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映紅
(汕頭職業技術學院,廣東汕頭 515041)
唐伯元與東林諸子交游考略
楊映紅
(汕頭職業技術學院,廣東汕頭 515041)
唐伯元一生相善于東林諸子,與嶺南學人的學術交游反而不多。他選擇在心學與實學之間自處。稽考唐伯元的交游個案,有助于進一步把握唐伯元的人生歷程以及深化對晚明社會的思想認識與文學研究。
唐伯元;東林名士;嶺南王門;交游
唐伯元(1541-1598),字仁卿,號曙臺,廣東澄海蘇灣都仙門里(今屬汕頭市澄海區溪南鎮)人。明萬歷二年(1574)進士。歷仕江西萬年、泰和知縣、南京戶部主事,因反對王陽明從祀,貶海州判官,遷保定推官,升禮部主事、尚寶司丞、吏部員外郎、考功文選郎中等職。唐伯元受業永豐呂懷,為湛甘泉二傳弟子,一生踐履篤行,《明史·儒林本傳》贊其“為嶺海士大夫儀表”,被譽為一代“理學儒宗”。①本文所引《明史》原文,引自張廷玉等編纂《明史》。又:唐伯元死后,萬歷四十五年(1617)潮州府奉建“理學儒宗”坊(亦稱“銓曹冰鑑”坊)。天啟五年(1625),明熹宗特賜“理學名卿”牌匾,故有此說。
探究一個人物的思想行為,可以窺見一個時代的特征。從《醉經樓集》②《醉經樓集》是唐伯元唯一存世的詩文集,全書六卷,分詩類、經解類、序類、記類、書類、雜著類并附刻奏疏,為唐伯元于萬歷十五年丁亥(1587)至萬歷二十四年丙申(1596)期間所作。《醉經樓集》今有乾隆己巳(1749)刻本、光緒丙子(1876)潮州金山書院刻本及傳抄本存世。本文所引用唐伯元詩文,如無特別標注,皆引自乾隆版《醉經樓集》。及唐伯元同時代文人之間往還的書信看,唐伯元的學術交游遍布大江南北,有近百人之多。而一生“友善”的,主要有“李司馬惟卿、孟吏部叔龍、顧吏部叔時、范觀察原易”[1]291幾位。其中,以顧憲成為中心而拓展的東林諸子交游圈尤為突出,往來時間也較為長久。讀唐伯元及東林諸子的相關詩文,可以發現,孫繼皋、顧憲成、顧允成、高攀龍、錢一本、安希范,以至鄒元標等東林名士,與唐伯元均有著不一般的交誼,而與此同時,他與嶺南王門后學則顯得頗為疏離。筆者以為,稽考唐伯元與東林諸子的交游活動,對進一步把握唐伯元的人生歷程以及對深化晚明社會的思想認識與文學研究,是大有裨益的。
“二顧”,即顧憲成、顧允成兄弟。③顧憲成(1550-1612),字叔時,號涇陽,無錫人,世稱涇陽先生或東林先生。萬歷八年(1580)進士。仕宦生涯大起大落,萬歷二十二年(1594)被革職回家。萬歷三十二年(1604),與高攀龍、顧允成,錢一本等重建東林書院,從事講學活動。有《小心齋札記》、《徑皋藏稿》等存世。顧允成(1554-1607),字季時,號涇凡。顧憲成胞弟,與兄講學東林,名聲頗著。有《小辨齋偶存》存世。顧氏兄弟曾同游于薛應旂④薛應旂,字仲常,號方山,武進(今屬江蘇)人。嘉靖十四年(1535)進士。,薛應旂師從王守仁及門弟子歐陽德,從師承上來說,二顧屬王門的三傳弟子。不過,自薛應旂開始,思想已開始由王學逐步轉向朱學,至二顧的理學傾向,已是宗程、朱理學而詆陸、王心學。清代胡慎便指出:“明弘、正之世,則姚江之學大行,而伊洛之傳幾晦,東林亦廢為丘墟。至萬歷之季,始有端文顧公、忠憲高子振興東林,修復道南之祀,仿白鹿洞規為講學會,力闡性善之旨,以辟無善無惡之說,海內翕然宗之,伊洛之統復昌明于世。”[2]顧氏有意重振朱學,但不抱門戶之見,陸王心學之短長,朱熹的不足,都能持公允的批評態度,唐伯元對他們兄弟倆都頗為敬重。
