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陶短房
都說清末是新舊混雜的時代,這個“新舊混雜”不僅體現在政治、文化、軍事和學術上,也同樣體現在金融上。股票和金融投機這個新生事物就在辛亥前夕驟然進入中國大地,并讓大清王朝這個龐大的奄奄病體,著實體會了一把“雪上加霜”的慘淡。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清朝直到亡國,也沒有一家證券交易所,連證交所都沒有就敢炒股,自然只能炒外國股票了。
事情要從1888年說起。那一年,英國人鄧祿普開創了橡膠輪胎產業,英國也因此成了“汽車輪子王國”,橡膠需求量大增。而橡膠樹是熱帶作物,英國本土無法出產,于是英國人就開始在東南亞殖民地大
量開墾橡膠園,投入之巨可想而知。為了融資,精明的英國人不僅吸引南洋華商入股,還直接打起了“冒險家樂園”—上海的主意。那時候上海正是遠東金融中心,不但有發達的本土銀票業,許多大型跨國銀行也在那里駐點。
于是,橡膠冒險家和金融掮客手拉手走進了上海的十里洋場。他們輕車熟路地找到上海的外資銀行,說服他們為自己的股票擔保,然后在報紙上大肆宣傳“未來最有前途的投資行當”—橡膠業,聲稱“買橡膠股票就是買明天”。報紙廣告上也煞有介事地表示,橡膠股票可以在外國銀行直接抵押,置換銀兩或外鈔貸款,這簡直是天上掉下的餡餅。
上海當時的民族工商業已經比較發達,擁有一批資金雄厚卻缺乏投資目標的民族商人;這里同時又是官僚、買辦產業最集中的地方,“紅頂商人”和買辦官僚可以調動大量官銀進行無本萬利的投機;這里還有為數眾多發了財的外國人,他們手中同樣握有大量閑錢。橡膠冒險家和金融掮客們可不耐煩去搞什么“異地上市”,他們僅僅是把在倫敦上市的公司股票改為用中國通行的銀本位制“兩”而已。當然,也有不少橡膠公司為操作方便,索性把總部設到上海。據統計,至1910年,在上海可以買到股票的橡膠公司多達122家,其中40家總部設在上海,最早開業的英資蘭格志公司在1903年便開始挖他們的“第一桶金”了。

成都“保路運動”紀念碑

匯豐銀行前的銅獅子
要說這些股票也真給他們長臉,從宣統元年,也就是1909年年底起,橡膠股票便如脫韁野馬般瘋漲,蘭格志、地磅等老牌橡膠公司的股票在短短一兩個月內便翻番,而一些后起的小公司則更瘋狂,股價竟漲到原先價格的18倍。巨大的財富效應,讓上海灘的富人們趨之若鶩,幾近瘋癲,渾然不顧這些“橡膠股”的風險—橡膠園在幾千里外的南洋,而股票則在萬里之遙的倫敦所發行,兩樣東西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
如此洶涌的資金,很快就讓上海灘的橡膠股票供不應求,神通廣大的上海投資者索性利用關系,直接去倫敦買,到了1910年上半年,僅在上海售出的橡膠股票,市值就高達白銀2600萬兩至3000萬兩,投入英國本土的華商銀本位資金也達1400萬兩,4000多萬兩白銀被套入橡膠交易,一下繃緊了上海金融市場的融資鏈條,除了橡膠投機,大上海已幾乎無銀可融、可貸了。
正做著發財夢的投機者們并不知道,橡膠投機的風險早已在火熱行情中注定了。
1910年夏,倫敦股市突然崩盤,原本的大熱門橡膠股一瀉千里,最高沖到1675兩每股的蘭格志不到一個月就跌到只剩105兩每股,個中原因,是許多橡膠園的虛假經營被戳穿:一些所謂橡膠園公司根本就沒有橡膠園,只是圈一筆錢走人,而汽車產業也遭遇瓶頸。這樣一來,橡膠股票的重倉戶—上海投資者自然成了最大的輸家。
這次“橡膠股災”造成的影響是深遠的,素有“八大錢莊”之稱的正元、兆康、謙余、森元、元豐、會大、協豐、晉大無一幸免,相繼完蛋。這還不算完,由于清廷的顢頇、官員的貪婪和政治斗爭的黑暗,原本可以控制的股災,最終被放大成顛覆性的財政危機,給剛剛興起的上海和江浙工商業帶來滅頂之災,也讓原本對清廷抱有希望的江浙工商界產生強烈不滿。
7個月后,辛亥革命爆發,江蘇工商界幾乎一邊倒地站到了反清陣營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