的社會化程度。當時的企業大多數是古典業主式企業,以及少量的合伙制企業。資本家既是企業的投資者,也是企業的經營者。雖然馬克思也講到了貨幣資本家和職能資本家,但職能資本家一般并不是錢德勒(A.D. Chandler,1977)所說的職業經理人,而是擁有一定資本的經營資本家,他通常與貨幣資本家是合伙人。當時的工人,一般都是簡單的操作工,他們的工作過程容易監督,或者他們的勞動成果易于計量,因此勞動者只能得到“保留效用”的相當于勞動力價值的工資。
另一方面,工業革命時期的企業是生產型企業,階級斗爭迫使資產階級及其代理人承擔了科學研究的歷史任務,他們努力“掃除技術上的障礙”,并迫使工人從屬于機器生產。馬克思指出:“科學分離出來成為與勞動相對立的、服務于資本的獨立力量,一般說來屬于生產條件與勞動相分離的范疇?!盵13](598)這就是說,當時的勞動者基本上技術含量低,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勞動者普遍從屬于機器生產⑤。按照委托—代理理論,如果勞動者的勞動易于監督,那么勞動者只能獲得相當于保留效用的“保留工資”;如果勞動者的勞動難以監督,那么勞動者除了能夠獲得保留工資外,還能夠獲得一定數量的“激勵工資”。當然這個激勵工資實際上是勞動者自己創造的部分剩余價值,決不是資本家額外的恩賜,因為如果資本家不給予難以監督的工人“激勵工資”,工人將會“偷賴”,這將不利于資本家獲得更多剩余價值。事實上,錢德勒(1977)[14](p25~30)所描述的經理革命,就是因為職業經理工作的復雜化、技術含量高,是一種典型的難以監督的知識性勞動,所以需要經過專門訓練的職業經理人才能勝任。職業經理這個職業的產生,既是科技革命的結果,同時它也極大地促進了大工業的發展以及社會分工的擴展。經理革命發生在19世紀后期至二戰時期,但馬克思不可能目睹這一歷史過程,因而也就不可能超越這一歷史過程而進行經濟理論概括。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勞動者知識化的進程不斷加快,由馬克思時代的藍領演變成藍領與白領,又演變成當代的藍領與白領結合而成的“灰領”、“金領”等。
勞動者知識化,科技與勞動的結合,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的結合,使得勞動者按部就班地勞動演變成積極主動地創造性勞動。對勞動者勞動的監督變得越來越困難,從而使得勞動者的地位由完全從屬于資本家,變成勞動者擁有更多的自主權。加上制度知識的積累和不斷完善,資本所有者的風險不斷降低,正如方竹蘭(1997)所指出的:“非人力資本社會表現形式的多樣性趨勢,使非人力資本所有者大大降低了企業投資風險,而且可以在各種社會表現形式之間根據風險最小化原則進行轉換……各種各樣非人力資本市場體系的建立和發展,以及市場運行機制的規范化和完善化,使非人力資本所有者在各種非人力資本形式之間的進出轉換十分便利和快捷”,“非人力資本表現形式的多樣化和市場化趨勢,必然會大大減少其僅僅作為實物型投資時的抵押品性質,使非人力資本所有者進出企業的自由度大大增加,因而逃避企業投資風險具有了現實可能性……非人力資本社會表現形式的證券化趨勢,使非人力資本所有者對企業的投資已經從過去以實物型直接投資為主的投資方式越來越轉向證券型(特別是股票)間接投資為主的投資方式”,“股東與企業的關系不再休戚與共,而是隔岸觀火……當非人力資本所有者與企業的關系逐步弱化和間接化時,人力資本所有者與企業的關系卻在逐步地強化和直接化”[15]。周其仁(1996)指出:“從古典資本主義企業起,經合伙制、無限責任公司到有限責任公司、股份公司,實際上就是人力資本產權從非人力資本產權中分離出來,從附屬地位向獨立地位發展,逐步主導企業的過程?!盵16]惠寧和白永秀(2005)認為,掌握了科學知識、技術知識和管理知識的勞動者,逐漸成為企業的主人,“‘資本雇傭勞動’的邏輯正在被‘勞動占有資本’所逐步替代。目前世界各工業化國家表現為,分享制公司在市場經濟各國已逐步演變成為一種與傳統的支薪制公司相競爭的新的企業組織形式,分享制有員工持股計劃、利潤分享制與權益分享制。在分享制發展的廣度方面,日本已經發展到91%、美國在30%以上,在分享制的深度方面,日本分享額占公司利潤的比重在42%~67%之間。而在美國經理人員的報酬結構中,固定工資、年末獎金(預期整體激勵)和股票期權(長期整體激勵)的比例大體在4:3:3左右?!盵17]
在馬克思眼中,由于勞動者除了自己的勞動力這個商品外一無所有,勞動者也只是從事一種簡單勞動,甚至與牲畜的勞動沒有什么本質區別,勞動力商品的價值量完全可以還原為一定數量的物質生活資料。他指出:“勞動力的價值也是由它的再生產所必要的勞動量決定的;而這個勞動量是由工人的必要生活資料的價值決定的,從而等于再生產他的生活條件本身所必要的勞動,——這個情況是這種商品(勞動力)的特征,但并不比以下的事實具有更多的特征:役畜的價值是由維持役畜所必要的生活資料的價值決定的,從而是由生產這種生活資料所必要的人類勞動量決定的?!盵18](p424)由于資本家對資本增殖的貪得無厭的追求,不斷地榨取剩余價值,因而使得資本家不斷地擴大再生產,無產階級相對貧困程度不斷加劇,其隊伍不斷壯大,因而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矛盾日益尖銳,無產階級剝奪資產階級的革命在所難免。按照馬克思的理論邏輯,無產階級革命應當在生產力較為發達的國家首先發生而不是像生產力較為落后的俄國和中國這樣的國家,因為生產力越發達,資本家擴大再生產的動力和可能性越大,無產階級的隊伍則越壯大,無產階級革命成功的可能性也就越大。然而事實恰恰相反,發達國家的無產階級革命自馬克思恩格斯逝世100多后始終沒有發生。
