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點染 生動有韻——從天津博物館館藏作品看劉奎齡藝術風格

王迎霞 （天津博物館 天津 300201）

前言

劉奎齡（1885—1967），字耀辰，又別署耀臣、耀宸，號蝶隱，齋號怡園，其畫中常署“怡園蝶隱”。畫室名：種墨草廬，蟫香老屋、惜寒堂等。祖籍浙江紹興，清乾隆年間由靜海移居土城，天津靜海人，系天津“八大家”①之一的“土城劉家”。劉奎齡被喻為中國近代唯一獨具風格的工筆走獸花鳥畫家，在20世紀的北方畫壇中，是一位卓然獨立的大家。

天津博物館是一座大型歷史藝術類綜合性博物館，館藏各類文物近20萬件，包括書法、繪畫、青銅器、陶瓷器、玉器、璽印、硯臺、甲骨、錢幣、歷史文獻、近現(xiàn)代文物、地方民間工藝等多個門類。作為天津市重要的文物收藏單位，天津博物館收藏有眾多的劉奎齡不同時期繪畫作品，其中不乏許多精品代表作，本文以館藏劉奎齡藝術精品為基礎，探討其藝術風格。

一、獨辟蹊踁，自成一家

劉奎齡的繪畫，工整細膩、設色艷麗，表現(xiàn)富貴、喜慶、福壽之意。這與他大量研習、臨摹古人作品有關。他常臨沈詮、唐寅等人作品，愛到“院體畫”影響，用筆工致、色彩濃艷，呈現(xiàn)富麗堂皇的效果。天津博物館館藏的《上林春色圖》是劉奎齡藝術創(chuàng)作的代表作品，圖中用工筆繪有雌、雄二只孔雀棲于巨石之上，巨石下部繪有綠葉映襯下盛開的紅、白兩色牡丹，右上有自題“上林春色”，款識：“歲次戊寅初夏，應六符賢甥大雅之屬。舅氏劉奎齡繪”。朱文方印“耀辰”和白文方印“劉奎齡印”。該作品創(chuàng)作歷時五年，據(jù)記載，劉奎齡每天手拿一根孔雀翎毛，映著陽光，一邊觀察，一邊繪畫，直至1938年初夏，才完成。此畫本為外甥嚴仁統(tǒng)（1908-1993）婚慶之作，完成之日外甥的孩子已能奔跑。

上林春色圖 1938年 絹本 設色 120cm×52cm

《上林春色圖》運用精細真實的筆墨描繪，強烈耀眼的色彩造型，非常富于藝術表現(xiàn)力。兩只孔雀造型準確，設色艷麗，羽毛運用渲染和撕毛的技法，使質(zhì)感得到充分表現(xiàn)，尤其是對禽鳥羽片的刻畫達到了無人能及的地步，獨創(chuàng)了“點掇法”“注彩法”“墨積法”“色積法“等花鳥畫技法，獨辟蹊踁，自成一家。巨石用筆恣肆，設色典雅，一工一寫，對比強烈。牡丹使用沒骨法，設色艷而不俗，細而不膩，工而不匠。此件作品深得徐悲鴻大師高度贊賞，解放后曾赴蘇聯(lián)、匈牙利、羅馬尼亞、波蘭等國參展，在中國近代畫壇獨樹一幟。

二、師古人、師造化、借鑒西法

相對西洋畫而言，中國畫有自己明顯的特征：講究氣韻、追求意境，不拘泥于物體外表的形似，而多強調(diào)抒發(fā)作者的主觀情趣。以形寫神、形神兼?zhèn)?，是中國畫?chuàng)作的一個重要原則。寫形是為了傳神、為了暢神，“以形寫神”的最終目的是“達意”。正如蘇軾所言：“文以達吾心，畫以適吾意”。劉奎齡所繪花卉、翎毛、走獸，來自生活，用筆生動有趣而不刻板。風、晴、雨、露的天時變化；飛、鳴、食、宿等鳥獸的生活習性和外在形態(tài)；乃至禽鳥羽毛的色澤、結(jié)構；動物的皮毛質(zhì)感等，都達到神形兼?zhèn)涞奶攸c，體現(xiàn)了動物本身的性情純真之態(tài)。

