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斌,王鏃
(1.中南大學法學院,湖南長沙 410083;2.長沙市天心區人民檢察院,湖南長沙 410004)
從刑法修正案(八)草案看我國有期徒刑上限的提高
胡文斌1,王鏃2
(1.中南大學法學院,湖南長沙 410083;2.長沙市天心區人民檢察院,湖南長沙 410004)
刑法修正案(八)草案將有期徒刑上限提高,這一修改意見的提出具有其合理性與必要性。它不僅有利于緩解我國現行刑罰體系中的沖突與矛盾,也順應了世界各國通過提高自由刑上限從而廢除死刑的趨勢,更是從我國目前人均壽命大幅提高的實際出發而提出來的。不過,刑法草案將有期徒刑數罪并罰年限提高到25年還是比較低,應將其提高到三十年。此外,為適應有期徒刑上限提高的現實需求,還應當完善我國的減刑、假釋等制度。
刑法修正案(八)草案;自由刑;有期徒刑;上限提高
自由刑是我國刑法中適用范圍最廣泛的一種刑罰,故自由刑的中心——有期徒刑的完善應該成為我們對刑罰制度研究的重點之一。由于死緩與無期徒刑在執行中均可減為有期徒刑,而我國有期徒刑的上限僅為15年,數罪并罰時上限為20年,因而被判處死緩和無期徒刑的重刑犯通過減刑和假釋后的實際服刑期限均可能低于15年,這不僅凸顯了我國重刑體系的沖突,也可能同民眾對懲治重刑犯的期待產生錯位,不利于死刑的限制。為解決這一問題,應適當提高我國有期徒刑的上限。即將出臺的刑法修正案(八)提出將刑法第六十九條第一款修改為:“判決宣告以前一人犯數罪的,除判處死刑和無期徒刑的以外,應當在總和刑期以下、數刑中最高刑期以上,酌情決定執行的刑期,但是管制最高不能超過三年,拘役最高不能超過一年,有期徒刑最高不能超過二十年,其中有期徒刑總和刑期在三十五年以上的,最高不能超過二十五年?!惫P者認為,這一修改意見的提出是具有其合理性與必要性的。
眾所周知,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制度與無期徒刑本質上應當具備刑罰功能上的懲戒與安撫。具體來說,一方面應當使被害人或被害人家屬情緒得到安撫、社會輿論得到平息,法律正義得以實現;另一方面刑罰憑借其威懾力震懾潛在的犯罪分子,以實現其一般預防。同時,我們不得不重視的事實是,在死刑廢除的國際總趨勢下,我國的死刑之路已越來越狹窄,死刑將越來越多地被限制適用,因此作為死刑替代措施的死緩、無期徒刑與有期徒刑必然會被更多地適用。所以無論從現實抑或從將來來說,死緩、無期徒刑及有期徒刑的合理并存必然成為我國刑罰中重刑體系之焦點問題。
根據我國刑法的相關規定,有期徒刑是剝奪犯罪分子一定期限的人身自由,并實行強制勞動改造的刑罰方法。我國《刑法》第45條規定“單罪有期徒刑的期限,除本法第50條、第69條規定外,為六個月以上十五年以下?!蓖瑫r我國《刑法》第69條還規定了數罪的有期徒刑“最高不能超過二十年”,我國對數罪的有期徒刑是采取限制加重原則。所謂限制加重原則,是指“以一人所犯數罪中應當被判處或者已經判處的最高刑罰為基礎,再在一定限度之內對其予以加重作為執行刑的刑罰”,[1]從有期徒刑的角度來看,若犯罪人所犯數罪都只能判處有期徒刑的話,數罪相加不能超過20年。這樣,10年以上有期徒刑亦屬重刑。
然而,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9條第2款“對死刑緩期執行罪犯經過一次或幾次減刑后,其實際執行的刑期不得少于12年(不含死刑緩期執行的2年)”的規定,被判處宣告死刑緩期二年執行的犯罪人在監獄服刑的最低期限可以縮短到14年。同時根據《刑法》第81條的規定,被判處無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只要不是累犯及特定的暴力犯罪,實際執行10年以上,即可獲得假釋。司法實踐中通過一次或幾次減刑和假釋,無期徒刑犯和死緩犯的最低服刑時間可能會更短。
從上述死緩與無期徒刑減刑后實際執行的最低期限我們可以看到,死緩減刑后的實際執行最低期限可為14年,無期徒刑減刑后再獲假釋的實際執行最低期限可為12年,兩者在實際上已被“有期徒刑化”了。同時,死緩與無期徒刑二者的最低執行期限差別偏小,以及二者減刑后實際執行的最低期限均低于有期徒刑的上限15年,從而凸顯出三者之間過分接近之沖突,進而凸顯出刑罰階梯的不合理性。在網上檢索近年來的反腐案例,我們發現若干案例中以數額來看,從貪污受賄十萬元到數百萬元的被告人刑罰大多集中在有期徒刑十年到有期徒刑十五年之間,實務中出現的這種貪污十數萬的“小貪”與貪污數百萬的“大貪”享受差不多待遇,大多都擁擠在十年到十五年的刑期,差別并不大。[2]這樣會導致一個嚴重的后果,就是形成這樣一種意識——反正是已經貪了,不如貪個大的,反正也就是多個兩三年而已。這完全悖于刑罰的根本目的,刑罰的報應性及功利性也受到嚴重的削弱,且可能同民眾對懲罰嚴重犯罪的期待產生錯位,從長遠來講更不利于死刑的限制與廢除。有期徒刑上限過低直接導致刑罰設置不合理。一些情節嚴重的犯罪,僅處以十五年的有期徒刑明顯過輕,只有別無選擇地適用無期徒刑甚至死刑。
