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君健
解讀諜戰片遺傳密碼
梁君健

上世紀50年代中后期,中國大陸就掀起了第一波諜戰片高潮。諜戰劇幾乎所有的要素,都在那個時候已經出現和定型,并呈現出鮮明的時代特征。
從《暗算》里“高大全”的安在天,到《潛伏》里城府頗深的余則成,再到《借槍》中“史上最落魄、最差錢的潛伏者”熊闊海,性格各異、不同類型的諜戰片角色一再在電視屏幕上演繹得風生水起。帶著紅色經典改編翻拍、響應主流宣傳導向、以及為當代都市人找尋生存信念和技能等諸多因素,諜戰劇的創作激情和觀看熱情一直居高不下。
事實上,在上世紀50年代中后期,中國就掀起了第一波諜戰片高潮。半個世紀之前還沒有電視劇,傳統的黑白影片承載了這一主題的表達。雖然在技術上遠沒有達到今天影視劇中的精彩視覺效果,但諜戰劇幾乎所有的要素,都在那個時候已經出現和定型,并呈現出鮮明的時代特征。
諜戰片的直接現實來源是革命斗爭年代的敵后游擊戰和城市地下工作。解放后,這兩種斗爭方式退出了歷史舞臺,但由于歷史敘述和現實政治教育的需要,卻在歷史和文藝作品中得到新生。另一方面,新中國成立后,由于撤退不及和戰略反攻的需要,國民黨在大陸還留下了一批特務和殘余部隊,對這批軍事力量的斗爭幾乎持續了整個上世紀50年代,并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由于政治運動等原因得到加強。因此,剿匪和反特不僅是實際生活經驗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同樣成為了文藝作品、特別是電影的主要題材來源。
有意思的是,游擊戰和地下工作,與剿匪和反特之間,存在著內容之間的對應,導致在電影藝術上往往也共用著同一套敘事元素。雖然有所區別,但剿匪片/反特片與諜戰片之間仍然存在著很多的共同點,特別是在電影形態的驚險樣式探索和超越正面軍事戰爭之外的隱蔽戰線的斗爭情節方面,諜戰片得到了充分的養料。
在以剿匪、反特、游擊戰和地下斗爭為主要內容的文藝作品的啟發下,具有類型意義的諜戰片在上世紀50年代中期橫空出世。在諜戰片形成和確立類型特征的過程中,值得注意的第一部影片是我們非常熟悉的《渡江偵察記》。影片講述了渡江戰役之前,解放軍某部派遣李連長率領偵察班偷渡過長江,偵察國民黨軍隊江防部署的故事。在當地游擊隊的配合下,李連長勝利完成任務,并在大軍渡江之后消滅敵人,與大部隊會合。
從各種影片分類口徑上,《渡江偵察記》都沒有被歸為諜戰片,而是戰爭片中的優秀分子。的確,影片敘事的主要動機來自于戰術偵察的需要,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也主要依靠實地觀察和伏擊敵方軍官等戰術手段。當李連長和強勁對手國民黨情報處長相遇時,大多通過正面武力沖突的方式解決問題,像挎斗摩托對大卡車的追擊,以及影片后半部分的包圍或突圍,都為影片增加了戰爭片的場面和元素。
不過,影片獨特的情節設計和湯曉丹導演的細膩刻畫,使《渡江偵察記》顯露出了若干諜戰片的特點,并被后續的很多作品繼承和發揚。為了獲取情報而長時間地深入敵后,并與敵方情報處長數次面對面地斗智斗勇,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戰斗偵察的范圍。陳述飾演的情報處長心思縝密細致、是一個復雜的情報對手。李連長與情報處長的第一次交手是他率部偽裝民工在江邊修筑工事時,情報處長通過肩部肌肉幾乎確認出李連長的臥底身份;隨后,李連長偽裝成國民黨軍官開著大卡車以伐木為名偵察炮兵陣地,撤退的時候又和老對手正面相逢,情報處長一連串的提問和李連長流利的回答是這部影片中最為緊張的段落之一,可惜在情報處長就要看出破綻的時候,李連長將其打翻在地并上演了經典的卡車和挎斗摩托搏斗的情節,最終將影片引向戰爭片而非諜戰片的風格。
這部影片由號稱“銀幕將軍”的湯曉丹執導,在《渡江偵察記》之前,他剛剛完成了著名的戰爭大片《南征北戰》。《渡江偵察記》則一改這種大兵團作戰的風格,游擊戰和地下工作的元素,及李連長和女游擊隊長劉四姐之間的情愫使得這部影片相比之下富有輕靈之感。據當時的統計,這部影片在全國上映周期長達半年之久,觀眾人數多達1733萬人次,創下了1954年國產片的最高觀影紀錄。此外,影片還為諜戰片貢獻了一個出色的演員孫道臨,他后來在《永不消逝的電波》中的成功出演在中國電影史上留下了一個輝煌的地下工作者形象。
