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河，流過岷州的記憶

包容冰

1

洮河啊，洮河

在你洶涌奔騰的波濤里

聽一聲羌笛的長嘯，劃破

煙封霧鎖的岷州，劃破歷史血腥的迷霧

擺渡滄桑歲月的羊皮筏子，運送夕陽的麥穗

當一日勞頓的結局，進入

孤獨的炊煙，裊裊娜娜的往事隱忍

歷史在蒼茫尷尬的史冊里

翻滾成一曲曲悲壯蒼涼的挽歌

當一輪唐朝的月亮走累了

停在二郎山巔打了個盹

岷州就亮了許多。洮河

也清澈了許多。此刻，我穿越稠密

嘈雜的人群，在岸邊稀疏的灌木叢中

四顧貧窮。展望來生——

2

想起董卓當年練武弄棒的晨光

穿越圣哲們千年不朽的思想

三國里的美女在洮河邊梳妝

貂嬋的故里——岷州（故臨洮）

雁，落滿溫熱的沙岸散步休閑

魚，停在龍潭的掌紋里喁喁細語

你看，十二長人射出的箭鏃

像河流粗暴放浪的喧響

穿過逝川，穿過戰亂的秦漢

穿過皇室寶座的支支搖晃

穿過一枚枚銅錢的小小方孔

穿過鎮守邊關狼煙四起的烽火臺

再也找不到它遺落的方向

3

洮河啊

我的尊圣敬賢的祖先，在你的旋渦中

打撈燦爛的夢想和落日的蛋黃

打撈生存的艱辛，活著的希望

茶埠樹扎部落制陶的嫻熟手藝

讓我折服，感佩淚落

以及陶俑搖擺不定的魚尾紋

刻畫狩獵追逐的求生壯舉

馬家窯遺址上一堆堆殘裂的枯骨

李檣攝影作品·北方風景系列 陜西定邊 2005年

遍野破裂的彩陶碎片

在農業學大寨的镢挖锨鏟聲中

喟嘆，啜泣，沉吟

哦，我奔騰不息的母親河啊

在你清澈如鏡的心境里

無數洮水流珠若瑪瑙，似珍珠

誰在冬天的夢中打撈。大雪紛飛

只有鬼斧神工才能鑲嵌的冰晶項鏈

貂嬋不戴，我的愛人不戴

來世的情人呵，那是留給你

尋找舍利的絕世信物

修道成仙的紅狐貍，猜中朝廷殿試的命題

透露給趕考的書生

一顆火印燒毀狐仙成群的子孫

4

清澈碧透的河面上波光瀲滟

劃船的舟子們深入陋巷，鼾聲如雷

如今羊皮筏子吊在草房的椽梁上

萎縮膨脹的心情。懷念往昔

生命澎湃的價值窒息。寒暑易轍

東坡晚照的佳景里，羌人放歌

牧羊的岷州女子，紅潤的臉蛋兒

像秋天熟透的蘋果

擦亮季節轉換的額頭

長虹臥坡，二郎山的銅鐘

在羊皮經卷里坐化成念經的羅漢

秋色漸濃，歸鄉的游子

踏著龍潭印月的清輝

諦聽濤聲拍擊岸崖

我的孤獨伴隨海外的來鴻

游弋的靈魂度過冷霜的長夜

一盞酥油燈繼續給迷路的游子說法

5

洮河啊，越過童年饑饉的追趕

母親描述的苦難像黃連

大煉鋼鐵的運動砸鍋聚鐵

集體食堂前排隊的人流焦灼沮喪

死去的親人臉龐浮腫，殘酷的呻吟

抽干了她的淚水。而今她雙目失明

只能看到內心酸楚的河流在奔涌，在流淌

看到引洮工程無家可歸的萬千游魂，在號叫

在哭泣。看到撤走的蘇聯專家留下的廢墟

讓洮河悲嘆遺憾。看到七十九年

蒼茫歲月襤褸的衣衫

像一塊遮羞布，在狂風驟雨中叫囂經年……

岸邊繼續枯朽的老屋，靜默，無言

黑黑的老屋蜘蛛撒網，麻雀壘窩

半夜失眠，我常聽到洮河像唱花兒的母親

在開遍苦菜花的山梁上走過

在盤蔓菁撿菜葉的野狼灣走過

她的心亮如明鏡。門里門外更多的塵埃

被燒炕做飯的父親，咳嗽、瘸著腿

一遍遍打掃干凈

6

洮河啊

岷州是你途經的驛站

說驛站，你卻從未停歇片刻。就像

魯大昌的蝴蝶樓留不住荷槍實彈的過客

