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飛
(徐州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江蘇徐州 221000)
論話本小說文體的形成與時代文化背景的關系
——以“三言”為中心
王 飛
(徐州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江蘇徐州 221000)
話本小說的文體形式呈現鮮明的規范化特征,這不僅是文學自身發展的必然規律,外部因素的推動作用也不容忽視。隨著小說地位的提高,作為案頭讀物的話本小說,不僅要求在內容上具有較強的可讀性,在文體形式上也要具有一定的美感。由于出版印刷行業的繁榮,作為商品形態之一的話本小說,為了獲得讀者群體的最大化和商業利益的最大化,也要求講求文體形式整飭美觀。
話本;文體;三言
在中國小說史上,明代中后期是話本小說最為繁榮的一個歷史時期,在眾多小說作品中,“三言”以其豐富的思想內容和獨特的藝術成就,受到眾多研究者的關注,成為中國話本小說史上最具代表意義的作品,也標志著話本小說的成熟。在小說文體學研究中,“三言”也同樣具有獨特的藝術品質,尤其是在結構上表現出鮮明的規范化特征。考察其文體規范化的表現以及與之相關的外部因素,可以發現,這一文體特征的形成與當時的時代文化背景存在著密切的關系。
一
“三言”的著作權,雖然系于馮夢龍一人,但從宏觀的角度看,“三言”文體的創新并非馮夢龍一人的獨創,更不是他心血來潮時個人改造的結果,而是當時通俗小說創作的整體繁榮、文化出版業的高度發達等諸多內外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甚至可以說,正是由于明代中后期獨特的時代文化背景,才會孕育出“三言”這樣成熟的規范的話本小說經典。這一背景的作用,可以比作是孕育話本小說的溫床和土壤,它推動了話本小說巔峰時代的早日來臨。
一般來說,學界將話本小說的敘事體制分為題目、篇首、入話、頭回、正話和篇尾[1]134,文體規范主要表現在題目、入話和篇尾三個方面。就題目而言,“三言”改變了過去話本小說的散句標題形式。在“三言”之前的作品,敦煌變文中《韓擒虎話本》《廬山遠公話》《葉凈能話》,與其他變文比較,其題目無明顯特征。晁瑮《寶文堂書目》收錄了一些一般認為是宋元話本的小說,如《彩鸞燈記》《錯斬崔寧》《風月瑞仙亭》《郭翰遇仙》《紅白蜘蛛》《綠珠記》等,同樣是散句標題。在明代嘉靖年間洪楩編纂的《清平山堂話本》中開始出現了對稱性的標題,如《羊角哀死戰荊軻》《死生交范張雞黍》《老馮唐直諫漢文帝》《漢李廣世號飛將軍》《夔關姚卞吊諸葛》《霅川蕭琛貶霸王》,但沒有在全書中普遍推行。而且,《清平山堂話本》是匯編本,標題的樣式不排除編者重擬的可能。由于時代久遠、保存不善等原因,“三言”之前的話本小說目前可見者數量有限,胡士瑩曾撰《話本小說概論》進行廣泛的搜羅整理,從該書中所見諸篇可以看出,“三言”之前的話本小說的標題隨意性很大,沒有形成一致的風格,不具備明確的規范化意識。而“三言”的標題則不然,全書標題的規范化特征非常明顯,都是七言八言雙回對偶的形式,如《喻世明言》之《第十九卷·楊謙之客舫遇俠僧》《第二十卷·陳從善梅嶺失渾家》,《警世通言》之《第七卷·陳可常端陽仙化》《第八卷·崔待詔生死冤家》,《醒世恒言》之《第九卷·陳多壽生死夫妻》《第十卷·劉小官雌雄兄弟》等。如此高度統一的模式,清楚地表明,在編纂過程中,規范化意識起著明確的主導作用。
入話是話本小說開篇特有的一個結構形態,具有鮮明的文體特征,“三言”同樣也進行了一系列的規范工作,這一點尤其突出地表現在入話詩詞的使用上。將《清平山堂話本》和“三言”的入話詩詞進行統計比較,就會發現,《清平山堂話本》使用的詩詞韻語有五絕、七絕、五律、七律、詞等文學樣式,而“三言”則主要使用七絕、七律、詞三類。所占比例達到入話詩詞形式的93%,占絕大多數,在這三類中,又以七絕的使用為二書所共同側重。可以說,編者在編纂過程中進行著有選擇的規范化工作。從使用入話詩詞的數量上看,這兩部話本小說集中只使用一首詩詞作為入話的情況都非常多,在《清平山堂話本》沒有殘缺的22篇中有19篇是如此,“三言”120篇中則有112篇是如此。因此,無論從入話詩詞的形式還是使用數量上看,規范化的特征都是顯而易見的。
