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琳
李清照是因為那首著名的《聲聲慢》被我所記住的。那是一種凄冷的美,特別是那句“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簡直成了她個人的專有品牌,她被當作了“愁”的化身。當我們穿過歷史的塵煙咀嚼她的愁情時,才發現在中國三千年的古代文學史中,特立獨行,登峰造極的女性也就只有她一人。而對她的解讀又“怎一個愁字了得”。
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秀發香腮,面如花玉,情竇初開,春心萌動,難以按捺。她躺在閨房中,或者傻傻地看著沈香裊裊,或者起身寫一封情書,然后又到后園里去與女伴斗一會兒草。
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享受著舒適的生活,并能得到一定的文化教育,這在千年封建社會中并不奇怪。令人驚奇的是,李清照并沒有按常規初識文字,嫻熟針繡,然后就等待出嫁。她飽覽了父親的所有藏書,文化的汁液將她澆灌得不但外美如花,而且內秀如竹。她在駕馭詩詞格律方面已經如斗草、蕩秋千般隨意自如。而品評史實人物,卻胸有塊壘,大氣如虹。
愛情是人生最美好的一章。它是一個渡口,一個人將從這里出發,從少年走向青年,從父母溫暖的翅膀下走向獨立的人生,包括再延續新的生命。因此,它充滿著期待的焦慮、碰撞的火花、沁人的溫馨,也有失敗的悲涼。它能奏出最復雜,最震撼人心的交響。許多偉人的生命都是在這一刻放出奇光異彩的。
當李清照滿載著閨中少女所能得到的一切幸福,步入愛河時,她的美好人生又更上一層樓,為我們留下了一部愛情經典。她的愛情不像西方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也不像東方的梁山伯與祝英臺,不是那種經歷千難萬阻,要死要活之后才享受到的甜蜜,而是起步甚高,一開始就跌在蜜罐里,就站在山頂上,就住進了水晶宮里。夫婿趙明誠是一位翩翩少年,兩人又是文學知己,情投意合。這樣的愛情結局,真是天賜良緣,百里挑一了。這個愛情故事,經李清照妙筆的深情潤色,成了中國人千余年來的精神享受。
李清照絕不是一般的只會嘆息幾句“賤妾守空房”的小婦人,她在空房里修煉著文學,直將這門藝術煉得爐火純青,于是這種最普通的愛情表達竟變成了夫妻間的命題創作比賽,成了他們向藝術高峰攀登的記錄: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醉花陰重陽》)
這是趙明誠在外地時,李清照寄給他的一首相思詩。徹骨的愛戀,癡癡的思念,借秋風黃花表現得淋漓盡致。史載趙明誠收到這首詞后,先為情所感,后更為詞的藝術力所激,發誓要寫一首超過妻子的詞。可想他們夫妻二人是怎樣在相互愛慕中享受著琴瑟相和的甜蜜。這也令后世一切有才有貌卻得不到相應質量愛情的男女感到一絲的悲涼。
但上天早就發現了李清照更博大的藝術才華。如果只讓她這樣去輕松地寫一點閨怨閑愁,中國歷史、文學史將會從她的身邊白白走過。于是宇宙爆炸,時空激蕩,新的人格考驗,新的命題創作一起推到了李清照的面前。
人不能沒有愛,如花的女人不能沒有愛,感情豐富的女詩人就更不能沒有愛。正當她的藝術之樹在愛的汁液澆灌下茁壯成長時,上帝無情地斬斷了她的愛河。李清照是一懂得愛就被愛所寵,被家所捧的人,現在一下被困在了干涸的河床上,她怎么能不犯愁呢?
李清照是恪守“詩言志,歌永言”古訓的。她在詞中所歌唱的主要是一種情緒,而在詩中直抒的才是自己的胸懷、志向、好惡。因為她的詞名太甚,所以人們大多只看到她愁緒滿懷的一面。我們如果參讀她的詩文,就能更好地理解她的詞背后所蘊含的苦悶、掙扎和追求,就知道她到底愁為哪般了。
一個書香門第,培育了一位曠世才女。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見證了一位女子的癡心鐘情;一個動蕩衰敗的國家,考驗了一位女子的赤膽忠心;一個封建保守的社會,卻展現了一個女人的真我本色。
她——李清照,是一個被歷代稱頌的詞人,更是一個真真實實的女人!不論于人還是于詩,她可堪稱宋朝歷史中的一朵耀眼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