沖破天險臘子口的神兵天將

在二郎山上拉開解放岷州的戰役

一棵百年老松顧盼生輝

兀鷹滴血的眼睛，洞穿民國的衰敗

躲在城廓里的萬千將士求神拜佛

喇嘛廟前燃燒的香蠟紙火

求財求官叩首作揖的男女香客

獻一滴雞血，命運飄搖不定

獻萬滴羊血，江山傾圮難料

啊，我的洮河，你看到

一支衣衫襤褸的隊伍南腔北調

紅旗漫卷西風的隊伍疲憊不堪

于是他們感到實在太累

在你寬闊溫馨的懷抱里需要好好歇緩

五十七天后，精神倍增地上路

7

面對巍巍岷山，喊一聲我的洮河

巖石剝落一層層喧嘩

面對千里積雪的岷山，喊一聲我的母親

東方升起的曙光照亮斑駁的大地

對于離開泥土的人，進入泥土的人

一樣的渺小與尷尬。讓我敬畏

對于網魚狩獵的人，殺生害命的人

一樣的窮困和潦倒。讓我憐憫

舟曲山洪暴發的泥石流攪混夜晚的寧靜

鬼門關嚎啕的聲音

讓我撕心裂肺。流幾滴淚水

也不能表達我慈悲的感情

深夜傳來山河的哽咽。我仿佛看到

迷失路徑的亡魂找不到

黑夜的出口。而誰又在凄凄荒草的墳塋

燒一疊紙錢祭奠，猶如

血色的落霞撫摸霜降淡淡的余溫

8

洮河啊，你曾記得

昨夜的狂風，吹落大崇教寺屋頂

幾片秦磚漢瓦。梅川山咀的佛塔

在洮河岸邊孤立無助。又遺世獨立

輝煌鼎盛的年月，西番的牦牛馱隊

運送酥油和經卷。東寺藏漢各一的兩塊石碑

熠熠生輝，香火旺盛

哈達雪白。掛在活佛后法王的胸前

一杯御茶，幻化成七天七夜的牛毛細雨

著火的寺院寂滅。西天佛子進京歸返

龍頭高廟是他望遠的故鄉

故鄉啊，故鄉

洮河是扎在你腰間的玉帶

五頭山是戴在你頭上的一頂皇冠

一川望不到邊的梅花盛開

后法王領受明朝皇帝的御令

修繕寺院。鎏金做瓦

紅銅筑墻

住持西頭靈鷲寺，護國佑民

9

洮河啊，你

一路奔波與行走，沿岸的風景

顧不得回首。怎能忘卻三十里鋪會議上

一支爬雪山過草地的隊伍中

有幾位將帥爭吵得激烈

也許唯有洮河記得清楚

魯大昌躲在蝴蝶樓上求神問卦

一片梧桐葉凋謝的聲音

一只烏鴉叫喚的聲音

救援的飛機投擲米袋的聲音

足以讓城內的人心驚肉跳——

而不是說岷州城池固若金湯

關鍵是岷州的秋天莊稼熟了

洮河啊，吃過草根和皮帶的人

看到曙光和希望的人

在你溫馨的懷抱里，需要好好休整

10

揭開岷州歷史厚重的煙云

誰站在開顏閣下放歌，誰曾在鐵城屯兵

安營扎寨，懸羊擊鼓

鬼章王的燒刀子放翻過宋朝的幾員猛將

哦，我的清澈見底的洮河

十萬畝當歸花開遍兩岸的山坡

北路的“兩憐兒”聽了讓人流淚

南路的“啊歐憐兒”聽了叫人流血

戴著

——中國花兒之鄉

——聯合國民歌考察基地

——中國洮硯之鄉殊榮的桂冠

我在南北夾峙的梅川，深居簡出

寫一些老人們不愛讀的西洋詩歌

抑或月下聽河，感悟天籟

任中年增多的白發，述說寂寥的景況

任步步進逼的蒼老，馬不停蹄的追趕

深秋的冷月啊，一年年刷亮我睫毛上的寒霜

祈愿臘月紛揚的十萬里大雪

舞蹈成天堂無數的紙錢

祭奠命如紙薄的亡魂

而我，一個人獨自在洮河岸邊徘徊

望河興嘆，滋生悲憫

想起舟曲，想起恣肆放蕩的白龍江

洮河啊，我清澈如鏡的母親河

你從不愿攜帶那樣混濁的泥沙

走進汪洋無際的大海

留下，讓人詛咒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