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軍, 戴煒華
心理語言學視角下的語碼轉換研究
高 軍, 戴煒華
(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 上海 200093)
回顧了心理語言學視角下的語碼轉換研究,探討了心理實驗研究語碼轉換的方法問題,如受試、語言模式、刺激和任務;重點評介了F.Grosjean提出的雙語詞匯識別模型及其解釋力,指出了該模型能夠闡釋雙語者在雙語模式下出現的語言激活狀態和同音詞等效應,但是沒有說明語言節點在雙語處理中的作用。
語碼轉換; 語言模式; 感知和生成; 語言激活; 雙語詞匯提取模型
語碼轉換(code-switching,CS)指雙語或多語者在同一個或連續的話輪中轉換語言變體的現象。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西方語言學界對語碼轉換現象給予了極大的關注。語言學家從社會語言學、句法學、語篇分析、語用學以及語言交際學等角度,探討語碼轉換的社會動機、句法結構、語篇模式、語用功能和交際意圖等。
與之相比,心理語言學家對語碼轉換的研究重點放在雙語者的認知心理過程,尤其是在語碼轉換模式下的言語感知、詞匯識別、句法及語義處理和記憶以及言語生成等過程上。和單語者實驗相比,在雙語者的心理語言學實驗中,對受試、刺激和任務的選擇以及語言模式的監控等方面要復雜得多。一些研究由于選擇的受試不同、采用的刺激和任務不同而得出了截然不同的實驗結果。本文擬在回顧語碼轉換的心理語言學研究的基礎上,討論語碼轉換的心理語言學研究方法問題,尤其是各種變量的選擇和控制,并重點評介F.Grosjean的雙語詞匯提取模型及其解釋力。
傳統的雙語研究認為,雙語者閱讀和理解含有語碼轉換詞語(CS words,以下簡稱CS詞)的句子比閱讀和理解單語句子所耗時間要長。例如,Kolers對法-英雙語者的研究表明,受試讀到含有語碼轉換的句子時會略作遲疑,比朗讀單語句子的反應要慢些,花費時間也相對要長一些。
J.Macnamara & S.L.Kushnir認為,雙語者頭腦中存在兩個轉換機制(switch mechanism)。在語言處理過程中,轉換機制決定了雙語者的兩種心理詞典的“開啟”或“關閉”狀態。其中,輸入轉換機制(input switch mechanism)被認為是處于感知階段,即雙語者在理解句子時通過輸入轉換機制設定相應的語言處理機制并選擇相應的心理詞典。例如,假定英語-西班牙語雙語者聽到一句西班牙語句子,發現該句子的聲學信號和英語的聲學信號相匹配,那么該雙語者頭腦中的輸入轉換機制就會選擇英語語言系統知識對該句子加以分析處理。輸出轉換機制(output switch mechanism)在言語生成階段起作用,雙語者可以自發地選擇兩種語碼中的任何一種生成句子。而且,他們認為,一旦一種語言(如英語)的心理詞典開啟,另一種語言(如西班牙語)的心理詞典就會關閉。因為兩種心理詞典不會同時被激 活,所以雙語者處理含有CS詞的句子時所花費的時間要長。
當前對語碼轉換的心理語言學研究,注重口語中語碼轉換的實時處理和影響識別CS詞的心理語言學因素。F.Grosjean通過實驗研究了法-英雙語者轉換語碼的情況。研究結果表明,影響對CS詞識別的兩個因素是CS詞的音位配列結構和語音特征。首先,雙語者判斷CS詞的音位配列是屬于基礎語言(base language)還是客體語言(guest language)。例如,英語和法語相比,英語單詞中的起首字母更多表現為輔音叢(consonant clusters, CC),而法語單詞中的起首字母更多表現為輔音+元音(consonant+vowel, CV)。因此,雙語者傾向于把以CC起始的單詞識別為英語,而把以CV起始的單詞識別為法語。其次,由于CS詞保留了客體語言的語音特征,因此CS詞更容易被雙語者識別。同時,兩種語言中無同音詞的CS詞的語音比有同音詞的CS的語音更容易識別。
在F.Grosjean的實驗研究中,雙語者所使用的英語和法語無論從共時角度還是歷時角度來看都比較相近,這對其他雙語現象是否具有普遍適用性?是否還有其他影響語碼識別的因素?例如,英語屬于印歐語系,而漢語屬于漢藏語系,英-漢雙語者的語碼轉換是否表現出相同的特征?Li P.以英-漢雙語者為對象進行了實驗,測量了英-漢雙語者為正確識別一個CS詞所需要的刺激信息量和把一個CS詞的發音處理出來所需要的時間量。實驗研究表明,英-漢雙語者處理語碼轉換材料要比處理單語材料需要更多的時間,而且音位配列和語音特征都對識別CS詞產生影響。此外,語境信息也有助于英-漢雙語者成功識別CS詞。Li P.的實驗同時提供了并行激活機制(parallel activation mechanism)而不是串行搜索機制(serial search mechanism)起作用的證據。如果CS詞的識別是串行搜索過程,則詞匯量的大小就會影響CS詞的識別,因為搜索較大的雙語詞匯池(lexical pool)所需要的時間要比搜索較小的單語詞匯池所耗的時間要長。然而,如果通過并行激活過程來識別CS詞,那么詞匯量就不成問題,因為詞匯池中多數的詞匯項并不需要更多的識別時間。因此,Li P.認為,并行激活過程對CS詞的識別最具解釋力。
