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靜,張磊(.上海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常熟理工學院人文學院;.常熟理工學院機械學院)
副詞“總歸”的形成與發展
王靜1,張磊2
(1.上海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常熟理工學院人文學院;2.常熟理工學院機械學院)
現代漢語副詞“總歸”源于古代漢語動詞性的狀中式偏正短語,由最初表示“全部歸結于”演變為表“最終義”的時間副詞,其后進一步發展出表“對已知事實價值和特點的主觀評價”的語氣副詞的用法。關于副詞“總歸”的演化過程及其功能演變,目前我們還未見具體的論述。本文擬從歷時的角度厘清副詞“總歸”的形成過程,探討其演變的動因、機制與特點。
總歸;“一個核心動詞”原則;語義融合;重新分析;隱喻;間接虛化
《現代漢語八百詞》中,副詞“總歸”表示最后必然如此,主要有以下三種用法:
1.用在動詞前。如“雪總歸要停的,你就等雪停了再走吧。”
2.用在主語前,這種情況較為少見。如“不管技術多復雜,總歸我們是能掌握的。”
3.名+總歸+是+名。前后名詞相同,強調所指事物的特點。如“孩子總歸是孩子,看著什么都好玩。”
以上各用法中,1、2的副詞“總歸”體現出表“最終義”的時間副詞的特征,用法3中“總歸”進一步發展為強調事物的本質屬性特點。關于“總歸”究竟劃入副詞的哪一次類,目前尚無一致的認識。陸儉明、馬真(1985)認為“現代漢語中的時間副詞約有130個左右,幾乎占整個副詞的30%”,并將時間副詞分為“定時時間副詞”和“不定時時間副詞”兩類,“總歸”位于“定時時間副詞”的“將來時”類,表示某種行為或情況雖不會馬上發生,但最后一定會發生和完成[1]。史金生(2003)從語義的角度將語氣副詞分為知識類和義務類,將“總歸”列入后者的次類評價類語氣副詞,表示對已知事實的價值和特點的主觀評價[2]。之所以對“總歸”的性質討論存在糾結,我們認為和詞類的本質屬性有關。漢語的詞類是一種原型范疇,是人們根據詞與詞之間在分布上的家族相似性而概括出來的。范疇的邊界是模糊的,不固定的,同一范疇內的成員在資格上有等級之分,一些成員比另一些成員更為典型,能更好地代表范疇,處于集合的核心地位,另一些成員則處于邊界位置[3](袁毓林1995)。
“總歸”在時間副詞內部屬于非典型成員,在歷時發展中語義和功能都發生了變遷。
我們借助于北大現代漢語語料庫檢索了“總歸”的連用情況,除去詞典的釋例和作為詞語構成成分的用例等,共得有效用例280條左右,“總歸”位于動詞和形容詞前的占絕大多數,“總歸”置于主語前約占2%,其中“總歸”前后名詞相同,強調所指事物特點的“名+總歸+是+名”的用法約占9%。
“主語、表語同一詞語,構成壓縮性的判斷句,叫做同語式。”[4](張弓1963)副詞“總歸”可以出現在同語式句中,如:
(1)他認為只要自己沒干犯法的事,任誰誣告栽贓都沒用,事實總歸是事實。(《中國農民調查》)
(2)她的童年決不是金色的,但是童年總歸是童年。(陸文夫《人之窩》)
張弓(1963)指出:同語式的“主語、表語辭面雖然相同,而意義實在不一樣。表語的含義實際比主語更復雜些,能引起聽眾讀者的深刻思考,耐人尋味。”[4]我們認為在“名+總歸+是+名”句中,后一名詞即表語具有描述性的語義特征,意象豐富,已經帶有一定的主觀評價色彩。“事實總歸是事實”強調“事實的客觀性”是誰都不能否認的;“童年總歸是童年”突出“童年的快樂和天真爛漫”。這二例中的“總歸”強調事物的性質、特點、狀態不因上文的情況而發生改變。
