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丁筱凈
張克明和他的老北京動畫
□ 本刊記者 丁筱凈

張克明與他的工作臺。圖/丁筱凈
“老張”是張克明在動畫中對自己的稱呼。每一集開始,老張的聲音都會響起:“歡迎您收看《京城陳風舊事》,我是老張。”《京城陳風舊事》是張克明這幾年的心血——一部描寫老北京人生活的動畫系列短片。直至10月25日,這部動畫已經出了21集。第21集,講的是童年游戲:布包。這一集共10分鐘,但這10分鐘的動畫,老張整整制作了兩個多月。
老張生于1947年,今年已經64歲了。上世紀70年代時,老張和一些前輩聊天,發現大家有一個共同點:為北京漸漸消逝的一些事物感到遺憾。
從那時起,老張便有了將這些歷史保留下來的念頭,但保留方式是個大問題。老張想過寫書、還專門學過畫畫和捏泥人,可是都不理想。“寫書不夠生動,畫畫和泥人都只能表現一幅畫面,不能表現整個過程。”
2005年,老張看了一部名為《夜行記》的動畫,發現動畫中存在一些歷史細節的錯誤,同時也發現動畫就是自己尋找已久的完美表現形式:不僅可以很好地表現當時的景觀、事物,還可以加入配音加以解釋。
說干就干!老張的外甥學的就是動畫,送了老張一本關于flash的教科書,老張就從這本書開始了自學。由于原來從事的是機械工作,所以老張有扎實的機械制圖基礎,學起動畫來相對簡單一些,但還是會面對很多問題。
首先是軟件應用的問題,開始老張總打電話問外甥。問得頻繁了,覺得不好意思,索性報了個班學習。“老師講得太快了,我腦子根本轉不過來。”沒辦法,只好繼續回家自學,然后將不懂的問題都集中起來,隔段日子讓外甥到家里來給上一次課。
其次是電腦的問題:“程序或者素材開多了,老死機。”剛好兒子是學計算機的,老張就經常讓兒子來幫忙看看電腦的問題。“開始還挺耐心的,后來次數多了也不耐煩了。”一次兒子跟老張急了:“你這樣老叫我,我什么事也干不成了!”老張也生氣了:“你小時候吃飯我都是一口口喂的從來沒煩過,現在我學點東西你就這樣。”自打那以后,兒子態度特別好,“夜里叫他,他也會起床給我弄”。
沒有繪畫基礎的老張,在畫人物的時候特別犯難。老伴劉桂玲常常給老張出主意,偶爾經過電腦看一眼,常常會說:“你這人動作怎么這么別扭啊!”可老張完全不知道癥結在哪里。
后來他便讓老伴在自己面前將整個動作來來回回做幾遍,他在各個角度仔細觀察、記錄身體動作的先后、幅度,才漸漸把人物動作做自然。
老張每天花在學習動畫上面的時間有8至10個小時,為此他得了嚴重的頸椎病,一看電腦就頭暈目眩,不得不上醫院。醫生和他說,不能再這樣長時間盯著電腦看了。有半年時間,他幾乎放棄了制作動畫,卻總是不死心。
后來,憑著自己以前當維修工的基礎,老張發明了一個旋轉顯示屏——在屏幕后面放一個轉軸支架,將顯示屏固定在轉軸的一頭。只要一開轉軸,電腦屏幕就會緩慢地旋轉,從而帶動頸椎的運動。“7分鐘一轉,根本感覺不出來屏幕在轉,但又可以讓頸椎運動起來。”老伴自豪地介紹到,“加上現在每天用電腦的時間短了,頸椎好多了。”
自從去年兒子的一對雙胞胎女兒出生,老張和老伴就肩負看孩子的重任。“帶孩子,整天什么事都干不了了。”劉桂玲說。可即使這樣,老張也有辦法繼續做他的動畫。
“每天白天帶孩子,到了晚上兒子回來了我就不管了,八九點鐘就上床睡覺,睡到半夜12點左右起來,開電腦做動畫,做到3點回去繼續睡。”為了不影響妻子休息,老張將兩臺電腦放在房間的陽臺隔間,再將陽臺與臥室之間的厚厚窗簾拉上,才敢開始做動畫。“因為現在一天只能做3小時,所以進度就慢了很多,一集5分鐘的動畫起碼要做一兩個月,大家都催我。”
老張有一張非常寶貴的紙,是05年至今寫下來的制作主題。“陸陸續續想了十多年的題目都在這上了,做過的就劃掉了。”在這張A4白紙上,老張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題目。劃掉的是少數,大多數是還沒完成的。現在老張成了紅人了,周圍的親戚朋友和網上的粉絲天天給他出題目做。“你別看今天劃掉一個,明天沒準就增加20個,實在是跟不上。”