對雙語者語言處理的研究比單語者復雜得多,因為要涉及受試(subjects)、刺激(stimuli)、任務(task)和語言模式(language mode)等變量的選擇和監控。一些研究因為選擇了不同的受試、采用了不同的刺激和任務而得出了不同的結論,有時甚至是截然相反的結論。因此,有必要對語碼轉換的心理語言學方法問題加以探討,尤其是各種變量的界定,以此對雙語者的語言處理過程做出較為合理的解釋。本文在文獻[5]研究的基礎上,討論說明語碼轉換的心理語言學實驗研究中各種變量的選擇和控制方法問題。
1.受試
雙語者本身就是一個較為復雜的概念。雙語者通常指一個人在日常交際中,根據聽者、話題、交際場景等需要,能夠熟練自如地使用兩種語言或語言變體。雙語者的語言能力并不是兩種語言能力的簡單疊加,它具有特定的語言構型。由于日常生活中對兩種語言的需要和使用不一定均等,雙語者運用兩種語言的能力也不一定相同。因此,F.Grosjean認為,在實驗中對受試的選擇必須考慮以下因素。
a) 語言歷史:包括受試習得語言的年齡、方式、使用兩種語言的時間長短等。
b) 語言穩定性:受試是否正在習得其中一種語言或者其中一種語言能力已經相對穩定。
c) 語言數量:受試所掌握語言的數量和類型以及整體語言運用能力。
d) 語言能力:受試所掌握的兩種語言的聽、說、讀、寫技能。
e) 語言功能:受試日常使用語言的情況,如選擇使用某種語言的時間、聽者、話題等。
f) 語言模式:受試處于使用單語模式還是雙語模式的狀態。
g) 受試的語碼轉換和詞匯借用的使用量。
h) 受試的年齡、性別、社會經濟地位和教育背景等因素。
只有參加實驗的受試在以上這些因素中盡可能地保持一致,才能確保各個受試的實驗結果具有可比性。
2.語言模式
雙語者(例如使用A語言和B語言)在日常交際中處于語言連續體狀態,即單語-雙語模式連續體狀態。連續體的一端,雙語者完全用單語模式,即他們使用兩種語言中的一種進行互動交際,也就是說一種語言是激活的,而另一種語言是不激活的。在連續體的另一端,雙語者運用雙語語言模式與同樣使用這兩種語言的雙語者進行交際,這時就會發生語言的混合,即語碼轉換和詞匯借用。在這種情況下,兩種語言均被激活,但是一種語言即基礎語言被用作語言處理的主要語言,其激活的程度要比客體語言要高。處于中間點狀態時,A語言仍是最激活的語言(即作為交際語言),但是B語言也被部分激活。這種模式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例如交際情景、話題以及交際目的等。語碼轉換和借用都是語言接觸的結果。有些借詞有可能是通過反復的語碼轉換而被吸收入母語的,因此可以把這兩種現象視為一個連續體的兩個極。但是,借詞是在母語中已經凝固了的一種特殊形式,可以反復使用,而語碼轉換是一種運用語言的型式,變幻莫測。語碼轉換擁有社會標記的意義(Myers Scotton 1989,轉引自文獻[6])。而且,被借用的詞或短語的語音、形態已經調整并融合為基礎語言的語音、形態。但是,我們這里所關注的是雙語者感知和生成兩種語碼的心理機制。因此,我們用混合語言(mixed language)統指語碼轉換和詞匯借用。
語言模式的監控至關重要。如果參加實驗的一些受試處于單語模式下,而另外一些受試處于雙語模式或連續體的中間狀態,那么所得出的實驗結果就會缺乏真實性。
3.刺激
雙語研究關注的是詞匯提取(lexical access)和詞匯表征(lexical representation),并且選擇兩種語言中相近的詞匯作為研究手段,例如同形詞、同音詞或同源詞。但是,研究人員對于這些概念的界定并不十分一致。以同源詞為例,一些研究人員選取的是意義、音位、字形相近的同源詞;而另外一些研究人員選取的只是意義和音位相近的同源詞。人們很難比較這兩個研究中同源詞的詞匯表征,也無法判斷哪一個研究更加真實地反映語言事實。同樣,諸如詞形、語音特征、句法范疇等變量都需要加以考慮。因此,我們可以參照單語研究中所采用的詞的聯想和詞頻等方法,設定一套規范的刺激供研究人員使用,避免雙語研究中選取刺激時出現的不確定性。
4.任務
進行雙語研究時,必須考慮適用于單語研究的任務是否同樣適用于雙語者。例如,如果我們關注的是選擇處理對非選擇處理的問題,就不能選取雙語聯想(bilingual association)等會激活另外一種語言的任務,否則,就無法分清正常的雙語表征及處理以及該任務所體現出來的雙語處理過程。此外,我們還要關注所選取的任務體現出來的詞匯表征的程度,如詞位層次(lexeme level)、句法語義層次(lemma level)、概念層次(conceptual level)或者百科知識層次(encyclopedic level)。