唐伯元與顧憲成的相識相交,大概緣于顧憲成的恩師孫繼皋①孫繼皋(1550-1610),字以德,號柏潭,無錫人。明萬歷二年狀元。萬歷八年,任會試同考官,錄取了顧憲成等。萬歷二十四年致仕,歸家后在東林書院講課,61歲時病卒于家。孫繼皋擅長詩文,“雍容恬雅,有承平臺閣之遺風。”(《四庫全書》卷首)著有《宗伯集》十卷。的牽引。而唐伯元與孫繼皋則是進士同年,兼有同袍之誼。孫繼皋有《與唐選郎曙臺》一文:
曩弟伏在林莽,塵中事一切不敢問,而獨丈用素望晉尚璽,弟未嘗不額手頌曰:正人用矣。為沾沾喜。無何而丈奉家諱,跣而奔南海,而弟未嘗不黯然以悲也。今者弟業藉靈復入帝城,而丈猶依依社揄壟樹之間,道阻且修,無因緣奉一書寄相思。而揭陽朱任宇公被調以往,于仙里鄰也,遂為寓此。朱故為江陰弟父母事之,愷悌君子也,以稱職調。茲幸而登有道門墻,丈能攝衣冠見之乎?即弟數年來居而憔悴,出而慵惰,鬢毛蹤跡種種可問而得也。陳老師郵報不乏風猷爛焉,惟粵之福,亦惟門弟子之光,顧內召近矣。公等土人奈公何。率然托訊,不盡郁積,丈幸察。[3]
此信寫于萬歷二十二年(1594),時孫繼皋的老鄉朱任宇調任揭陽,特意寫了這封信給唐伯元以為紹介。信中的孫繼皋一吐與伯元別后的種種牽掛,他為伯元的升遷而“額手頌”,也為伯元的“跣奔南海”而黯然落淚,筆端飽含悠悠不盡的同袍相思情意。
唐伯元因孫繼皋而與顧氏兄弟先后交誼,但相對于孫繼皋,他與二顧的關系,走得還更近些。他們詩書往來頗多,或探討學術心得,或議論朝廷政事,思想見解不盡相同,但彼此信任,惺惺相惜。《明儒學案·東林學案一》載錄了顧憲成對唐伯元為人的一段評價:
丙戌余晤孟我疆(孟秋),我疆問曰:“唐仁卿伯元何如人也?”余曰:“君子也。”我疆曰:“何以排王文成之甚?”余曰:“朱子以象山為告子,文成以朱子為楊、墨,皆甚辭也,何但仁卿?”已而過仁卿,述之。仁卿曰:“固也,足下不見世之談良知者乎?如鬼如蜮,還得為文成諱否?”余曰:“《大學》言致知,文成恐人認識為知,便走入支離去,故就中間點出一良字。孟子言良知,文成恐人將這個知作光景玩弄,便走入玄虛去,故就上面點出一致字。其意最為精密。至於如鬼如蜮,正良知之賊也,奈何歸罪於良知?獨其揭無善無惡四字為性宗,愚不能釋然耳。”仁卿曰:“善。早聞足下之言,向者從祀一疏,尚合有商量也。”[4]
唐伯元與二顧學宗程朱,標榜氣節,崇尚實學,“其學師圣而不師心,信經而不附注,尚奇義而不事剿說。于諸子獨嗜河東,諸儒獨宗明道。”[1]291然具體見解并不一致,唐氏主張“惡亦性”,[4]1016顧氏高揚“性至善”[4]1379。不過,在反對王守仁“無善無惡”心學方面,他們是同一陣線的戰友。
有關心性問題,唐伯元與顧氏兄弟交流頗多。在《答叔時季時昆仲》一文中,曙臺不厭其煩地向顧氏兄弟解釋了他所理解的“心學”:
心學者,以心為學也。以心為學,是以心為性也。心能具性,而不能使心即性也。是故求放心則是,求心則非;求心則非,求於心則是。我之所病乎心學者,為其求心也。知求心與求於心與求放心之辨,則知心學矣。……彼其原,始於陸氏誤解“仁,人心也”一語,而陸氏之誤,則從釋氏本心之誤也。足下謂新學誤在“知行合一”諸解,非也。諸解之誤,皆緣心學之誤,覽其全書,則自見耳。
心之正不正、存不存,從何用力?修之身,行之事,然后為實踐處,而可以竭吾才者也……