同樣與諜戰片出現有著密切關系的是反特片的成熟和改變。由于東北地區解放最早,1949年,長春電影制片廠就根據現實斗爭的需要完成了反特影片《無形的戰線》。隨后類似題材在各大電影制片廠都有試水,例如上影廠的《斬斷魔爪》(1954)、《天羅地網》(1955),以及長春電影制片廠的《神秘的旅伴》(1955)等。反特片對諜戰片的重要啟示在于一個特殊情節類型的產生:在長影廠1956年拍攝的《虎穴追蹤》和1957年拍攝的《寂靜的山林》中,我方公安干警為了掌握敵特活動的整體情況,冒險打入到敵人內部、獲取信任之后將其一網打盡。這種情節類型體現出潛伏與反潛伏之間的沖突,并通過主角的雙重身份設計出獨特的情節橋段,增加了影片的緊張感和觀賞性。在具有此類特點的反特片中,最具有影響力的無疑是1957年由上海海燕電影制片廠出品的《羊城暗哨》,2007年,在諜戰熱興起的影響下,這部老電影50年后又被翻拍為電視劇,繼續影響新一代的觀眾。
與湯曉丹執導《渡江偵察記》不同,《羊城暗哨》是盧玨作為正式導演的處女作。盧玨解放前就入行,當他升任導演開始獨立拍片之后,交到手上的第一項任務就是這部《羊城暗哨》。雖然對于驚險類型影片并不熟悉,但他大量閱讀相關作品,對劇本進行了引人入勝的改變,并將自己在香港、廣東工作生活時對當地城市的感受融入影片中,使《羊城暗哨》獲得很大成功。
影片顯示出成熟的懸念設置與視角控制的技巧,特務頭子梅姨的面紗直到高潮部分才揭開,既在意料之外,又屬情理之中。另外一些小段落的設計也充滿了創意,例如小神仙在公園的長椅上通過測字和王練接頭、并告知與梅姨的接頭地點與暗號的情節,已經成為中國反特片的經典橋段,并一再被之后的不同影片所翻版使用。
以《羊城暗哨》為代表的50年代中前期的反特片,為諜戰片的形成奠定了若干基礎。反特片的絕大多數段落已經脫離了武裝斗爭的基本形態,將主要焦點和吸引力放在了雙重身份造成的信任問題,以及千方百計獲取情報上來,充分展現了諜戰的魅力和沖突,諜戰因而從廣義上的革命斗爭題材中脫穎而出,具備了獨立成型的氣質。另外,新社會的公安干警與革命年代我方地下人員之間本身就已經具備了某種相似性,反特片的臥底劇情讓創作者們對如何展現地下工作者有了新的視角,除了工人運動和政治宣傳,他們也可以開展機智勇敢的情報工作,這也更有利于對主角的革命理想和堅強意志進行浪漫主義的塑造。敵后斗爭影片中的一部分開始逐漸向諜戰片靠近。
與此同時,反特片的情節中往往出現了一批妖艷毒辣的女特務。她們身材豐盈、面若桃花,身著艷麗的旗袍,燙著蓬松的卷發,抽著高檔香煙,對我方人員百般誘惑和試探。大城市里的復雜情景,社會邊緣(如古董店、算命先生等)帶來的隱秘危險,與女特務的典型形象,一同被諜戰片繼承下來,用來展現國統區大都市中的危險環境,渲染出危機重重卻沒有硝煙的戰場氣氛。

當下電視熒幕上的諜戰片角色身上看到的諸如秘密接發電報、地下工作者秘密接頭等情節,都是自半個世紀前遺傳下來的碟戰片“基因”
從很多角度上看,《永不消逝的電波》都代表了上世紀50年代諜戰片的誕生。這部影片的導演王蘋是新中國培養的第一位女導演,她1957年的作品《柳堡的故事》已經顯示出她駕馭愛情與革命戰爭關系上的才華,《永不消逝的電波》在很大程度上是這種才華的延續,將諜報人員之間的愛情生活與影片的諜戰類型完美地融合到一起。這部影片長達110分鐘,從1938年開始,到1949年結束,時間跨越了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全部,具有史詩的特點。影片開始的時候就從延安和日本兩個方面展示出泄密與反泄密這對矛盾,來自延安的老紅軍李俠受上級指派前往上海代替已經暴露身份的電臺人員,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與日本和汪偽兩方面的力量周旋。
有些可惜的是,影片并沒有展現老紅軍李俠初到上海后的適應過程,而這正是《潛伏》這部電視劇刻畫翠平這個角色的主要方式。相似的是,從事工運工作的女主角何蘭芬被派遣與李俠組成家庭協助工作的時候,這種對地下工作的適應情節在女主角的身上得到充分展開,諜戰片中的身份張力得到體現。影片不僅在細節上,例如電臺操作,以及用《紅樓夢》書籍和火柴盒傳遞情報等揭秘了諜戰技巧,而且加入了李俠迷惑和騙取敵人信任后進入到對方核心竊取情報的過程,凸顯了諜戰的謀略。另一方面,在解決了何蘭芬對諜戰工作認識的問題之后,組織上批準兩人正式結婚,何蘭芬作為李俠的工作助手和生活內助的角色繼續發揮作用,展現了家庭生活的溫馨,也更加反襯出李俠最終犧牲的悲壯。
《永不消逝的電波》將浪漫主義和諜戰工作、質樸的生活氣息和緊張的情節呈現很好地結合起來,使新中國的諜戰片在誕生伊始就達到了一個藝術高峰,諜戰片從此成為了中國老百姓喜聞樂見的獨特類型,并根據時代特點進行了自我完善,影響力一直持續到半個世紀之后的今天。
如今很多諜戰劇的創作者受到這些老電影的影響,當下電視熒幕上很多角色的身上都能看到李俠、何蘭芬等這些經典人物的影子;諜戰劇在中國也擁有一批橫跨不同年齡段的觀眾群,在嶄新的視聽語言形態下,多樣的諜戰片類型讓觀眾一次次重溫了心底深處似曾相識的感情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