話本小說的篇尾形式多樣,如果進一步細化,又可以將篇尾分為三個部分,即說白、引導詞和韻語,這三者是構成篇尾的基本組件。“說白”采用的是散體口語,其作用按照胡士瑩先生的說法是:總結全篇,勸戒聽眾,交待題目,交待來源,宣布散場[1]145-147。引導詞主要有“正是”、“正所謂”、“詩曰(云)”、“詞曰”、“有詩曰(云)”、“有詩為證”、“后人(時人)有詩(贊、嘆)云(曰)”、“后人評曰”等,形式大體是比較固定的,其作用在于引出下面的韻語。仍通過《清平山堂話本》與“三言”詩詞韻語的使用情況為例來考察文體特征,無論是《清平山堂話本》的篇尾還是“三言”的篇尾,都以一首詩詞曲或聯句作結作為最常見的形式,而且是數量最多的形式。在整個作品中所占比例分別為前者占60%、后者占94%,后者更趨于一致。可見馮夢龍在改編“三言”時基本保持了篇尾詩詞在數量上的主要特征,并有所統一。在使用詩歌的體裁上,據筆者統計,《清平山堂話本》全部篇尾共使用了8首七絕和5首七律,而“三言”全部篇尾則使用了106首七絕和9首律詩(其中8首七律,一首五律)。很明顯,七絕成為“三言”篇尾最主要的詩歌體裁,這和《清平山堂話本》中絕句律詩幾近平分秋色的情況大不相同。故而可以說,“三言”篇尾的詩詞形成了以七絕為主的總體趨勢。
二
小說文體的發展不是一個孤立的文學現象,它既是自身內部諸多因素作用的結果,又與外部因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如果從明代中后期話本小說繁榮的宏觀背景這一廣闊視角來探討這種規范化形式形成的各種社會因素,可以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三言”文體形成背后更多的綜合因素以及“三言”在話本小說發展史上的歷史地位。
從明代中后期社會發展來看,這一時期社會統治松弛,追求人性解放的社會思潮盛行,工商業迅猛發展,市民階層迅速壯大,通俗小說的繁榮也難免會被打上時代的烙印。正如黃霖先生曾指出的那樣:“明代中期以后,與整個農業文明向著工商文明迅速轉變的歷史潮流相適應,文學急劇地向著世俗化、個性化、趣味化流動,從內在的精神到審美形式,都鮮明而強烈地打上了這種轉變的色彩。”[2]黃霖先生對明代中后期文學發展的“轉變”進行了總的概括,而“三言”作為古代白話短篇小說最優秀的作品集,它的產生同樣也要和歷史潮流相適應,并體現這種轉變。
反映在文學觀念上,一向被視為雕蟲小技的小說的社會地位獲得空前提高,社會對小說的重視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明代文學家李開先在《詞謔》中曾經說:“《水滸傳》委曲詳盡,《史記》而下,便是此書。且古來更未有一事而二十冊者,倘以奸盜詐偽病之,不知序事之法,史學之妙者也。”[3]167李開先居然將《水滸傳》提高到了僅次于《史記》的地位,而且明確反對將它視作“奸盜詐偽”之作,而是視作可以與正統史學比肩的文學樣式。明代思想家李贄也曾指出:“詩何必古選?文何必先秦?降而為六朝,變而為近體,又變而為傳奇,變而為院本,為雜劇,為《西廂記》,為《水滸傳》,為今之舉子業;大賢言圣人之道,皆古今之至文,不可得而時勢先后論也。”[3]170李贄對《西廂記》《水滸傳》“古今之至文”的評價是相當驚人的,足見小說在其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小說能夠走入人們的閱讀視野也與當時人們對小說功能的看法有關,比如《隋煬帝艷史》的凡例中曾經說到:“歷代明君賢相,與夫昏君之佞臣,皆有小吏,或揚其芳,或播其污,以勸懲后世,如《列國》《三國》《東西晉》《水滸》《西游》諸書,與二十一史并傳不朽,可謂備矣”[4]953,對文學作品的教育功能頗為重視。從當時社會上涌現的大量通俗小說來看,社會大眾對小說已經毫無鄙夷之意,而是視為一種賞心悅目的文學作品,甚至連當時的著名書法家文征明也曾親手抄寫《水滸傳》二十卷[5];還有當時潛心于性命之學的嘉靖進士黃訓,也曾寫有《讀如意君傳》[6],這種情況在以前是不可能出現的。
由于文學觀念及對小說功能看法的轉變,到了明代中后期,小說這一文學體裁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人們的認可,具有了步入文學殿堂的資格,而且它的藝術價值開始受到應有的重視。這種重視為小說形式的發展提供了一個契機,它自然會要求小說不能僅僅是一種可以演說的口頭文學,還要成為一種在內容上具有較強可讀性、在形式上具有可觀性的案頭文學。因此,話本小說在這一時期出現形式特征的規范化就成為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了。
三
這一時期出版印刷行業飛速發展,為文學的繁榮提供了技術上的支持,同時也為小說文體的發展成熟提供了驅動力。因為書坊主為了獲取最大的商業利潤,務必追求自己出版的書籍版式精美,在形式上更加賞心悅目,從而取悅讀者,獲取經濟價值。