唐伯元批評陸象山誤解孟子“仁,人心也”一語,混淆道心、人心,又把禪宗“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認作本心,開王守仁以心為學、以心為性、以心為理、以心為道的謬誤之源。他倡導反己修身,求其放心而臻于至善之性。這封書信寫得很長,既尊重友誼,又是非分明,充分表述了唐伯元的心學見解。
顧允成的《小辯齋偶存》卷六中有《與唐曙臺儀部論心學書二條》文,顧允成大談其“正心誠意”見解,還圍繞“心”之有罪無罪與唐伯元進行論辯。唐伯元在《〈答叔時季時昆仲〉又》云:“季時有《心學質疑》一卷,承寄未到,而叔時來教曰:‘墨氏談仁而害仁,仁無罪也;楊氏談義而害義,義無罪也;新學談心而害心,心無罪也。’此說似明,不知誤正在此也。仁義與陰陽合德,離之則兩傷,然非仁義之罪也;至于心,焉得無罪?人心惟危,莫知其鄉,此是舜孔名心斷案,足下殆未之思耳?”
《明儒學案》卷五十八載引的一段話頗見出唐伯元與“二顧”經過深入交流后于“心性”已漸有共識:
唐仁卿痛疾心學之說,予曰:“墨子言仁而賊仁,仁無罪也;楊子言義而賊義,義無罪也。世儒言心而賊心,心無罪也。”仁卿曰:“楊墨之于仁義,只在跡上模擬,其得其失,人皆見之。而今一切托之于心,無形無影,何處究詰?二者之流害,孰大孰小?吾安得不惡言心乎?”予曰:“只提出性字作主,這心便有管束。孔子自言從心所欲不踰矩,矩即性也。”季時曰:“性字大,矩字嚴,尤見圣人用意之密。”仁卿曰:“然。”[4]1384
在知行觀與倫理觀上,伯元提倡“修身”與“崇禮”,[5]講躬行與誠意,說“夫學以反己為要,以修己為功,以推己為驗。歸誠其身而已矣。”(《學政二篇贈李維卿出撫三楚·學篇》)強調學道必須以反己修身為本,然后推己為驗,在治行中見學道之功。“圣以誠修,誠以言立”,“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致曲解》)“未有不知本而能誠者,未有不誠而能動者”,(《答范原易》)“夫學,誠而已矣。”(《答郭夢菊大參》)“學修身而已矣”,“然今世學者則誠稀矣。”(《答叔時季時昆仲》)他在寫給顧氏兄弟的信中希望二顧能避免時學之弊,實務誠為,真正以經世為用。
顧氏兄弟也提倡“躬行”與“重修”的修養功夫,重視平時道德的踐履,反對不修而悟的“頓悟”說。顧憲成認為“悟”由“修”而入,沒有漸修階段,最終也達不到“悟”的境界。他把“修”與“悟”比作是“下學”和“上達”的關系,認為“舍下學而言上達,無有是處。”(《虎林書院記》)[4]弟弟顧允成也認為“‘正心誠意’四字不著,則‘無善無惡’四字不息。‘無善無惡’四字不息,則修、齊、治、平未易幾也。”[6]269
二顧的母親去世,唐伯元與同袍好友李禎合祭顧老安人,唐伯元執筆作《合奠顧安人文》,高度評價了顧氏母親的偉大胸襟與不平凡人生:“朝蓬蓽而夕廟廊也,安人不色喜;朝拜官而夕抗疏也,安人不色慍。或赴謫從君,或堅臥依毋,趣舍不同也,而安人各遂其志。”在《與顧叔時季時》信中,唐伯元除了說明祭文治具遲遲未送的原因,還借機大談“長幼有序,列在大倫”的禮學觀,句句不離儒生本色。
萬歷二十四年(1596)冬,唐伯元憤而致仕,途中特意到無錫拜訪了顧憲成,兩人暢敘舊誼,言及國事,談到“沈繼山司馬”結黨等朝事時,唐伯元直言不諱,一針見血。是時情形令顧憲成印象深刻,若干年后猶記得唐伯元的肺腑之言,并為之“喟然三嘆”。[7]