那么副詞“總歸”是如何產生的?其時間副詞和語氣副詞用法是怎樣發展而來?促成其演變的因素又有哪些?目前關于副詞“總歸”的成詞和虛化過程及其功能演變,我們還未見有具體的論述。下面我們擬從歷時的角度厘清副詞“總歸”的演化過程,考察其內部發生的語義變化,探討其演變的動因、機制與特點。
1.“總”“歸”的來源考探。“總”原本是動詞,《說文》:“總,聚束也。”段注:“謂聚而縛之也。”本義是集中到一起捆起來,引申為系、結。《廣雅·釋詁》:“總,結也。”引申為統括。當“總”用在謂語前作狀語便虛化為副詞,如《陶淵明集·責子》: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總”置于謂語“不好”之前,表“皆、都”義。
“歸”,《說文》:“歸,女嫁也。”段注:“《公羊傳》、《毛傳》皆云婦人謂嫁歸。此非婦人假歸名,乃凡還家者假婦嫁之名也。”“歸”有“還歸”義,引申為“終結”。
2.秦漢至元末的“總”“歸”連用。筆者依托《漢籍全文檢索數據庫》,窮盡檢索了歷朝文獻,“總歸”從最初連用到演變成詞,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階段。根據考察,“總歸”最初是作為一個動詞性的狀中式偏正短語使用的,主要出現于“總歸+NP”格式中,出現頻率并不高,意為“全都歸結到”,秦漢之際僅見2例:
(3)文字之義,總歸六書,故曰立字之本焉。(《漢書》)
(4)必取便于時者,則總歸論贊焉。(《后漢孝獻皇帝紀》)
上述兩例中,“六書”和“論贊”分別指漢字形體結構類型和史書的一種體裁(主要用來闡發作家或注家對人物事件的評論),“總”“歸”連用置于其前。沿襲至魏晉南北朝,“總歸”的用法沒有太大的變化。如:
(5)今所以為異,專修丘明之傳以釋經,經之條貫,必出于《傳》,《傳》之義例,總歸諸凡,推變例以正褒貶,簡二《傳》而去異端,蓋丘明之志也。(《全晉文》)
(6)水有二源,總歸一瀆,東北流入肥。(《水經注》)
此后出現了為數眾多的“總歸”后接補語“于+ NP”例子,更說明作為短語使用的“總歸”從秦漢到隋唐占有強勢地位。如:
(7)朝之眾務,總歸于臺閣。(《隋書》)
(8)然親王為牧,皆不知事,職務總歸于尹,亦漢氏京尹之任也。(《唐六典》)
上兩例中,“于”后接成分均為專有名詞,“臺閣”唐李賢注:“臺閣謂尚書也”,“尹”為專職官名,語義都很具體。
從宋代開始,“總歸”后面連接成分由名詞性成分擴展到謂詞性成分,但用例很少。如:
(9)往事總歸眉際恨。這相思、□□誰問。淚痕空把羅襟印。淚應盡。爭奈情無盡。(《全宋詞·楊無咎》)
此時“總歸”的用法仍以短語為主,并可以充當句法結構的謂語部分,如:
(10)中部八景,上變九回。化精玉胞,結氣紫微。煉魂固魄,萬神總歸。(《云笈七簽》卷二十九)
謂語動詞一般是焦點結構的中心,當“歸”處于句中主要動詞的位置時,表“還歸”,意義很實在,認知突顯度大,獨立性較強,很難與其他成分粘合為一個單位,此時“總歸”還不具備成詞的條件。二者作為獨立的語言單位,“總”和“歸”之間是修飾關系。
其后,“總歸”后接成分進一步發展,“總歸”在句中位置趨于靈活。我們在元代文獻中找到一例“總歸”置于分句句首:
(11)多少魚龍爭變化,總歸西北會風云。(《元詩選初集》)
據考察,“多少”的詞匯化萌芽于東漢,其副詞用法自六朝萌芽以后,時隔唐宋,大量運用于明清時期[5](陳昌來2009),在這兒,“總歸”和“多少”對舉使用,這是“總歸”成詞的雛形。
3.明代——“總歸”從短語到詞的過渡階段。從明代開始,我們發現“總歸”后接謂詞性成分用例逐漸增多,謂詞性成分趨于復雜,為“總歸”凝固為復合副詞提供了合適的句法環境,這是“總歸”成詞關鍵性的一步。如:
(12)比丘僧說:“婆婆,你休扯著我們要魔王。你魔王解悟,恩與仇總歸空幻。他如今忘了報復,得往好處去了。”(《續西游記》)