然而,殊不知一個科學、合理的刑罰體系應該以罪責刑相適應為最高原則,應當做到輕重分明、位階清楚、比例適當,這樣針對人身危險性及罪行不同的犯罪分子所作出的刑罰分配才是正當的。[3]那么,如何解決現在的死緩與無期徒刑的相對短期徒刑化?如何讓我國刑罰中重刑體系結構的階梯更為合理?——提高有期徒刑上限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只有提高有期徒刑的上限,才能夠抬高死緩與無期徒刑二者減刑后的實際執行期限,凸顯二者的嚴厲性,從而在限制死刑的大趨勢下滿足民眾對懲罰嚴重犯罪的期待,順利地減少生命刑的適用,從而保障社會的安定與和諧。
縱觀世界各國刑法典,不同國家的有期徒刑上限規定不盡相同。法國《刑法典》第19條規定,“有期重懲役”的上限為30年;西班牙《刑法典》第30條規定,“長期監牢”的上限為30年;意大利《刑法》第23條、第64條、第66條、第78條規定,有期徒刑的上限為24年,在具有一項或數項加重情節或數罪并罰時不得超過30年;美國的普通監禁刑的上限每個州的規定也不盡相同,在美國的某些州甚至作過一千多年有期徒刑的判決[4];波蘭的最高有期監禁為25年;瑞士《刑法》第35條規定,“重懲自由刑”的最高刑期為20年,“法律另有特別規定時,可延長為終身刑?!本瓦B我國澳門特別行政區新《刑法典》第41條規定的有期徒刑上限最高也為25年,在例外情況下最高可達到30年。[5]
由此可見,不少國家和地區將其有期徒刑的上限設置為20年以上,甚至有的國家對有期徒刑的上限未作限制,數罪并罰時可達百年、千年以上。有期徒刑在事實上已經“無期化”了,這與我們前面所說的我國的無期徒刑有期化形成鮮明的對比,但國外的這種規定也并非全無道理,它至少表明了外國對特別嚴重犯罪的否定性評價。雖然這些有期徒刑上限的設置是建立在其特殊的政治、經濟、文化、歷史背景上的,但其設置還是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我國現行的有期徒刑上限的設置相對來講還顯得偏低,而且從死刑限制角度來看,我國有期徒刑上限偏低不利于同死緩和無期徒刑的合理銜接,從而使死緩和無期徒刑難以起到其作為死刑替代措施應有的刑罰作用。
同時,我國目前的有期徒刑上限偏低帶來了一系列的弊端。其一,對于嚴重的犯罪難以體現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尤其是數罪并罰時,較難以體現與犯罪分子的危害性程度相適應的懲罰力度。其二,不利于刑罰一般預防功能的發揮,尤其削弱了對嚴重經濟犯罪的一般預防功能。其三,導致“生刑”過輕,以致對“死刑”過度依賴[6]。因此,適當提高我國有期刑的上限、增設長期刑,是非常有必要的,但有期徒刑上限的提高畢竟是關乎刑法總則修改的重大問題,我們也不能一味地借鑒外國,違背我國的具體國情與客觀規律。結合世界各國的經驗以及我國臺灣地區的立法例和我國懲罰犯罪的實際需要,筆者認為我國有期徒刑的上限應當提高,結合即將出臺的刑法修正案(八),有期徒刑的上限應提高到二十年,但數罪并罰時應以不超過三十年為宜。
據資料顯示,解放前我國人口平均壽命為35歲。至2006年,據世界衛生組織(WHO)公布的《2006年世界衛生報告》顯示,中國人均壽命約為72歲。從1949至今,我國人均壽命約提高了37歲,但近百年來,我國刑法典規定的有期徒刑上限仍然巋然不動,這使其本來所具有的剝奪、威懾等功能因人均壽命的大幅度提高而大打折扣。根據司法機關的相關統計,犯罪的年齡分段最大比例的是18-35歲。我們取一個折中的年齡,假設一個28歲的人犯罪,在不考慮假釋和減刑的情況下,服有期徒刑最多15年,出獄后也才40多歲,正當壯年。這與有期徒刑上限設置的初衷顯然有所背離,從這方面講,有期徒刑的上限也因本著“一切從實際出發”的原則而做出修改。刑法修正案(八)將單罪的有期徒刑上限提高到20年,是考慮到我國國民的自然壽命將越來越長,而一直未變的單罪有期徒刑15年的上限相對于人均72歲的壽命來說已明顯偏低,應當適當提高。但提高的幅度又不宜過大,故將其上限提高到20年。并且將數罪并罰規定為不能超過25年,這可能是考慮到判處超過人類生理年限的刑罰沒有實際意義,把非無期自由刑的罪犯關押二三十年以后再出來,其年齡已是五六十歲,一般不再有犯罪的激情,其人身危險性已降至足夠小,若再對其繼續關押,只會增加國家的刑罰成本。筆者認為將數罪并罰的上限限制在25年似乎還是過低,應將上限提高至三十年,具體理由將在下文中闡述。