J.L.McClelland & J.Elman提出的軌跡模型(TRACE model)較好地解釋了單語處理過程中的口語詞語識別問題。軌跡模型是一個神經網絡模型,根據這一模型,大量處理單元(稱為nodes,節點)抑制交互作用使得語言處理得以實現。語音或區別性特征、音素和詞是不同層面上的節點。每一個節點有一個休眠(dormant)水平,一個閾限(threshold)、一個表示輸入和節點所代表的單元相一致的激活水平。如果有肯定的證據(輸入和節點相一致),節點的激活水平就會升高到它的閾限;如果沒有肯定的證據,激活就會退化至休眠水平。一個達到閾限的節點可以提高它所連接的某些節點的激活水平,而降低別的節點的激活水平。節點之間的連接是雙向 的,所以某一個聲音已被辨認為某一個音位的概率,會降低那些代表別的與之相抗衡的聲音的節點的激活水平。
F.Grosjean將軌跡模型加以修正,使之適用于雙語的語言處理分析,并提出了雙語詞匯提取模型(Bilingual Model of Lexical Access,簡稱BIMOLA)。BIMOLA的提出基于以下兩個假設。第一,雙語者具有兩個語言網絡(包括特征、音位、音節、詞語等),兩個網絡之間既各自獨立,又相互連接。“各自獨立”體現在雙語者自如運用其中任何一種語言;“相互連接”體現在雙語者使用其中一種語言時,不可避免地受到來自另外一種語言的干擾。同時,雙語者可以自如地進行語碼轉換和詞匯借用。第二,在單語模式下,一個語言網絡激活程度極高,另外一個語言網絡激活程度很低;而在雙語模式下,兩個語言網絡同時被激活,但是其中一個激活程度高于另外一個。
如圖1所示,A語言和B語言具有共同的特征,而在音位和詞語層面上既有相似,又有不同之處。它們既分屬各自的子集,又同處在一個大子集之內。其中的單元在語言內和語言之間都可以找到對應的鄰近單元,實心單元表示在另外一種語言中有對應的鄰近單元,空心單元則沒有。在詞語層面上,詞頻由單元大小表示,單元越大,代表該單元表示的詞頻越高。特征和音位之間的單元連接是單向的,而音位和詞語之間的單元連接則是雙向的。特征自下而上地激活音位,音位激活詞語。聽者的基礎語言知識、語言模式、高層面的語言信息(語義、句法等)由上至下地激活詞語,詞語激活音位,從而激活基礎語言。同時,在音位層面上,語言內音位之間的連接激活了音位配列結構。

圖1 F.Grosjean的雙語詞匯提取模型
從以上的闡述和分析可以看出,F. Grosjean的雙語詞匯提取模型反映了雙語者在日常交際中的語言處理方式,尤其是在雙語模式下,雙語者使用一種語言進行交際,而另外一種語言的激活閾限受到抑制的機制。它能夠解釋雙語者在雙語模式下出現的一些效應。首先,在雙語模式下,兩個語言網絡同時被激活,但是基礎語言網絡的激活狀態強于客體語言網絡。客體語言的激活水平取決于交際過程中發生的語碼轉換和借用的使用量。其次,兩個語言網絡中相對應的兩個單元的激活程度取決于它們之間的相似程度。例如,在音位層次上,如果英語音位/b/被激活,法語音位/b/也相應被激活,因為兩個音位非常相近。然而,如果英語詞首音位/p/被激活,法語詞首音位/p/的激活程度就很弱,因為這兩個輔音差別很大。跨語言間對應單元的激活發生在音位和詞語層面。第三,僅屬于一個語言網絡內的單元的激活會增加該語言網絡的整體激活水平,同時加速對屬于該語言的單詞的識別速度。第四,兩個語言網絡內相似的詞庫(lexicon)的激活會減緩對客體語言詞匯的識別,這就解釋了跨語言間的同音詞效應。同音詞的發生率(frequency pull)和輸入的語音特征與客體語言的識別過程交互作用,能夠加速或減緩對輸入的識別。
為了驗證這一模型的有效性,Léwy.N & F.Grosjean已經著手使用計算機模擬該模型中的特征、音位和詞的3個層次加以操作分析。需要指出的是,雖然雙語詞匯提取模型不必借助節點的概念就可以解釋語言激活問題,但是它并沒有明確說明語言節點是否是雙語處理的一個關鍵要素。也就是說,關于雙語處理的更深層次的原因,即雙語者語言選擇的神經認知機制問題,仍有待語言學家進行更為深入的探究。
語碼轉換和詞匯借用的詞匯提取是非常復雜的語言現象。盡管心理語言學家對語碼轉換和詞匯借用的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在研究方法、語料選用、感知和生成模型等方面都需要不斷地完善。如果在未來的研究中結合神經語言學和認知語言學的最新研究成果,并通過計算機輔助的研究手段,則能更加系統深入地解釋語碼轉換和詞匯借用的心理語言學因素。