花鳥四條屏 1942年 絹本 設色 156cm×40cm

本館所藏《花鳥四條屏》中看出畫家對物象的精細描繪：一幅繪石、竹，石上立兩只鴿子，空中飛兩只鴿子，右邊自題行書一行，款識：“見彼翩翩羽，來傍漪漪竹。群集我庭前，翻飛任鳴啄。本宋人沒骨畫法，耀辰劉奎齡作”，白文長方印“怡園蝶隱”；一幅繪松樹上立一老鷹，右下方自題行書五言詩一首，款識：“暫戢凌霄翼，儲為萬里程。一朝張偉翮，天下仰雄風。耀辰作于怡園”。朱文方印“劉奎齡印”；一幅繪蘆葦、海燕、芙蓉，空中玄月，右上角自題行書一行，款識：“獲花瑟瑟芙蓉馥，江月微茫雁陣遲。耀辰劉奎齡繪”。朱文方印“耀辰”和“種墨草廬”二方??；一幅繪山石旁有雄、雌二雞與一小雞，左上角自題七言詩二行，款識：“錦樣花迎曉日開，黃梅初霽濕蒼苔。新雛亦解親辛苦，喔喔嬌啼傍母來。歲次壬午中元節(jié)后，劉奎齡并題”。朱文方印“耀辰”，迎首朱文橢圓印“率真”。

本館收藏的劉奎齡另一幅動物作品《走獸四條屏》也充分的體現(xiàn)了作者高超的表現(xiàn)手段。作者以渲染撕毛法畫虎，形象地表現(xiàn)了虎身上的皮毛，質(zhì)感很強；以沒骨法畫狼，在渲染基礎上運用了撕毛的技法，同樣達到了表現(xiàn)狼身上皮毛的質(zhì)感；以白斑與皮毛融為一體的方法畫鹿，更能突出皮毛的質(zhì)感；獅亦用渲染撕毛畫法，不僅表現(xiàn)出獅子皮毛的質(zhì)感，而且還表現(xiàn)了雄獅頭部、尾部長毛的細密和修長，突出雄獅的飄逸和威風，收到了極好的藝術效果。

劉奎齡在花卉、翎毛、走獸繪畫取得巨大成就，與其從“師古人”“師造化”與“借鑒西法”吸取豐富的營養(yǎng)相關。他對大自然的細微觀察，既不照搬自然，也不復制古人，在章法與造型等方面均表現(xiàn)出卓越的創(chuàng)造性和出眾的藝術才華，真正做到了將古今優(yōu)秀的筆墨傳統(tǒng)，現(xiàn)實生活中的自然物象，西洋畫的真實感和整體感與其豐富活潑的藝術想象，巧妙地融為一體。

首先是“師古人”。國畫大師黃賓虹說過：“中國古代優(yōu)秀的畫家，都是能夠深切地體驗大自然的。徒事臨摹，得不到自然的要領和奧秘，也就限制了自己的創(chuàng)造性”。劉奎齡早年拜師張兆祥，追求淵靜穆然的古典大家風范，后以惲南田沒骨畫法帶入郎世寧西畫技巧，同時廣泛汲納黃筌、徐崇嗣、趙孟頫、錢舜舉、林良、呂紀、邊景昭、唐伯虎、仇實父、華新羅、蔣廷錫、王小梅、丁觀鵬等歷代名家優(yōu)長，重點研究沈南蘋筆意，結(jié)合寫生，參用照相技法和攝影效果，創(chuàng)造出筆、色、水、墨靈妙交融的“濕地絲毛”“景襯法”“計白當黑法”等動物畫技法，突現(xiàn)出物象的質(zhì)地感、真實感和親切感，將真善美融合到令人驚嘆的高度。如利用筆毫柔軟多絲的特性，以墨或色在清濕的紙上微抹輕觸，產(chǎn)生出皮毛柔亮絨軟、紋斑或深或淺及隨結(jié)構和透視關系起伏隱顯的感覺，分外動人。妙處在于精細而不著筆痕，用粉薄勻透潤，與色跡墨痕交接自然。將用筆、用色與用水靈活地結(jié)合在一起，以多種顏色調(diào)配成典雅的色澤。劉奎齡沒有沿襲宋元以后乃至近世的文人畫傳統(tǒng)，而是把眼光聚焦在唐宋藝術的現(xiàn)實主義精神上，把眼界放在對自然的感受之中，使其藝術回到了傳統(tǒng)的本質(zhì)上。其作品在表現(xiàn)方法上極富創(chuàng)造性，將生動逼真的動物形象，納入幽淡寧靜、田園風光、深山大澤的大自然景觀中，構成了區(qū)別于古代動物畫的獨特意境。