顧氏兄弟與唐伯元有過短暫的同事,性情相近,“言時政得失,無所隱蔽”。[4]1376他們的交好,除了基于同僚情誼之外,更基于共同的反王陽明心學的思想立場,與七子派的文學復古運動一樣,“盡管他們對待程朱理學的態度還不盡相同,但在維護孔孟原始儒學這點上卻是絕對的一致。”[8]他們都是重實踐而反空談的理學家。而在顧憲成的引領下,高攀龍、安希范等東林名士也紛紛與唐伯元交識。
安希范、高攀龍與錢一本都是“東林八君子”成員。①安希范(1564-1621),號我素,小范為字,無錫人。明萬歷十四年進士。萬歷二十一年因上《糾輔臣明正邪》一疏惹怒神宗遭貶,歸鄉后主講于東林學院。有《天全堂集》存世。高攀龍(1562-1626),字存之,別號景逸,無錫人。萬歷十七年進士。因丁嗣父憂,服闕,授行人。萬歷二十二年,上疏得罪權貴,被貶為廣東揭陽典史。后與顧憲成在東林書院講學,為東林領袖之一。有《高子遺書》十二卷等著作。錢一本(1539-1610),字國瑞,號啟新,武進(今江蘇常州)人。萬歷十一年進士,任廬陵知縣,授福建道御史,后以建言罷歸。錢一本精于《易》,有《像象管見》存世。顧憲成、顧允成、高攀龍、安希范、劉元珍、錢一本、薛敷教、葉茂才八人,均講學于東林書院,以文章氣節相尚,抨擊時政,評論人物,時稱“東林八君子”。安希范、高攀龍兩人直接師事于顧憲成,并在顧的影響下走上講學救國之路。安希范萬歷十二年問業于顧憲成,很受賞識。萬歷十四年,安希范以廷試三甲九名中進士,被授為行人司行人。萬歷十八年,小范上廬山暢游,是時,唐伯元亦游覽廬山東林寺,邂逅安希范,引為知音,兩人結伴游天池不得,唐伯元引以為憾,特作《東林寺逢安大行小范游天池不得偕往是夕至九江承徐剌史見招對月次韻寄慨時四月八日也》:“若為邂逅惜芳辰,指點峰頭月色新。對眼忽疑天有路,逢君況是玉為人。虎溪別去多應笑,馬上看來幾處真。不有風流賢刺史,清光今夜共誰論”以記之。安希范有《廬山游記》留下,可惜卻未見其與曙臺的唱和詩歌。
高攀龍在《三時記》云:“余以癸巳(1593)冬仲謫尉潮之揭陽,越明年七月二十六日始克成。行時叔時先生以削籍歸信息至矣。九月……十七日遂抵潮,會唐曙臺,知朱任宇已于前月抵任,時亦在府,遂至開元寺拜之,假館寺中。十八日謁道府,晩赴曙臺酌,余意甚暢,曙臺神情不王,談論不盡展也。”[9]通過高文可知,萬歷二十二年秋時唐伯元猶在潮州未返京師,然而其身體健康狀況似乎很差,面對遠道而來的朋友,談興并不佳。
東林八君子皆是當時理學名臣,其中的錢一本很擅長談易。唐伯元與錢一本于易學時有切磋,對錢的易學造詣也深為敬佩。其《答錢侍御》云:“往歲過廬陵,竊耳政聲,則已慕門下,及晤龔憲使愈客部諸君子,又知門下隱德焉。都中屢承枉教,喜荷切磋,未幾觧袂,可勝悵惘。伏讀來教,深慰積渴,至以執其一說,自謂得道疑元,此又元之所以慕門下也……”可以看出,曙臺對錢一本是非常敬佩的,也樂于交往。
(三)與鄒元標的交游
鄒元標(1551-1624),字爾瞻,號南皋。江西吉水人。鄒元標是江右王門后學中氣節最卓著者,也是東林首領之一,與趙南星、顧憲成號為“三君”。《儒林學案》謂其學“以識心體為入手,以行恕于人倫事物之間、與愚夫愚婦同體為功夫,以不起意、空空為極致”。“于禪學亦所不諱”,“其所謂恕,亦非孔門之恕,乃佛氏之事事無礙也。”[10]四庫全書《愿學集》提要云:“元標有祭諸儒文,自稱甲戌聞道,蓋是時年方弱冠,即從泰和胡直游也。其學亦陽明支派,而規矩準繩持之甚嚴,不墮二王流弊。”[11]1鄒元標師從胡直②胡直(1517-1585),字正甫,號廬山,吉安泰和(今江西泰和縣)人,嘉靖進士。師從王陽明弟子歐陽德、羅洪先等,一度與曙臺頗友善。有《衡廬精舍藏稿》三十卷等存世。,學與唐伯元非同道,他自言與唐伯元非燕游之好,但氣節相近。其《愿學集》卷一有《贈唐仁卿》三首:
范民部③即范淶(1538-1614),字原易,號晞陽,安徽休寧人。萬歷二年(1574年)進士。為曙臺好友,曾合作編校《二程類語》。持冊索別仁卿,予于仁卿非燕游之好,故其行也以規,仁卿其有意乎?
知君試政數年前,把臂金陵豈偶然。此別應須各努力,莫將閑語負前賢。(其一)
千圣相傳只此心,夫君何事外頭尋。雷風露雨無非教,休向沙頭只漫吟。(其二)
誰道文編是學陳,陳王學脈定誰真。停軺如過江門里,碧玉樓前春草新。(其三)
(自注:君有白沙文編故云)[11]23
詩序交代寫作背景:“仁卿以彈王陽明先生祀事被謫”,可推知詩寫于萬歷十三年春,唐伯元因《從祀疏》諸疏力詆陽明心學而被彈劾外貶之際。第一首,鄒元標說數年前就聞知你治政有方之事了,后來我們又成了南京同事(唐為戶部員外郎,鄒為吏部員外郎),這“把臂金陵”其實并非偶然。唐、鄒都頗有不畏權貴的硬骨頭精神,唐因“彈王陽明先生祀事被謫”,而鄒自己也是多次上疏改革吏治引起皇帝不滿而被降職南京,“豈偶然”點出了兩人的“把臂金陵”都是由來有自。《萬歷邸鈔》之“萬歷十三年三月”條文載:“鄒元標、孫繼先……俱敘用,謫南京戶部署郎中主事唐伯元三級,調外任。”[12]唐伯元被外貶,鄒元標自己也被調用,故詩中有“此別應須各努力,莫將閑語負前賢”之語。后二首則充滿了滄桑之慨,“千圣相傳只此心”,“雷風露雨無非教”,“陳王學脈”源出一家,你我何必自討苦吃呢,“誰道文編是學陳,陳王學脈定誰真。”回頭經過陳白沙的家鄉“江門里”,看那“碧玉樓前春草新”,還不是物是人已非了!規勸之意殷殷,不無感慨和無奈。
唐伯元出于匡正封建禮教,鞏固封建統治而上疏直言陽明心學之弊,忠心耿耿卻換來被貶謫的結果,出京之時,士多有同情者。時任南京太常博士的湯顯祖也用他的生花妙筆,抒發了對唐伯元的惺惺相惜:“津衢無奧士,茜峭有奇人。居懷徒可積,抗辨乃誰馴?道術本多歧,況復世所尊。風波一言去,嚴霜千古存。揆予慕甘寢,未息兩家紛。方持白華贈,殊望桂林云。[13]
唐伯元與鄒元標、趙南星、孟化鯉、顧憲成等人曾在南京、北京先后同事,談經論道,相處甚洽,唐伯元深為懷念共處的光景。萬歷二十三年的一個下雪天,時趙、孟、顧、鄒諸子或被免職或已外調,零落各地。唐伯元于驗封司采芳亭中,觸景生情,作《亭中雪甚,有懷舊署趙、孟、顧、鄒諸君子》懷念諸子:“舞盡瓊花片片輕,斷腸諸子共飄零。白云封在懸冰鑒,玉署名高自歲星。何處漁蓑能待我,幾回鶴淚憶談經。不堪更話當年事,徒倚東西一短亭。”眼前飄飛的雪花,令曙臺深感人生無常,生命飄零,他傷懷好友之余忍不住呼喊著“何處漁蓑能待我”。萬歷二十四年,他終于也致仕歸鄉了。
綜上觀之,唐伯元與東林諸子之間的交游,不僅顯示著其在晚明理學上舉足輕重的位置,也蘊含著彼此間志氣相投的真情誼。但曙臺終究不能算是東林黨人。他反感“聚眾講學”的傳道方式,說“會講何益于人?徒賊誠損己耳。”(《答范原易》)這與東林黨人大肆講學宣揚救國理論的行徑明顯相左。而身為嶺南人,性格儒雅、相對保守的唐伯元也缺乏東林黨人那種“吟風熱血洗滌乾坤”(黃宗羲語)的斗爭精神。師出湛門的他選擇了在心學與實學之間自處。
與東林黨人的親善相比,身為南方人的唐伯元在潮州以至嶺南的學術界上,顯得頗為落寞。在地方的思想陣營上,他更是自我游離。