[1] Kolers P. Reading and talking bilingually[J]. Ame- 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1966, (3): 357-3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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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Grosjean F. Exploring the recognition of guest words in bilingual speech[J]. Language and Cognitive Processes, 1988, (3):233-274.
[4] Li P. Spoken word recognition of code-switched words by Chinese-English bilinguals[J]. Journal of Memory and Language, 1996, (35): 757-774.
[5] Grosjean F. Processing mixed languages: issues, findings, and models[C]//In A. M. de Groot and J.F. Kroll, eds. Tutorials in Bilingualism. Mahwah, NJ: Lawrence Erlbaum,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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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cClelland J L, Elman J. The TRACE model of speech perception[J]. Cognitive Psychology, 1986, (18): 1-86.
[8] 桂詩春. 新編心理語言學[M]. 上海: 上海教育出版社, 2000: 249.
Psycholinguistic Dimensions of Code-switching Research
Gao Jun, Dai Weih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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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esent paper reviews the psycholinguistic dimensions of code-switching research and discusses the methodological issues when experimenting with code-switching, such as subjects, language modes, stimuli and tasks. Emphasis is put on the evaluation of the bilingual model of word recognition proposed by F.Grosjean and its explanatory power. The analyses show that this model can explain the effects such as activation states and homophones in bilingual modes, but does not point out the role of language nodes in bilingual proces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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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19
A
1009-895X(2011)01-0015-05
2010-11-08
高 軍(1970-),女,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漢對比和社會語言學。E-mail: gao.sophie@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