(13)醫生相罵了幾番,你說我無功,我說你沒用,總歸沒帳。(《二刻拍案驚奇》)
(14)獨有做不好事的,或出孟浪,或極機巧,事成總歸奸盜詐偽,不成不免絞斬徒流。(《醉醒石》)
例(12)“總歸”游離于短語和副詞之間,依違兩可,似可作雙重分析,“恩與仇總歸空幻”既可以理解為“恩與仇全都歸結為空幻”,也可以理解為“恩與仇終究虛幻”;而其余兩例中,分別在前文列舉出可能出現或已經出現的各種情形,與此相照應,“總歸”后接謂詞性成分,引出“事態最終發展如何”,在這樣的句法語義環境中,“總歸”可以看成是副詞了。例(14)中,“總歸”與后一分句中的“不免”相對舉,“不免”在唐代已凝結為副詞[6](張悅2006),所以我們認為此處的“總歸”也已成詞。Meillet(1912)指出語法化是個連續的漸變的過程,即一個詞由A義轉變為B義,一般總是可以找出一個中間階段,既有A義又有B義,兩個階段的意思只有細微的差別。從短語到詞是一個漸變的過程,“總歸”的演化過程也體現出語法化的漸變性規律。
4.清代——發展成熟的副詞“總歸”及其分布。在窮盡檢索的基礎上,我們選取了部分清代代表著作《浮生六記》、《官場現形記》、《紅樓夢》、《老殘游記》、《聊齋志異》、《兒女英雄傳》、《綠野仙蹤》、《海上花列傳》和《九尾龜》進行了統計。在前七部作品中,“總歸”共出現5次,其中《兒女英雄傳》1例,《紅樓夢》2例,“總歸”均為短語用法,《官場現形記》2例,“總歸”作副詞使用。
(15)太太聽了,只是搖頭,老爺也似乎不以為可。但是左歸右歸,總歸不出個道理來。(《兒女英雄傳》第二回》)
(16)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紅樓夢》第四十四回)
(17)頭上眉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鵝卵粗細的總辮,拖在腦后。(《紅樓夢》第六十三回)
(18)嫂嫂連忙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劃一不二格,托他俚事體俚總歸搭倪辦到格。機器退勿脫,格是外國人格事體,關俚啥事。”(《官場現形記》第九回)
(19)今天我來分派,無論走的同不走的,總歸一樣。至于走不走,聽便。(《官場現形記》第四十九回)
以上各例中,例(15)(16)“總歸”后接NP,例(17)介賓短語“至頂心”緊跟“總歸”之后,“歸”表“歸攏、歸結”,實義性很強,所以這幾處的“總歸”仍然是短語用法。后兩例中“總歸”后分別接動詞性成分和形容詞,“總歸”是副詞。
清代一個顯著的特點是“總歸”在兩部吳語作品《海上花列傳》和《九尾龜》中作為副詞的用法已經完全成熟。據統計,《海上花列傳》中“總歸”共出現27次,《九尾龜》中出現76次,句法分布大致如下:
1.總歸+動詞性成分,動詞性成分前常常加助動詞“要”,否定詞“勿”,如:
(20)素蘭述其梗概,并道:“耐轉去搭老爺說,一徑噪到仔故歇,總歸要板倪個差頭。問老爺阿有啥法子。”(《海上花列傳》第五十回)
(21)陸韻仙慢慢的說道:“才是客人先付仔洋鈿定好來浪格。倪堂子里向規矩,客人吃酒付仔現洋鈿末,賽過就是定房間,隨便啥人總歸要讓還俚格。”(《九尾龜》第一百三十三回)
2.總歸+形容詞性成分,形容詞性成分前常常加否定詞“勿”,如:
(22)亞白道:“癡鴛要我吃酒,我勿吃,俚心里總歸勿舒齊,勿是為啥平仄。”(《海上花列傳》第三十三回)
(23)月芳斜了秋谷一眼道:“啥格好呀?天津人格功架,才是另有一工格。所以洛格排天津人看仔倪,像煞總歸勿對,倪來浪間搭生意也清煞。區得今朝碰著仔耐二少,只好請耐二少包涵點倪格哉。”(《九尾龜》第一百四十九回)
3.總歸+主謂短語,如:
(24)云甫道:“故也無啥,總歸玉甫就不過豁脫兩塊洋錢,姓李個事體與陶姓無涉。隨便俚哚要用啥,讓俚哚用末哉。”(《海上花列傳》第四十二回)
(25)小妹姐正色道:“耐末總歸自家做生活,覅學俚哚個樣。”《海上花列傳》第二十三回)
清代的這兩部作品中,副詞“總歸”的出現語境均為對話語體,說話者在表事態最終發展的同時體現出一定的主觀傾向性。與引言中提及的《現代漢語八百詞》中“總歸”的用法對照,“名+總歸+是+名,前后名詞相同,強調所指事物的特點”在這兩部著作中無一用例。為了力求統計的客觀性,我們又在北大古代漢語語料庫對“總歸”的連用進行了檢索,無一例是“名+總歸+是+名”的用法。因此我們認為這一用法有可能是清以后才產生的。
副詞“總歸”在形成之后,由表“最終義”的時間副詞進一步發展出表“對已知事實價值和特點的主觀評價”的語氣副詞用法。這又是如何形成的?Heine等學者(1991)將人類認識世界的認知域排列成這樣一個等級:人>物>事>空間>時間>性質,由具體到抽象,人們認識事物通常從自身及自身的行為出發,引申到外界事物,再引申至空間、時間、性質等領域,體現了不同認知域之間投射的普遍性規律[7](趙艷芳2001)。
“總歸”本來表動作的“歸結義”,語義具體實在,由動作的“歸結義”發展為表時間的“最終義”,語義逐步抽象化。事物發展到最后所呈現的態勢往往體現出事物的本質屬性,由表時間虛化為表性質,處于末端認知域的語法化程度高于之前的各階段。從清代典型吳語作品語料來看,“總歸”均出現在對話語體中,說話人在陳述客觀現象的同時,以“總歸”引出他(她)對于客觀事物的主觀認識、看法和態度,表“意”的作用不斷淡化,表“情”的作用隨之增強,體現出表達的主觀性。
所謂“主觀性”(subjectivity)是指語言的這樣一種特性,即在話語中多多少少總是含有說話人“自我”的表現成分。也就是說,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表明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度和感情,從而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Lyons 1977:739)。語言的主觀性表現在三個方面:說話人的視角(perspective)、情感(affect)與認識(epistemicmodality)[8](沈家煊2001)。“移情”(empathy)現象是“情感”研究中比較深入的。所謂“移情”指的是“說話人將自己認同于……他用句子所描寫的事件或狀態中的一個參與者”(Kuno1987)。我們以上文例(22)來看:
亞白道:“癡鴛要我吃酒,我勿吃,俚心里總歸勿舒齊,勿是為啥平仄。”(《海上花列傳》第三十三回)
文中,亞白是站在尹癡鴛的角度,認為對方要自己喝酒,自己不從,尹癡鴛必然不高興,直接表達對方內心的想法。事實上,說話人的“情感”、“視角”、“認識”這三者互相交叉,互有聯系,很難將它們截然分清。副詞“總歸”在實際使用中,在客觀表“意”的同時又衍生出主觀表“情”的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總歸”除了作時間副詞和語氣副詞用法之外,在現代作為短語的用法仍然保留著,但用例極少,如:
(26)所以說,雖然有界限,各有各樣,但實質上是百川分流、總歸一脈。倘若能夠了然“有就是無”之意,那么,法法皆是真空實相。(《佛法修正心要》)
這說明當一個結構衍生出新的用法后,原有的用法并不會馬上消失,而是有可能與后起用法并存使用,但在使用頻率上二者有了明顯分別,副詞“總歸”的用例占有絕對優勢。
作為副詞的“總歸”醞釀于宋代,萌芽于元朝,興起于明代,成熟于清代,歷時久遠,促發其演變成詞的動因和機制究竟有哪些呢?