那么,為什么無產階級革命到目前為止只發生在生產力較為落后的國家呢?我們認為,這是因為在生產力較為落后的國家,勞動者的狀況正如馬克思所描述的那樣,勞動者素質低,從事一些簡單勞動,資本家瘋狂追逐剩余價值,從而導致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尖銳對立,無產階級并不一定要等到其隊伍壯大到相對資產階級擁有絕對優勢的時候,而是可以聯合其他受剝削的階級一道進行革命。
那么為什么無產階級革命到目前為止并沒有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出現呢?我們認為,在經濟上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改變了經濟增長方式,由物質資本投資推動型經濟增長轉變為“人力資本”推動型經濟增長;二是建立了社會保障機制,從而緩解了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之間的矛盾和對立。特別地,勞動者“人力資本”的提高,一方面提高了勞動者的生產效率,在相同的勞動時間內創造更多的使用價值,使邊際資本收益不是遞減而是遞增,另一方面勞動者的收益也得到提高,勞動者的地位也因為勞動監督的困難和生產力的提高而隨之發生改變,勞動者不但能夠獲得相當于勞動力價值的工資,還能夠分享部分剩余價值。大量的掌握了科技知識和管理知識的勞動者的出現,不但提高了資本收益率,而且還因為收入的提高而成為中產階級。中產階級的出現,使得勞動者的購買力得到提升。即資本收益率提高的同時也創造了大量的消費。我們知道,少數資本家的購買力是非常有限的,而且邊際消費率呈遞減趨勢。如果商品不能輸出國外,那么擴大再生產將不能持續;如果商品輸出國外,勢必加深國與國之間的矛盾和對立。兩次世界大戰后,一些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吸取了教訓,不再把商品輸出國外作為主要的生產目的,而是注重國內消費水平的提高。據統計,1980~2001年,美、日、德、英、法等國的外貿依存度大體穩定在14~20%的范圍內。一般而言,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國內消費都占主導,通常為 70%,2007年美國國內消費對GDP增長的貢獻為78%,日本為85%。英國在1860~1869年間的勞動收入份額只有48.5%,一戰后該份額超過了50%,二戰后則超過了70%,此后保持這一比例的相對穩定。美國自19世紀后期以來,勞動收入份額從50%以下逐步上升到65%左右。福格爾的研究表明,1970年美國的勞動收入份額超過1870年的一倍。
生產力的高度發展,不能離開通過“人力資本投資”而造就的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的普遍提高。只有勞動者掌握了科學技術知識和制度知識,深刻地認識了自然和社會的基本規律,才能促進生產力的長足提高,也才能從自然規律和社會規律的強制中解放出來。社會保障制度、現代股份制企業制度、投融資制度等都是制度創新的結果,這些制度創新不但降低了融資的風險,也降低了社會運行的成本,促進了經濟社會的長足發展。科技創新,使得人們發現了許多新的可替代資源和新的生產工藝,使勞動生產率成倍地增長??傊?,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的普遍提高使得生產可能性邊界被大大向外推移了。
馬克思預言的社會主義,不但要求較高的社會生產力,而且還伴隨著普遍的人的解放。陳文通教授(2010)認為,普遍的人的解放至少包括從對人和物的依賴關系中的解放,從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奴隸般的分工和片面發展中解放;從動物般的生存競爭中解放;從階級對立和階級統治中解放;從自然規律和社會規律的強制中解放等等,但“實現人的解放關鍵是經濟解放”[19]。但如何實現人的經濟解放呢?我們認為,只能通過“人力資本投資”途徑,提高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造就大批的有知識、有文化的中產階級,舍此別無他法⑥。
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普遍提高是普遍的人的解放的重要組成部分和關鍵條件,但不是惟一條件。因此在生產力不斷發展的同時,還應當創造其他條件促進普遍的人的解放。如果生產力水平在不斷地提高,勞動者的科學文化素質也在不斷地提高,但是一個社會并沒有創造出促進普遍的人的解放的其他條件,那么要實現馬克思所說的社會主義社會仍然是不可能的。這就解釋了盡管當今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生產力水平已經達到相當的高度,但“普遍的人的解放”的條件還遠遠沒有滿足,因此這些國家還沒有產生實現社會主義社會的可能性。
我們認為科學社會主義社會實現的邏輯過程應當是:通過勞動者普遍的科學文化素質的提高來改變經濟增長方式→生產力充分發展、各種社會制度不斷完善→勞動者全面自由地發展、逐步地消滅剝削階級和階級差別→生產資料由集中在少數人手中逐漸演變成為絕大多數人所有,最后演變成勞動者在整個社會范圍內聯合為一體的社會所有→每一個勞動者都努力運用共同所有的生產資料為社會創造財富,勞動成為“生活的第一需要”而不僅僅是“謀生的手段”,資本完成了推動生產力發展和普遍的人的解放的歷史任務,表明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終結,社會主義社會的真正建立。