總的看來,刑法修正案(八)草案將有期徒刑上限提高到二十年修改意見是極具肯定意義的,它不僅有利于緩解我國現行刑罰體系中的沖突與矛盾,也順應了世界各國通過提高自由刑上限從而廢除死刑的趨勢,更是從我國目前人均壽命大幅提高的實際出發而提出來的,但是,將有期徒刑數罪并罰年限提高到25年還是比較低,應將其提高到三十年。除此之外,還應當完善我國的減刑、假釋等制度,以適應有期徒刑上限提高的現實需求。
根據刑法修正案(八)草案的規定,有期徒刑數罪并罰時不得超過25年。這樣數罪并罰時的上限僅僅比單罪有期徒刑的上限多出5年,其差距實在太小。這意味著我國數罪并罰所打的折扣實在太大,其犯罪預期刑罰成本變小,所享受的犯罪收益更大。因此,在適用數罪并罰時,為體現相對的公正,數罪并罰的有期徒刑上限也應當相應提高。另一方面,數罪并罰時有期徒刑的上限也不能過高,若達到30年以上就和無期徒刑在實際上沒多大分別了,從而模糊了兩者的界限,背離了刑種銜接的要求。因此,將有期徒刑數罪并罰的上限提高至30年,既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彌補數罪并罰時總和刑期超長而上限偏低的缺陷,又能在執行數罪并罰時有相對較大的伸縮余地。因此,將有期徒刑數罪并罰的上限提高到三十年似乎更為科學。
當然,可能有人會認為將有期徒刑數罪并罰上限提高至三十年是重刑主義,其實不然。將有期徒刑數罪并罰的上限提高至三十年,不但可以更好地實現刑法的目的,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是輕刑化的體現。將有期徒刑數罪并罰的上限提高為三十年,可以更好、更精確地打擊諸如貪污受賄等人民群眾深惡痛絕的犯罪行為,使一些罪行嚴重但又沒有達到罪大惡極的罪犯受到更嚴厲的懲罰,充分實現刑法規訓與懲罰之目的。但這并非是重刑主義,因為畢竟還有假釋和減刑制度作為補充。關鍵是提高有期徒刑的上限,將實際減少無期徒刑的適用。須知終身失去自由在某種程度上是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無期徒刑的苛烈程度與死刑相比也不遑多讓[7]。同時,提高有期徒刑數罪并罰的上限也在一定程度上對于減少死刑的適用有著間接的影響,這也符合“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要求,可以為減少和廢除死刑的適用做好鋪墊,有助于刑罰一般預防功能的發揮,從而實現刑罰的效益。
根據我國《刑法》第50條的規定:“判處死刑緩期執行的,在死刑緩期執行期間,如果沒有故意犯罪,二年期滿以后,減為無期徒刑;如果確有重大立功表現,二年期滿以后,減為15年以上20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故意犯罪,查證屬實的,由最高人民法院核準,執行死刑?!惫P者認為,隨著有期徒刑上限的提高,這一條款也應作出相應的修改,具體來說,修改為“判處死刑緩期執行的,在死刑緩期執行期間如果沒有故意犯罪,二年期滿后減為無期徒刑;如果確有立功表現,二年期滿以后減為25年以上30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確有重大立功表現,二年期滿后減為20年以上25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故意犯罪,查證屬實的,由最高人民法院核準,執行死刑”比較合適。同時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9條第2款“對死刑緩期執行罪犯經過一次或幾次減刑后,其實際執行的刑期不得少于12年(不含死刑緩期執行的2年)”的規定,對死刑緩期執行罪犯經過一次或幾次減刑后,其實際執行的刑期,也應相應修改為不得少于18年(不含死刑緩期執行的2年)比較合適。
同時,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6條的規定:“無期徒刑罪犯在執行期間,如果確有悔改表現或者有立功表現的,服刑2年以后可以減刑。減刑幅度為:對確有悔改表現的或者有立功表現的,一般可以減為18年以上20年以下有期徒刑;對有重大立功表現的,可以減為13年以上18年以下有期徒刑?!惫P者認為這一規定也應作出相應修改,對于這一點筆者比較贊同馬長生老師的觀點,具體來說將減刑幅度修改為:“對確有悔改表現的,一般可以減為25年以上30年以下有期徒刑;對有立功表現的,可減為20年以上25年以下有期徒刑;對有重大立功表現的,可以減為15年以上20年以下有期徒刑”[7]比較合適。期徒刑上限設置應適應死刑限制需要的角度來講,有期徒刑上限的設置首先應當符合刑法的報應主義和功利主義的原則,既要兼顧報應又要考慮功利;其次要能夠與死緩、無期徒刑二者充分合理銜接,以便通過適當擴大死緩、無期徒刑和長期徒刑的適用而逐步減少死刑立即執行的適用,進而實現刑罰本身所需要的恢復社會公正和預防犯罪的目的。修正案(八)中這一修改意見的提出正是兼顧了這兩點。