與唐伯元生活于同一時期而又較有知名度的嶺南理學家,當屬歸善的楊起元①楊起元(1547-1599),字貞復,號復所,歸善(今廣東惠州)人。黃宗羲《明儒學案》歸其入“泰州學案”,有《文懿集》十二卷及《證學編》、《識仁編》、《諸經品節》等著述傳世。。起元的父親楊傳芳曾投甘泉門下,起元幼時熏染白沙學,后則師事羅汝芳②羅汝芳(1515-1588),字惟德,號近溪,江西南城泅石溪(今南城天井源鄉羅坊村)人。泰州學派代表人物。轉入泰州學派,成為陽明嫡傳弟子之一。唐伯元與楊起元學術觀點不同,但都是嶺南同鄉,在京師期間,時有往來。據說,“在孟秋的帶領下,京城形成了一個有鄒元標、顧憲成、高攀龍、張元忭、馮從吾、楊起元、唐伯元等參加的龐大的學術集團。他們共興理學,相互商證,在全國影響很大。”[14]唐伯元有集杜詩一首寄楊起元:“武陵一曲想南征,悵望秋天虛翠屏。多病獨愁常閴寂,簿書何急來相仍。楊雄更有河東賦,方朔虛傳是歲星。速宜相就飲一斗,山陰野雪興難乘。”(《病中書懷寄楊太史貞復兼謝枉顧集杜》)詩用杜甫七言律句組成,病中的唐伯元思鄉念親,寂寞多愁之際,對朝廷簿書的催促很是反感。為何呢,“楊雄更有河東賦,方朔虛傳是歲星”兩句借用楊雄和東方朔的典故點出緣由:當今皇帝并非識才之君。他感謝楊的枉顧,自感“山陰野雪興難乘”,因而招呼楊起元“速宜相就飲一斗”,解他千般愁。楊起元亦以一律酬答:“經旬正爾憐同病,一札俄驚惠十行。佳句未拈原命杜,新篇一出卻成唐。雕鏤是技何嫌巧,游戲如君不可當。也知制錦從高手,五色還期補兗裳。”(《唐曙臺惠集杜書懷之作奉答》)[15]對曙臺的集杜詩極為嘆賞。唐伯元的很多行事楊起元自以為不敢勸說,唯獨關于講學,楊起元認為曙臺大可不必“自禁”,他對唐伯元說:“獨有講學一事,白沙先生不曾厲禁,今聞足下自禁之,則區區愿勸足下一開耳。不誨人猶可,不自學奈何!自學者,豈杜門稽古,行義不失已哉?誨人故所以自學也。何者?相長之益,古人所取也。生近覺此有益,恐不足為足下深造自得者言也,然意實忠誠,如芹曝之獻焉……”[10]直言相勸,情意殷殷,從中也顯出唐楊二人的日常交深。
為學而達成經世實用是唐、楊一致的追求,不過唐伯元治學反對頓悟,亦反感會講,楊起元的治學方式卻是儒、佛會通合一,“清修姱節,然其學不諱禪。”[17]7276“唐氏表揚湛學,同時博羅楊起元復所,亦表揚王學,于是嶺南講席,二子分主之。……復所闡明王學宗旨,當時其學大盛,且越唐氏而過之。故粵中言王學者,前以薛中離,后以楊復所,此粵宗、浙宗在粵之傳授源流,及其盛衰消長之大略也。”[18]274因而,唐伯元與楊起元的交往,同鄉誼的情分似乎蓋過了理學見解上的契合。
王陽明開府贛州,粵地“從學者甚眾”。[10]654“潮人最早服膺王陽明學說的是鄭一初,接著便是薛侃在南京師事王陽明,后二年他的哥哥薛俊適逢王陽明巡撫南贛漳汀,也向王陽明執弟子禮。后二年薛侃又偕薛俊和弟薛僑侄宗鎧同到江西從陽明,與潮人楊驥兄弟在潮州金山講學,后又辟中離洞,潮人從學者眾多,……潮州的名士顯宦如林大欽、翁萬達等也同來研習。”[19]然學者雖眾名多不彰,“乃今之著者,唯薛氏耳”。[10]654所謂薛氏,即指薛侃。《明儒學案·行人薛中離先生侃》本傳謂“世疑陽明先生之學類禪者三,曰廢書,曰背考亭(朱熹),曰涉虛。先生一一辨之,然皆不足辨也,此淺于疑陽明者也。”“此無與于學問之事,寧容與之辨乎?”[10]656薛氏辨所不當辨,愈辨愈支,王氏本旨亦為侃所累。唐伯元早年一度也服膺王學,“少時讀其書,竊喜。