西方的人力資本理論雖然不符合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范式,但這一理論思想對于我們認識為何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垂而不死”,重新認識科學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要實現科學社會主義,不但需要大力發展社會生產力,而且需要大力提高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事實上,沒有大量的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的提高,也不可能大力發展社會生產力,更談不上人的全面自由地發展。
我國經過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得到長足提高,但勞動者文化素質仍然偏低。截至2005年,我國勞動年齡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為8.38年。我國勞動人口中,文盲或近文盲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為15%,高中文化人口占10.9%,大專以上文化程度只占3.5%。相比之下,同年美國勞動年齡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為13.63年,比我國勞動年齡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高出5年以上。日本勞動年齡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達到12.9年,也遠高于我國同期的相應水平。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國際比較教育研究中心2009年運用2006年的數據對全球52個國家(主要是發達國家與金磚四國)進行了“教育競爭力綜合排名”,中國在52個國家中教育競爭力綜合排名第29位,而“人均公共教育支出”中國排第50位,公共教育支出占GDP比重中國排第51位。另外,要提高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還需要在分配領域向勞動者傾斜。美日英等發達國家,勞動收入份額都超過65%,而我國勞動收入比重卻從 2000年的 51.4%下降到2007年的39.7%,7年間共下降了11.7個百分點。勞動收入份額的下降,不但不利于勞動者進行“人力資本投資”,而且也不利于國內消費水平的提高,加劇了國際間貿易的摩擦,同時也使勞資關系更趨緊張,不利于經濟社會的可持續地穩定地發展。
因此,提高勞動者收入份額,既是縮小收入分配差距,增加國內消費水平,增強勞動者“人力資本投資”力度,實現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的需要,也是實現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逐步向高級階段邁進的必然選擇。
注釋:
①恩格斯曾經指出,馬克思“這個人的全部理論是他畢生研究英國經濟史和經濟狀況的結果。”(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37頁)。
②此處的“價值”概念與馬克思的“價值”概念具有不同的內涵。在西方經濟學中,價值主要是指價格或價錢,而在馬克思勞動價值論中,價值是指無差別的一般人類勞動。
③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資本具有如下六個方面的特征:一是資本具有預付性;二是資本具有補償性;三是資本具有增殖性;四是資本具有運動性;五是資本不是單獨運用的生產要素;六是資本不是物,而是一種價值,一種經濟關系。而在西方經濟學中,資本是一種具有增殖性的物(但在會計學上,使用時間在1年以下的物不作為資本)。
④拉卡托斯提出了“科學研究綱領方法論”,他將研究綱領分為兩個組成部分:不變的“硬核”和可變的“保護帶”。對于一種研究綱領的修正是重新調整其保護帶,而對于原有研究綱領硬核的改變則意味著形成一種新的研究綱領或范式。譬如西方經濟學的硬核是穩定性偏好、理性選擇和相互作用的均衡結構,而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硬核至少有“勞動是價值的惟一源泉”、“商品具有二重性”等。
⑤舒爾茨指出:“根據我的初步估計,按照1956年的價格計算,勞動力的文化程度在1900年到1956年間大約增長了8倍半”(西奧多·W·舒爾茨:《論人力資本投資》,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90年版,第12頁)。而馬克思時代勞動力的文化程度比1900年還要低。
⑥生產力水平較落后的俄國和中國等國取得了無產階級革命的勝利,但這也只能說明實現了無產階級取得國家政權這個目的,并不能說明實現了馬克思所說的社會主義社會。試圖不通過提高勞動者科學文化素質,而僅僅是通過對發達國家的技術模仿來促進生產力的發展,從而實現馬克思所說的社會主義社會的目的,可以說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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