《京城陳風舊事》每一集的主題都不同,但都是現在已經消失的老北京事物。主題很自由,“想到什么做什么,準備好了什么做什么。”從燒煤的汽車到板樓;從官茅房到臟土站;從“搗蛋部隊”到電車軌道護員;從煤球的制作方法到布包的游戲方式……
采訪時,老張給記者介紹了幾個記在紙上、將來要做的主題。其中有兩個令人印象深刻。現在人們看到當時的生活狀況,再回過頭來看今天的生活,就會產生一種反差,他們就會體會到知足。
一是“日本飯”。開始看到“日本飯”三個字,記者還以為老北京流行過的日餐,一問才知道不然。“日軍侵華的時候,中國人很窮,吃不起飯。日軍就將他們的剩菜剩飯混在一起,低價賣給中國人,那時候人吃不起飯,統統買回去加熱之后吃。解放后,很多餐館也將剩飯剩菜混在一起賣給窮人,人們也叫這個為‘日本飯’。”
二是公共電話。老張介紹,上世紀50年代初,公共電話也叫傳呼電話。那時候一條或幾條胡同共用一臺公共電話,放在街道居委會或商店中。電話來了,接線員將來電者找的人的門牌號、姓名和要求記在一張紙條上,拿給在附近等活兒的小孩。紙條上的要求一般有兩種,一種是傳達信息,小孩找到那個人之后將紙條交給他,他得到信息后要給小孩7分錢作為回報;另一種是要求對方回電話,小孩找到人,領著他回公共電話撥電話,小孩得到3分錢。“我就在那里等過這樣的活兒。現在都用手機,走到哪打到哪,哪能想到原來打電話這么費勁啊!”老張感慨道。
老張的粉絲,不說幾萬,也有幾千,天天催著他更新。粉絲們不僅在帖子里面總問“下一集什么時候出來?”還有粉絲直接打電話去老張家里和他討論拉洋片等舊事的。甚至連樓上的鄰居都是老張的粉絲:一次老張下樓帶孫女在小公園玩,和平時一起帶孩子的樓上鄰居說起自己做動畫的事。鄰居一問,才知道面前的老張正是自己整天追的《京城陳風舊事》的作者老張!他激動地問這問那,還忘不了順帶催催老張:“什么時候出下一集啊?”

動畫中的老張(右)向觀眾介紹羊拐的玩法。圖/丁筱凈
老張似乎是一個骨子里都透著“認真”二字的人。小時候,在公共廁所如廁,他會認真觀察掏糞人的動作;在等有軌電車的時候,他會觀察軌道清理員的清理工具和手法;在空地上玩的時候,他會看工人制作煤球看得入迷……
2005年看動畫《夜行記》的時候,他竟然能在一個場景中看出三處錯誤:動畫將白色高粱稈子扎成的燈籠畫成紙糊的紅色燈籠;將本來應該掛在自行車把手上的燈籠畫成是騎車人手提的;將原來的后帶車篷、輪子高的大三輪畫成了現在的后面有小箱子的小輪三輪。這一切都與老張愛觀察、細于觀察的性格是分不開的。
如今,老張依舊將這種認真的態度帶到了制作動畫的過程中。動畫里的大部分事物雖然老張都親身經歷過,可是時間久了還是會記不全面。“要給觀眾介紹一件事,我就不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為了考證歷史事實,老張常常在周末跑國家圖書館查資料,一查圖片資料,確定自己背景、建筑畫沒畫對;二查文字資料,確定自己講沒講對。
在制作《布包》一集的時候,老張遇到了一個難題。在這集中老張要介紹50年前北京小女孩經常玩的一種玩具:羊拐。
“羊拐是羊的前蹄骨頭,一只羊只有兩個。有六個面,每個面都有名字,關系到游戲的計分,所以很重要。”可是老張只記得兩個面的名稱了。問妻子,妻子雖然小時候也玩過,但是她也不記得其他四個面的名字了。這可急壞了老張。他到處借羊拐,終于從表弟那里借來了一對。
那之后的很多天,老張每天都拿著羊拐到樓下的馬路口,見到年級稍微大的女性就上前詢問:“您知道這羊拐的幾個面都叫什么名字嗎?”前后問了20幾個人,沒一個知道的。俗話說,世上事只怕“認真”二字。老張硬是不放棄,終于讓他問到了那四個面的名稱。
“我覺得若想描寫當時的情況,就必須把當時的人文背景描寫出來。只有細致地描寫了當時的民俗民風、生活細節,才能反映當時人們的生活狀況和水平。現在人們看到當時的生活狀況,再回過頭來看今天的生活,就會產生一種反差,他們就會體會到知足。而且,以后的人也能通過這些動畫研究北京的歷史,所以一定要反復考證。” 在北京初冬的陽光下,面前的老張慢慢說著,不急不躁,就像他的《京城陳風舊事》一樣,慢工出細活,源遠流長。
□ 編輯 張 寧 □ 美編 閻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