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要改變

□林秀穗

我和阿達研究過，萬一被阿凱發現我們跟蹤他，該說什么樣的理由和借口。最后我們一致決定，就說上一次的足球比賽沒結果，想約時間再進行一次比賽。

但，我們似乎想太多了，因為從離開學校開始，阿凱完全沒發現我們一路跟著他。我們跟在阿凱的后面，大約已經有三十分鐘了，他老是在學校附近逛來逛去，我們跟著他一下子進了便利商店，一下子又到藥店里亂晃，在飲料店門口發呆，還有書店和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網絡咖啡店，為什么就是不回家？

我才這么想，阿達就先問出我心里的疑問。“喂，小光，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為什么阿凱不回家？”

我搖搖頭，表示也不明白。正想說反正我們別跟丟就是了，我的手機卻突然響起來。

阿達和我都嚇了一跳，我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拿出來，按下通話鍵，是歐菲老師。

我把大概的情況向歐菲老師解釋，阿達在一旁翻白眼，等我切斷電話，阿達用手肘頂了我的背部一下。

“喔，我發現這幾次你改變了，不再叫歐菲是‘歐肥婆’了？”阿達嬉皮笑臉地說。

對呀，好像是這樣耶！直到現在阿達提起，我才發現自己這個重大的改變。

“那……那是因為……”我看著雙手，想找個理由，怕阿達因為這樣取笑我。

其實在我心里很明白，改變稱呼是因為我心里愈來愈明白歐菲老師的好，她是一個很用心而且關心小孩、喜歡小孩的好老師。

關于這一點，我不明白為什么從前我一點也感受不到，完全看不出來？

正當我還為該找什么理由而思考，阿達突然拉了我的手臂一下，“你看，阿凱出來了。”壓低聲音，阿達把我拉到一部機車后面，讓機車擋住我們。

我抬起頭，往前看。果然，阿凱從網絡咖啡店里走出來，先是左顧右盼，想了一下，才決定朝右邊的方向走。

我和阿達趕快跟上去，這一路阿凱都是低著頭，我們跟在他后面，走過了菜市場，走過了一家打烊的早餐店，繞進一條很安靜的巷子，走出巷子，過了一個大馬路口，一家便當店，最后又繞進另一條巷子里。

阿凱突然停下腳步，雙手插在褲袋里，看著前方。

從我和阿達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在嘆氣。

尤其在經過幾個歐巴桑聚在一起聊天的龍眼樹下時，阿凱更是低著頭，快步經過。

我和阿達假裝很自然地走著，離阿凱大概有三部房車的距離，當我們通過龍眼樹下時，我和阿達都聽到了那些歐巴桑的談話。

“哎呀，那個孩子真可憐，自從父母親離婚之后，就一直這樣一聲不吭，而且呀他那個爸爸還常常喝得醉醺醺的，聽說……”

接下來的話是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小小聲地說著，我和阿達無法聽清楚，又不能停下來直接問明白，只好繼續往前走，看著阿凱進了一棟公寓的樓梯間，等我和阿達走到公寓的門口，阿凱的身影已經消失。

“你知道阿凱住在幾樓嗎？”阿達問我。

我搖搖頭。“我從來沒來過阿凱家。”

阿達抬手抓抓兩片胖胖的腮幫子。“那接下來怎么辦？”

超乎了我們的想象，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正當我們考慮著是不是該一直站在公寓前等待，樓梯間里傳來了鐵門碰撞的聲音，緊接著是吼罵叫喊聲，然后我和阿達呆呆地看著阿凱沖下樓來，跑出公寓，往剛剛回來的路跑走了。

“你看到了嗎？”我問阿達。

阿達眨了眨眼，呆呆地點頭。

“阿凱的臉受傷了。”我說。

阿達又點頭。

“剛剛樓梯間里的大聲吼罵是……”我話都還沒說完，樓梯間里走出一個顛顛倒倒，看起來像喝醉酒的人。他跌跌撞撞地跑出來，被公寓大門的門檻絆了一下，還差點跌倒。

“才罵兩句，你就給我耍什么脾氣，跟你媽媽一樣，跑呀，最好跑了就別回來了！”

我和阿達被嚇呆了。

那位喝醉酒的叔叔，我想，他應該就是阿凱的爸爸。

“我、我們……”阿達拉拉我，說話變得結結巴巴。

阿凱的爸爸發現了我們，瞪著我們看了一會兒，打了一個酒嗝，才轉身往公寓里走。

看他進了公寓，阿達松了一口氣。“現在我覺得，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看著阿達，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我明白他的意思，至少阿達的爸爸從來不打阿達。我的爸爸也一樣，只是……只是我的爸爸已經不在了。

阿達看了看我，知道因為他的話，害我又想起爸爸了。

“小光，別傷心了，至少我們都有好爸爸，只要我們現在開始記住好爸爸的感覺，等將來我們長大了，就不一定需要改變什么了，因為呀，我們已經是好爸爸了嘛。”

阿達傻笑著，話說得有點語無倫次。

然后，對著我又扮鬼臉，又搞笑。

雖然我笑不出來，但還是很感謝阿達，他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剛剛有看到嗎？阿凱的臉上好像受傷了？”因為阿達和我的友誼，也讓我想起阿凱，阿凱變了，因為某些原因而改變了。

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脾氣也變得很暴躁。

這讓我想起了爸爸曾經對我說過的話：“有時候我們不一定想改變，也不一定要改變，但成長的路上難免會遇到一些事，那些事迫使我們改變，但要記住做好的事的感覺，那么改變與不改變都沒關系，都是可以的。”

（摘自《精靈與男孩5-公園里的大怪獸》，新世紀出版社，廖健宏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