葢嘗盡棄其學而學焉。臣之里人,亦有以臣將為他日守仁者。”(《從祀疏》)但師學呂懷之后于潮州王門便游離不入,甚至于鄙夷有加:“臣之郡人楊氏兄弟,僅及門而一皆稱之為聞道。此外又有薛氏兄弟子侄之盛,又有毅然任道數十人之多,則是鄒魯諸賢不足以當臣一郡也。獎人以所無之善,誘人以偽成之名,枉其心之公,賊夫人之子,惑世誣民,莫此為甚。”(《從祀疏》)他痛陳朝廷崇祀王陽明的危害:推崇王陽明,就是貶低朱熹,“道術將從此裂,祖宗表章朱學以為制考之意,亦從此壞。”
唐伯元公開反對陽明心學,重推程朱理學,又反感聚眾講學,這使他在當時的潮州思想界很是孤獨。他的同郡好友并不乏人,尤其是早年即訂交的周光鎬以及頗有名望的林大春,在他受挫時雖予以支持和關注,①周光鎬(1536-1616),字國雍,號耿西,潮陽人。明隆慶五年(1571年)進士,隆慶元年(1567)與唐伯元訂交。有《明農山堂集》四十九卷存世。《明農山堂集》中給唐伯元的詩文有20多篇。《醉經樓集》中卻僅見二首集杜詩直寄于周光鎬。林大春(1523-1588),字邦陽,號井丹,潮陽人。嘉靖二十九年進士。《林井丹先生文集》卷十六《報陶蘭亭二首》其二有:“山中聞唐仁卿至自南都,未悉所以。久之有客語曰:‘仁卿以論學左官矣。聞公故游多所問訊,盍使使過之。’”云云。但生活上的關懷并不能彌補思想追求上的疏離。他作詩感慨:“不是憂生不學禪,持來一戒幾經年。塵緣未了尋常事,猶向春風獨自憐。”(《自甲申十月至戊子正月》)這是他甲申(萬歷十二年,時在南京戶部)秋至戊子(萬歷十六年,時告假在潮州)正月的真實生活寫照。可以想見,無論是身在朝廷,還是回到潮州,他都是落拓不群的。以至于晚年,也是郁郁而終。
法國文藝理論家丹納在《藝術哲學》中指出:“要了解一件藝術品、一個藝術家、一群藝術家,必須正確的設想他們所屬的時代的精神和風俗概況,這是藝術品最后的解釋,也是決定一切的基本原因”。[20]如是,我們對唐伯元所處的時代環境應給予重視。明初統治者曾強力推行程朱理學。明太祖“即位之初,首立太學,命許存仁為祭酒,一宗朱子之學。今學者非五經、孔孟之書不讀,非濂、洛、關、閩之學不講。”[21]在思想統治非常嚴密的情況下,“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余裔,師承有自,矩矱秩然”。[17]7222但到正德年間,各種社會問題日益突出,無補于世的程朱理學在明代中期走向了沒落,隨之而起的是以王陽明為代表的心學的崛起。然而王學在發展過程中也逐漸變異,同樣產生了流弊。“陽明亡后,學者承襲口吻,浸失其真,以揣摩為妙悟,縱恣為樂地,情愛為仁體,因循為自然,混同為歸一”。[24]心學漸趨禪化,空疏學風盛行。唐伯元對此痛心疾首,說“《六經》無心學之說,孔門無心學之教,凡言心學者,皆后儒之誤。守仁言良知新學,惑世誣民,立於不禪不霸之間,習為多疑多似之行,招朋聚黨,好為人師,后人效之,不為狗成,則從鬼化矣。”[4]1003劉禺生于《世載堂雜憶》中言:“守湛氏之學,卓然為甘泉宗子者,惟澄海唐伯元曙臺,唐氏非親受于甘泉,實出于永豐呂懷,呂氏乃親授之甘泉,其學又頗調停王、湛二家之說。顧曙臺則顯攻陽明,嘗阻陽明從祀,以為六經無心學之教;陽明惑世誣民,立于不禪不霸之間,為多疑多似之行。當是時,明目張膽以攻陽明者,惟唐氏一人而已。”[18]272清代馮奉初亦指出:“明至嘉隆(嘉靖、隆慶)間,良知之學遍天下,選部爭祀典一疏,獨昌言排之,至于竄斥荒遠而不悔。蓋欲伸伊川、紫陽(程朱)之說,不使后世之士得以輕議先賢。其為程、朱閑衛者,用意可謂勤矣……信乎其為程、朱功臣,抑不可謂非陽明之諍友也。”[22]