明代中葉以來,刻書業特別發達,尤其是許多書坊競相刊刻通俗小說作品,直接帶來了通俗小說創作、刊刻、評點、閱讀的繁榮局面。當時的書坊很多,據《小說書坊錄》輯錄,宋元兩代的書坊不過三家,明代即增至134家[7]。萬歷年間書坊刻書的數量逐漸增加并開始大量刊印通俗小說,如周曰校的書坊“萬卷樓”在萬歷年間便刻印了《國色天香》《三國志演義》《百家公案》《大宋中興通俗演義》等五六種小說。余象斗的“雙峰堂”和“三臺館”萬歷年間刻印了《三國志傳》《北宋志傳通俗演義》《大宋中興通俗演義》等近20種小說。尤其是嘉靖以后,書坊主人對暢銷的通俗小說更為關注,當時的刊刻中心就有建陽、蘇州、南京、杭州等地,如當時的建陽書商,不但密切關注讀者的趣味,緊跟市場,反應迅速,而且所刻小說價格低廉,很快成為當時的通俗小說刊刻中心。對當時刻書事業的繁榮,萬歷年間李詡的《戒庵老人漫筆》中曾說:“今滿目坊刻,亦世華之一驗也。”[8]當代版本學家魏隱儒先生也曾指出:“坊間刻本,除經史讀本和詩文讀本以外,……還大量地刻印了一些小說、戲曲、酬世便覽、百科大全之類的民間讀物。”[9]這和當時書坊印刷技術的提高是密切相關的,它們已經大多采用活字排版,效率高、速度快、費用低,其優點是非常明顯的,尤其是對于篇幅巨大的長篇小說、短篇小說集,印制更為便利。
書坊主的本性畢竟是商人,刻書的目的“射利”,這是他們追求的根本目標。因此,他們刊刻圖書的行為并非出于文化事業發展的需求,而是一種商業活動,要按市場規律來運作,市場上暢銷什么他們就會刻什么。田汝成在談及杭州的書坊時說:“杭人做事茍且,重利而輕名,但顧眼底,百工皆然,而刻書尤甚。”[10]正是由于他們唯利是圖的經營目的,使得他們更多地運用了商業眼光,以打開銷路為最終目的。為了賺錢,一些書坊主想盡辦法,有的約請社會上的著名文人來編撰書籍,如馮夢龍便是“應賈人之請”編撰“三言”的。“三言”獲得成功,產生了巨大的經濟效益,于是“肆中人”仿效,書坊尚友堂便約請凌蒙初編撰《拍案驚奇》,“一試之而效”,又再次約請他編撰了《二刻拍案驚奇》。有的書坊主則是親自操刀,如嘉靖建陽書坊忠正堂主人熊大木親自編撰了《大宋中興通俗演義》《大宋中興英烈傳》《唐書志傳通俗演義》《南北兩宋志傳》等通俗小說;萬歷年間建陽書坊雙峰堂、三臺館主人余象斗編撰有《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皇明諸司公案》《北游記》《五顯靈官大帝華光天王傳》(即《南游記》)。書坊主余邵魚也曾編撰《列國志傳》。
讓書坊主們意想不到的是,他們在賺取經濟利益的同時,大大促進了通俗小說的傳播,而廣泛傳播為通俗小說的規范化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此前以手抄本形式傳播的小說,由于抄寫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人力及財力,傳播范圍受到極大的限制,尤其是那些長篇巨制,從誕生到被讀者接受需要漫長的過程。而一旦以刻本形式傳播,情況就會發生很大的改觀。如嘉靖壬午本《三國志通俗演義序》前蔣大器弘治甲寅(1494)所作的序言,說明了從手抄到版印的傳播過程,是個很好的例證,文中說:“書成,士君子之好事者,爭相謄錄,以便觀覽”,這表明在弘治年間《三國志演義》還是以抄本形式流傳。一部七十余萬言的小說僅靠抄本傳播,其范圍自然有限。為該書作“引”的“修髯子”張尚德敏銳地覺察到了這一點,于是“請壽諸梓,公之四方”[3]60。從此,《三國志演義》才得以獲得更大的閱讀群體。學界一般認為《三國志演義》和《水滸傳》成書于元明之際,而二書最早的刻本明嘉靖元年(1522)刻本《三國志通俗演義》與明萬歷17年刻本(1589)則是在其產生后一百多年才產生的。從此以后,各種版本的《三國志演義》不斷出現,粗略統計,現存的明代刊本有30余種,清刊本有70余種。今天我們能見到的不少明代長篇小說,大多在明代中后期得以大量版行,如《西游記》,今天能見到的最早版本是明萬歷20年(1592)的世德堂本,此時距吳承恩去世不過十幾年。《金瓶梅》也是如此,袁宏道寫于萬歷24年(1596)的《與董思白書》,是有關該書流傳的有年代可考的最早記載,可以推知,此時距《金瓶梅》成書不會太久。我們今天見到的《金瓶梅詞話》本,前有“東吳弄珠客”寫于萬歷丁巳(1617)年的序,其間相距不過20多年。至于余邵魚所撰的《列國志傳》、馮夢龍撰的《新列國志》、西周生的《醒世姻緣傳》等小說,其傳播都得益于印刷技術的改進。
