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幸福，與你無關

唐玉雪

我要幸福，與你無關

唐玉雪

幾天來，我在老婆開的服裝店里幫工，灰頭土臉地理貨，像個市井潑皮一樣地跟人討價還價。看到店里的那一堆衣服，我感到抓狂，什么呀這是，亂七八糟的，卻真有人買，甚至像災荒的年頭里搶喝施舍的稀粥——我瘋了。到了打烊時間，幫老婆鎖上店門，顧不得交代明天要處理的事情，我急忙抱頭鼠竄。我要離開這個地方，滾到一個距離市場法則一萬米遠的地方，我不要這樣被商業生活毀掉，市場法則的味道隨著紙幣油墨的芬芳香飄萬里，深入骨髓，冷靜而不可阻擋地影響并變革著每一個人，這種味道讓我窒息和恐慌。我要跑回家，把自己鎖在書房里，先打開蘇聯作家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讀上兩頁作為強心劑，稍等一會兒，讓我把這一頁讀完，要不，我將休克在書房里。

這是一種怎樣的疾患？類似的病態打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在精神與物質的十字路口徘徊，似乎看見嚴肅的老帕斯捷爾納克在遠處憂郁而冰冷地注視我，使我迷惑和無地自容。生，還是死，幸福，還是不幸福，這是一個問題，我是那么糾結。可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

有一年，我窮困潦倒，口袋里只剩下一個硬幣。我想到了搶劫、爆破和殺人，正如此刻，我在一些人的目光中所看到的那樣。墮落、邪惡、某種犯罪的動機、向深淵徐徐滑下的可能性、即將跨越的道德底線。他們與我混為一團，界限模糊，唯一可能的區別僅僅在于，有人出于無奈，有人出于貪婪。那時候，我堅信貧窮是所有罪孽的誕生地。在黑夜里，我用鉛筆頭在紙上寫道：“我握住那最后一個硬幣/我要把它掰成兩半/一半買面包/給我的孩子/她剛剛發出了奶牙/有一頭可憐的黃頭發/那頭發讓人心酸/另一半我要買一朵最為火紅的玫瑰/給我的愛人/貧窮使她如此美麗……”——就像黑格爾談論宗教藝術時所說，這（可能）是把苦痛和對于苦痛的感覺當作真正的目的，在苦痛中愈意識到所舍棄的東西的價值和自己對它們的喜愛，愈長久不息地觀看自己的舍棄，便愈發感受到把這種考驗強加給自己的心靈的豐富。現在回想起來，當年那個寫詩的自己是多么矯情——可是，他實實在在地——又是多么幸福，正如一個俗話大師所說的，“老子當年也曾經青春逼人，而現在，青春已經遠去，只剩下了這么個逼人。”

此刻，我與周圍幾乎所有的人們一樣，在通往財富的道路上狂奔。對于幸福而言，這是否是一條歧路？沿著由對財富迷戀的欲望所導引的道路前行，最終是否一定會通往幸福？我感到了某種虛妄和面對選擇的艱難。很顯然，人們的第一桶金所帶來的幸福感，與以后累積財富所帶來的幸福感之間呈現遞減關系，而后來的幸福感的產生成本，與產生第一桶金所帶來的幸福感的成本之間，又呈現整數倍的遞增關系——從本質上說，在滿足了生存的基礎需要之后，幸福基本上與物質、財富無關。在這一刻，我感到自己忽然從一個一門心思追求成功的商人，轉變、墮落（或者升華）成為一個莫名其妙的伊壁鳩魯主義者：他從簡單的物質欲求出發，穿越了幸福和快樂的本質，他沉溺于酒宴，卻不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歡，而是基于對友誼的渴望；他迷戀于新款的越野吉普，卻不是為了拉風擺酷，而是糾結于對自由的追求；他穿上了一件柔軟的浴衣，只為獲得有關安寧的思想——這是不是一種來自古來圣賢和智者的思想慰藉？

今天，現代生活的浪潮勢不可擋，是否城市給予生活其中的子民們的終極生活，并不僅僅意味著大HOUSE？當體會到貧窮的滋味，體會到為了擺脫貧窮而失去的東西，體會到終于擺脫貧窮后的失落，一個沒有某種意義支撐著的內心世界，這是否意味著，所謂的富貴，只不過是貧窮的另一種形式，甚至是更可怕的貧窮？也許，類似的成功，只不過是失敗的另一種說法，除了失敗，成功是最大的悲劇？當年的我曾經茫然地質問：幸福、安然自足的生活是否存在？它又在哪里？一種失落在我的內心充盈，并將自己剝離。而今，我重新感到自己在尋找某種東西作為生命的支撐，否則我將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老變態。

歸根結底，幸福只關乎心靈，而與其他無關——我聽見這沉悶的聲音再一次在城市的荒原上空回響。

唐玉雪 地產公司職業經理，業余寫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