唐伯元無疑是晚明諸子中最早敢于公開向陽明心學開戰的圣斗士。明王朝已日漸衰落,身為儒士的他生命意識里有著對國家前途命運的極其深切的關注。透過唐伯元與東林諸子的交游個案,我們已可觸摸其時朝廷上下“橫議”的熱鬧情形,感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思想變革與政治動蕩,側面了解晚明儒林的分化情況,也達到了解唐伯元其人、認識歷史生活的目的。事實上,對心學的抨擊,也就是對實學的倡導。唐伯元的修身、崇禮的理學主張在今天看來不免有些“迂腐”之處,但其“踐履躬行”的治學方式,畢竟是產生了積極的客觀效果,尤其在他的家鄉潮州一代,此后的學人多留心經濟之學,重事功而輕學理,開始了“由性命之學走向實用經濟之學”。[23]從這個角度看,其歷史作用是不可忽視的。而且,“對于古代文人而言,文學與儒學并非毫無關系,中國文學發展史上,文學復古運動與儒學復興之間往往有著內在的聯系。”[24]通過唐伯元與諸子的詩文往來與思想交流,我們已然窺探到晚明文學事實的另一面,它加深了我們對文學史的認識。
總之,唐伯元與東林諸子的學術交游,是一種文化空間的選擇,這使他成為一個時代文化的承載者,也形成了獨特的文化特性,值得我們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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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Brief Examination of Tang Boyuan’s Friendship with the Donglin Members
YANG Ying-hong
(Shantou Polytechnic,Shantou,Guangdong 515041)
In his whole life,Tang Boyuan maintains a close friendship with the Donglin members and keeps little company of the Lingnan scholars.A case study of Tang’s friendship contributes to a further understanding of his life and sheds light on the ideology and literature of the late Ming Dynasty.
Tang Boyuan;famous scholars of the Donglin;Wang’s School of Thought of Lingnan;friendship
K 828.9
A
1001-4225(2011)04-0035-07
2011-03-29
楊映紅(1973-),女,廣東澄海人,文學碩士,汕頭職業技術學院人文社科系中文講師。
汕頭市社科規劃課題“唐伯元詩歌研究”(汕社科立[2011]20號)
佟群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