(一)“總歸”成詞的動因。
1.“一個核心動詞”原則。隨著“總歸”經常在謂詞性成分前出現,根據“一個核心動詞”原則,重心逐漸后移,落在后面一個謂詞性成分上,“歸”的動詞性減弱,語義趨于虛化,“總+(歸+謂詞性成分)”——(總+歸)+謂詞性成分,隨著“總歸”后接句法成分的逐漸復雜化,由簡單謂語擴展為復雜謂語甚至小句,原結構之間的理據逐漸削弱,分界趨于消失,“總歸”進入狀位充當狀語修飾其后的謂詞性成分,最終由偏正短語演變為副詞。此外,“韻律”在“總歸”成詞過程中的作用也不容忽視。當“總”和“歸”連用來修飾一個雙音或四音語言形式的時候,為了韻律協調,節奏清晰,“總”和“歸”在語言形式上趨于緊密,這是“總歸”得以成詞的韻律基礎。
2.語義融合。語義融合指的是本來是兩個獨立的性質不同的語言單位,由于語義的不斷虛化,詞義的逐步融合,最終合成一個新的詞的過程[9](王寅,嚴辰松,2005)。“總歸”在歷時發展中,“總”由最初的“聚束”義引申為“統括”,而后虛化為“全、總是”等副詞義,“歸”最初的意義“還歸”也比較實在,發展到“歸屬、歸于”與“總”的副詞義“總是”義域相通,二者語義不斷融合,“歸”發生去范疇化,喪失了部分典型特征,這是“總歸”得以虛化為副詞的語義基礎。
3.高頻共現。處在謂詞性成分前的“總歸”連用,明代用例逐漸增多,清代使用頻率急劇上升,整體認讀性增強,二者在線性序列上高頻共現,這也是其成詞的一個重要動因。語境是孕育新生語言現象的溫室。任何語言現象都是先在某種特定環境中培育起來,然后再逐漸發展成熟的。“總歸”就是句位相鄰,在狀語位置上頻繁出現而逐漸發展為副詞的。
(二)“總歸”成詞的機制
1.重新分析。重新分析是西方歷史語言學家提出的一個理論,主要是用來解釋某些語法現象產生、發展、變化的原因和過程。正如同Hopper和Traugott(1993)所指出的,“根據對多種語言的考察結果,最簡單也是最常見的重新分析是兩個成分之間的融合。這方面典型的例證是復合詞化(compounding),通常為兩個或多個成分融合為一個單位,結果會帶來語義、形態和音韻方面的變化。”[10](石毓智,李訥,2001)。如上文例(12):
比丘僧說:“婆婆,你休扯著我們要魔王。你魔王解悟,恩與仇總歸空幻。他如今忘了報復,得往好處去了。”(《續西游記》)
例句中,如果認為句中的“歸”是“歸結”的意思,“總歸空幻”可以分析成“總+(歸+空幻)”,如果認識到“歸”后接形容詞,支配功能降低,意義趨于虛化,表“最終”義的語義特征得到突顯和強化,則可以分析為“(總+歸)+空幻”,詞匯的邊界改變了。因此,句法層面的重新分析在“總歸”的虛化過程中起了至為關鍵的作用。
2.隱喻。“虛化是一種詞匯——語法現象,同時也是一個心理認識過程,是從一個認知域向另一個認知域的轉變。”[11](張誼生2000)副詞“總歸”的形成和人的認知心理有著密切的關系。隱喻作為一種重要的認知方式,由具體到抽象,人們通過隱喻這種認知方式認識到動作的”歸結”義所處的源域和時間的“最終”義所處的目標域之間具有象似性。由于象似性關系的存在,源域很容易向目標域發生投射,從而完成由空間向時間的轉移。此后,意義進一步抽象化,由時間域投射至性質域,強調事物的屬性特點。這一過程也就是“歸”在語義層面詞義不斷弱化和去范疇化的過程。
漢語的副詞是一種比較特殊的詞類,內部是非勻質的,有的語法化程度高一些,有的相對較低。副詞的發展演變過程中既表現出一定的共性特征,同時又具有鮮明的個性差異。“總歸”由偏正式短語演變為副詞,其比較明顯的一個特點是作為合成詞,它們沒有出現過實詞的用法,是一種“間接虛化”。所謂“間接虛化”指的是“兩個語素一開始結合成詞就是副詞,而不是先用作實詞,然后再整個兒地虛化為副詞。”[12](楊榮祥2007)語言的演變是漸變的,漢語副詞的詞匯化和語法化過程非常復雜。只有將共時和歷時相結合,既注重從共時平面對副詞系統分門別類作深入細致的描寫和分析,又強調從歷時的角度考察每個復音副詞的來源和流變,上探源,下溯流,互為參照,才能為語言的發展演化提供合理的解釋,從而得以更全面地揭示漢語副詞發展的普遍規律和個性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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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章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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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8—7974(2011)03—0015—05
本文為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08SJB7500015
2010—12—07
王靜(1971-),女,江蘇常熟人,上海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在讀博士,江蘇常熟理工學院教師;張磊(1983-),江蘇宿遷人,上海復旦大學國際漢語教育在讀碩士,江蘇常熟理工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