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永遠的情人女郎

文/梁曉聲

上海
——永遠的情人女郎

文/梁曉聲

梁曉聲著名作家，歷任中國兒童電影制片廠廠長、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教授。代表作有《雪城》《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父親》《今夜有暴風雪》《年輪》等

以我的眼看，某些城市是有性別的。

別國的就不講了，單說中國的吧，比如我的家鄉城市哈爾濱，我感到它便是一座很男性化的城市。近水之城，由于陰柔氳氤，似乎注定了要多幾分嫵媚，于是像女人。但哈爾濱這一座城市，雖有松花江滋潤著它，卻絲毫也不曾給過我女性般的城市印象。無論你是哈爾濱市的人，還是外省市的游客，即使走在它那一條著名的步行街中央大街上，即使漫步于它美麗的江畔，你仍會感到一種很男性化的城市的氣息影響著你。而桂林則不同，它使許多人當然也使我聯想到情竇初開之少女，沉靜且自信地期待著被愛。與桂林相比，樂山是同等規模的城市。然而三面環水的樂山，卻并不能給我以女性化城市的印象。當然，它也不像哈爾濱市那樣使我感到男性化城市的氣息。事實上我覺得它的表征是很中性的。在那表征之下，它的文化潛質也透露著種種中性的特點。那是一座被長久的男性文化所熏染，而又正處于文化積淀嬗變時期的城市的特點。我前不久剛去過這座自然環境頗佳的城市，我覺得它以后將會漸漸由一座中性特點的城市孕化成一座女性特點鮮明的城市，像桂林那樣。

北京再怎么變，依我看來，大約一百年后，也仍會是一座男性化氣息濃重的城市。和近水與否有一定關系，但是也不盡然。

廣州也是，它變化已然不小，但仍給我以中性城市的印象。

而深圳這一座城市，卻常常使我聯想到風華正茂的青年。如前所述，桂林斷不會使我產生它像青年的聯想。

寫到這里，還是忍不住要講講別國的城市。比如巴黎是很女性化的城市，它極容易使人聯想到風情萬種的女人。魂牽夢繞是情人的那一類女人。倫敦卻是相當男性化的城市，令人聯想到中年紳士。紐約呢，它使你根本無法對它產生關于任何一類女人的聯想。它也不是中性的城市，而同樣是男性化的城市。它容易使人聯想到的是大亨。柏林卻是一座比較中性化的城市……

世界上的許多城市基本上都是中性化的城市。由于有許多這樣的城市存在，才襯托出另外一些城市的女性化氣息，或男性化氣息。也正是由于后兩類表征鮮明的城市的存在，對比之下，許多城市才給我們以中性的印象。

男性化也罷，女性化也罷，中性也罷，只不過就是城市使人感到的印象而已。在這一種個人的或普遍的印象之形成過程中，文化的影響起著潛移默化的暗示性的作用。

那么，我們終于也該談談上海了。

上海在我心目中，是一座女性化氣息較容易被感受到的城市。七十年代中期我曾做過三年的復旦學子，有此印象。雖然那時的上海，是一座政治風云僅次于北京的城市，卻仍使我在云詭波譎的政治氛圍的籠罩之下，時常隱隱意味到它的女性化的城市氣息。仿佛連那一種動輒定罪誅人的政治的陰影本身，都不可避免地也顯出女性政治過分敏感多疑的特點。

我如此這般談論上海給我的當年印象，并不是企圖心懷叵測地詆毀它。恰恰相反，我想指出的是——一座城市像一個人一樣，是有氣質的。人也罷，城市也罷，其所謂氣質是由文化的背景決定了的。世界上的一概城市，原本都只有一種文化的背景，便是男性的文化背景。所以世界上的一概城市，原本又都是男性化的城市。只有極少數的城市例外，如巴黎、威尼斯、彼得堡；如中國的上海、杭州、蘇州、南京、桂林……它們何以就例外了呢?乃因在文化方面，它們的女人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也可以說是以一種滲透的方式使之嬗變的作用。對于占統治地位的男性文化，女性文化的滲透是極其不易之事，部分地改變男性文化的成分更加不易。滲透順利，嬗變成功，一座城市的氣質便有幾分女性化的陰柔存在著了。然而關于城市的氣質由男性化向女性化的嬗變，非一朝一夕之功，它往往會由于歷史的原因而中斷。一經中斷，氣質便只剩下了氣息可言。1949年以后，中國之一概城市，中性氣質的亦開始向男性氣質嬗變；男性化的城市更加男性化。像桂林、蘇州、杭州、上海、南京這樣的一些城市，便無一例外地僅僅剩下了一點點城市的陰柔氣息而已。

人類需要有某些城市保持住女性化城市的意味。是的，人類不能忍受每一座城市皆是男性化表征鮮明的城市。果而如此，一座城市的人們，就幾乎沒有必要非到另一座城市去旅游了。倘我們俯身細看城市旅游業的真相，我們不難發現，吸引人們的不僅是某些城市的名勝古跡，也還是它們的氣質或氣息。由于大多數人們在中性化的城市男性化的城市生活得曠日持久了，便極渴望到那些仍保持著些女性氣質女性氣息的城市去感受陰柔環境的沁潤。同是城市，后者足以養心。即使不然，也定利于性情的休憩。

以我的眼，還看到一種現象那就是——具有女性氣質和女性氣息的某些城市，生活在那里的人們相對地竟少些浮躁。毫無疑問他們也進行生存競爭也追名遂利也容易被時尚所蠱所惑也傾慕虛榮也嫌貧愛富，但他們的城市的那一種女性化的氣質或氣息亦即陰柔之特點，能比較有效地稀釋他們的浮躁。

十幾年以前，上海的某些人士常言——上海應該發展為內陸的香港。

我以為這還不能算是打造上海的一等的規劃。

香港是一座中性化的城市。

內陸多座沿海城市，都具有發展成為香港那樣的中性城市的空間和可能。

上海應該成為中國的巴黎，而不是香港。

在中國，以我的眼看，只有一座城市能夠發展成為中國的巴黎，便是上海。

中國需要有一座巴黎那樣的城市。不是指在建筑風格方面。在中國本土打造出一座世界著名的歐洲建筑風格的城市是根本不可能的，也是根本沒有必要的。

我指的是氣質。

在中國，只有上海這一座城市，能夠成為與巴黎具有同等規模亦具有同樣氣質的城市。

巴黎是很古典的，也是很陰柔的。它一直如此。

上海已很現代。但是已很現代了的上海，也依然是較陰柔的。上海須格外珍惜自己這一寶貴的氣息，并從而使之成為氣質。

巴黎對于世界，仿佛是這樣一座城市——誰只要去過了一次，它仿佛就成為了誰永遠的情人。而在男人對城市的感受中，巴黎是不老的女郎，并且永遠與古典相伴。

以我的眼看來，上海也宛如一位女郎。從前是脂粉氣很濃的女郎；而今天，是一位現代女郎。她落落大方，光彩照人。在現代了的同時，仍不失女性博人好感的陰柔。

現代與陰柔之氣質——上海當好好思量這一種關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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