只有良好的刑罰結構才能保障《刑法》目的的實現,而良好的刑罰結構又在于刑種之間以及刑種與刑罰制度之間的協調與銜接的合理程度。修正案八中有期徒刑上限的提高,對于解決我國死緩、無期徒刑與有期徒刑之間的沖突與銜接以及完善我國的重罪刑罰體系,具有跨時代的重大意義。
有期徒刑上限的設置本身是一種制刑行為,是對法定刑的一種配置。法定刑配置所根據的理論應當是“既與犯罪的社會危害性大體相當又恰當考慮行為人的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準確把握由罪行和罪犯各方面因素綜合體現的社會危害性程度”。從有
[1]馬克昌.刑罰通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5.
[2]趙秉志.刑法修改研究綜述[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0.
[3]陳興良.刑法哲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
[4]李貴方.自由刑比較研究[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2.
[5]趙秉志.海峽兩岸刑法總論比較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
[6]樊鳳林.刑罰通論[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
[7]馬長生,許文輝.死刑視角下有期徒刑上限提高論[J].法學雜志,2010,(1).
Key works:the draft of Criminal law amendment(8);freedom penalty fixed-term imprisonment;raise the imprisonment limit;
The Raising of Imprisonment Limit From the Draft of Criminal Law Amendment(8)in China
HU Wen-bin1,WANG Zu2
(1.The Law School of Central South University,Changsha,Hunan,410083;2.Tianxin People's Procuratorate,Changsha,Hunan,410004)
It is very rational and necessary for the draft of Criminal law amendment(8)to raise the imprisonment limit.It not only can reduce the conflict and contradiction in the current punishment system,it complies with the trend of countries all over the world by raising the limit of freedom penalty so as to abolish the death penalty,it is also put forward from the reality of our country that the life expectancy at present is on the increase.However,the criminal law draft raised the combined punishment for several crimes to 25years which is comparatively low and should be increased to 30years.In addition,in order to adapt to the demand of raising the imprisonment limit,we should improve China's commutation and parole system.
D924.12
A
2095-1140(2011)04-0077-04
2011-05-20
胡文斌(1988-),男,湖南臨澧人,中南大學法學院2010級刑法學研究生;王鏃(1976-),男,湖南洞口人,湖南長沙市天心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官。
王道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