雖然這些書籍往往因為編纂者自身水平的限制,而且還要快速推向市場,小說的內容難免粗制濫造,出現模式化、雷同化的缺憾,但毫無疑問的是,它促進了小說的創作的繁榮和影響的擴大。陳大康先生曾撰文指出明清小說具有“既是精神產品,同時又是文化商品的雙重品格”,并指出這一商品形態“對小說的發展也曾經起過積極的推動作用”[11]。這些“積極的推動作用”之中,應當包含作為商品形態的古代小說在文體形式上的規范和統一,因為它的商業化特征確實在話本小說文體的規范化過程中發揮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1]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M].北京:中華書局,1980.
[2]袁行霈.中國文學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
[3]朱一玄,劉毓忱.水滸傳資料匯編[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2.
[4]丁錫根.中國歷代小說序跋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953.
[5]王麗娟.《水滸傳》的早期傳播[J].華南農業大學學報,2005(3).
[6]陳國軍.《如意君傳》新論[J].明清小說研究,2006(1).
[7]韓錫鐸,牟仁隆,王清原.小說書坊錄[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2.
[8]李詡.戒庵老人漫筆(卷八)[M].北京:中華書局,1958.
[9]魏隱儒.中國古籍印刷史[M].北京:北京工業出版社,1988:194.
[10]田汝成.西湖游覽志余(卷二十五)[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58.
[11]陳大康.明代小說史·導言[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0:17.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Vernacular Novel Formation and Cultural Backgrounds of Times—— centering around“Three Volumes of Words”
WANG Fei
(Xuzhou Teachers College for Children,Xuzhou 221000,China)
Vernacular novels’stylistic features present the distinct characteristics of the standardization,which not only reflect the necessity of the literature development itself,but also depend on the promoting roles of external factors.On the one hand,with the enhancement of novel’s status,the vernacular novels,a kind of desk readings,need both strong readability in content and aesthetic perception in style.On the other hand,on account of the prosperity in publishing and printing industry,the vernacular novels,just as other forms of commodity,require aesthetic feelings of their stylistic feature for the sake of winning the maximization of reader groups and profits.
vernacular novel;literary form;“Three Volumes of Words”
I207.419
A
1674-8425(2011)06-0113-04
2011-05-16
王飛(1972—),男,江蘇徐州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小說史。
(責任編輯 魏艷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