其次是“師造化”?？梢哉f“師造化”構成了劉奎齡藝術的生命線。在他看來， 只有以“造化”為師，才能使自己的畫筆表達出真實的生活感受和精神境界。通過“師造化”，合理地解決造型的“似”與“不似”之間的關系。“似”就是把握住對象的生動造型結(jié)構和神氣；“不似”即是說藝術作品不是自然的描摹和翻版，而是通過捕捉“物之微妙”，取其生動且有表現(xiàn)意義的“細節(jié)”，舍掉了自然中那些繁復和多余。在其肖似自然和活脫脫的形象下，使人感到勃勃生機，而不是謹嚴縝密的雕琢，體現(xiàn)出劉奎齡藝術語言的獨特魅力，達到了是“生動有韻”的境界。

走獸四條屏 1945年 紙本 設色 101cm×34cm

再次是“借鑒西法”。劉奎齡活躍于20世紀的天津畫壇，當時的天津分布有大量的租界，是中西文化交匯的城市。西方文化對于傳統(tǒng)繪畫造成強勁的撞擊，形成了堅持民族傳統(tǒng)和主張融匯西體的兩大陣營， 劉奎齡選擇了后者。在造型上，他將郎世寧“西體中用”變成“中體兩用”，用西畫焦點透視原理畫鳥獸，造型準確，富立體感、質(zhì)感；在配景上，加強了空間層次的處理，巖石、花木皆以自然為粉本。傳統(tǒng)文人畫逸筆閑情的率意，程式化的結(jié)構方式，都被摒棄了，顯示出造化神奇的魅力及其筆墨意趣。

三、人物畫，自成一派

劉奎齡除了聞名于世的走獸畫和花鳥畫外，在人物畫上同樣造詣頗深，風格鮮明，技法多樣，基本形成“劉派”人物畫風格。館藏《仿郎世寧天真爛漫圖》絹本、設色，右上方題有：“天真爛漫。乙丑嘉平月上浣，仿郎世寧筆意，劉奎齡作”。白文方印“耀辰書畫”和“劉奎齡印”。

天真爛漫圖 1925年 絹本 設色 129cm×62cm

該圖是作者少有的浪漫主義情懷的作品，圖中東方少女的嬌容，西式服飾的灑脫；古代天女散花的題材，歐式祼露的雙臂與雙赤足。少女面部、衣紋及飄帶經(jīng)暈染后，明暗相間，深淺相錯，線條勁健，敷色優(yōu)雅，立體感極強，具有浪漫色彩的新時代女性，散發(fā)著清新開放的氣息，突出表現(xiàn)東西方文化在畫家心中的沖突與融合。在繪畫技法上，作者嘗試以西法入畫，比例、透視效果都有較好的表現(xiàn)。

四、結(jié)語

劉奎齡在其數(shù)十年的繪畫生涯中，以自學為本，以中學為體，以西學為用；上溯五代，下游明、清；古今中外，溶為一爐。他創(chuàng)造的沒骨、渲染加撕毛的技法，創(chuàng)造出質(zhì)感極強的動物畫，是中國畫創(chuàng)新的開拓者；他在筆墨技巧、造型能力成熟后創(chuàng)造出“減筆沒骨”，是中國畫發(fā)展的探索者；他用中國傳統(tǒng)畫工具和注重國畫中的筆墨、意境、格調(diào)的同時，吸取西方繪畫藝術，是提倡中西繪畫相結(jié)合的先驅(qū)者；為豐富發(fā)展中國畫的技法開拓新的表現(xiàn)領域做出了重要的貢獻，成為近現(xiàn)代美術史上的一代宗師。

注釋：

①“八大家”指天津的八個豪門富戶，即：韓、高、石、劉、黃、楊、穆、張，其中只有楊柳青石家和土城劉家在津郊，其余均住在城里。

[1]何延喆. 劉奎齡生平、畫藝及其他——古道西風. 南寧: 廣西美術出版社， 2003.

[2]天津博物館. 吉光煥彩—紀念劉奎齡誕辰125周年特展. 北京: 科學出版社出版， 2010.

[3]邢捷， 于英. 暝琴綠蔭下 沒骨勝徐黃——劉奎齡繪畫藝術與演化初探(下). 收藏界， 2002， 7:1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