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迅雷
生命的紀念與紀念的生命
■徐迅雷

出版:現代出版社定價:32元
一個展開的巨大的V字型,像一對展開的翅膀,切入大地。不是勝利的象征,而是沉重的嘆息。
這是林瓔設計的越戰紀念碑,杰出的公共藝術品。如果說林瓔設計的是大地上的思想藝術品,那么喬布斯設計的“蘋果”就是手掌上的科技藝術品。讀了一上市就暢銷的《史蒂夫·喬布斯傳》(【美】沃爾特·艾薩克森著,管延圻等譯,中信出版社2011年10月第1版),才知道喬布斯與林瓔是好友,他們都是幾百年才出一個的設計天才,一個側重于科技設計,一個側重于建筑設計。艾薩克森在喬布斯傳中這樣描述:
那個周三下午,在喬布斯演講的同時,另一場演講正在一個小型會議室里進行,發言人是23歲的林瓔(Maya Lin)。前一年的11月份,林瓔設計的越南戰爭紀念碑在華盛頓落成,她也因此一舉成名。喬布斯和她成了親密的朋友,并邀請她訪問蘋果公司。有林瓔這樣的人在身邊的時候,喬布斯會有些羞怯,于是他找來了黛比·科爾曼,帶著林瓔參觀。“我和史蒂夫一起工作了一個星期,”林瓔回憶說,“我問他,為什么電腦看上去就像笨重的電視機?為什么你們不把它做得薄一點兒?為什么不做成平板的便攜式電腦?”喬布斯回答說那正是他的目標,只是現在技術還沒有成熟。(見《史蒂夫·喬布斯傳》第116頁)
這是英雄所見略同。是的,杰出的設計是大道至簡。就像林瓔設計的越戰紀念碑——完整稱呼是“越南戰爭陣亡將士紀念碑”。
在電視人張克榮編著的華人縱橫天下系列叢書中,《林瓔》是奪目的一冊(現代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封面印著的文字,簡明扼要:她出生在一個顯赫的家族她遺傳了姑姑林徽因的蓬勃野心和獨立自主的個性她21歲贏得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設計競賽她是耶魯大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博士她以絕對優勢當選耶魯大學校董她的父親說,林家的女人每一位都個性倔強果敢獨斷、才華橫溢且心想事成。
史蒂夫·喬布斯是美國總統奧巴馬的朋友,而在2010年2月25日,正是奧巴馬總統在白宮親自為林瓔頒發了美國國家藝術獎章——這是美國官方授予藝術家的最高榮譽,而林瓔是此次獲獎者中唯一的亞裔。
1959年10月5日,那個金色的秋天,林瓔出生于美國俄亥俄州的雅典市。林瓔父母40年代中后期從中國移民至美國,父親是陶藝家,母親是詩人。林瓔的祖父是著名的知識分子林長民,父親林桓是林徽因的二弟。說林瓔“遺傳”了姑姑林徽因的藝術細胞,這恐怕不準確,但這個家族真是藝術之家、書香門第。林瓔的童年是在一片寧靜隱謐的林子的環抱中度過的。她從小就聰穎好學,展現出數學和藝術方面的天賦,中學時期就是班上的尖子生,1977年畢業后即被耶魯大學錄取,成為該校建筑學院學生,1981年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次年到哈佛大學讀研究生,因越戰紀念碑的設計風波以及她不喜歡哈佛,決定休學,后回到耶魯讀研究生,1986年獲碩士學位;1987年被耶魯大學授予美術榮譽博士學位。
耶魯大學并非只是培養總統的名校,它培養了各種各樣的杰出人才,林瓔就是其中出類拔萃的建筑藝術設計家。1980年7月1日,美國國會批準,在靠近林肯紀念堂的憲法公園盡頭,建造越南戰爭陣亡將士紀念碑。不是要紀念“越戰”,而是要紀念“越南戰爭陣亡將士”。這一年林瓔才21歲,到了秋季開學時,她的一個同學,“偶然發現了征集越戰紀念碑設計方案的海報”,而林瓔和同學們所想的是,何不把它作為畢業設計?(見《林瓔》第21頁)林瓔一開始設計越戰紀念碑,只是做一個功課,并非是為參加競賽而設計的。林瓔去公園現場考察,“我突然有一種用刀將地面切開的沖動”,在回耶魯的路上,她就快速畫下了草圖。當她把作品寄去參賽時,“沒有抱任何獲勝的希望”,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就是她的獨特設計勝出。
那是1981年的春天,離今已過去整整30年。在1421件應征作品中,常見的設計是將固有元素放大:有兩層樓高的軍靴、有40英尺高的搖椅、有巨無霸的鋼盔、有占地兩英畝的美國國旗等等。在匿名評選中,被登記為1026號的林瓔的設計脫穎而出,而它是那么的簡單。有點與眾不同的是,林瓔花了近兩個月時間,為這個“簡單”的設計方案寫了一篇輔助性說明,事實證明這個清晰的說明很重要,它具有非凡的“說服力”。
不知道這是不是“美國夢”在林瓔身上實現的開始。始創“美國夢”一詞的美國著名歷史學家詹姆斯·亞當斯,1931年在其代表作《美國世紀》中這樣描述“美國夢”:“它是讓這片土地上每個人生活得更好、更富裕的夢想,讓每個人都有施展才能的機會,并取得相應成就。”在一個好的制度環境下,林瓔非凡的藝術才能得到了非常的施展。
真正的藝術家不僅是夢想家,更是思想家。林瓔說,“為設計越戰紀念碑,我研究了許多早期的紀念碑建筑,當我研究得多了就發現,它們中大多數對戰爭的頌揚遠遠勝于對生命的惋惜”;“當寶貴的生命首先成為了戰爭的代價時,這些‘人’無疑是第一個應該被記住的,因而這項設計的主體肯定是‘人’而不是政治”。(見《林瓔》第21-22頁)“人”是第一位的,這也是提出建設紀念碑者的想法,所以設計要求就規定,碑身上鐫刻所有陣亡和失蹤者的姓名,而對越南戰爭在碑身上不要有一個字的介紹和評價。
藝術超越了政治,人性超越了戰爭。紀念碑是展開的V字型,兩翼向地下延伸,如同大地開裂接納死者。黑色花崗巖之墻,打磨拋光之后,純潔如鏡面,刻上所有陣亡人員名字——讓逝者安寧,讓生者沉思。林瓔創造了一個時空,生者與死者對話的時空。這紀念碑是獨特的,個性的,樸素的,深刻的,感人的,而且是極具震撼力并且是可持續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紀念碑是藝術與建筑的真正的“混血兒”,林瓔創造了前無古人的紀念碑設計風格。林瓔對藝術有堅定清晰的洞見。她與同時代人史蒂夫·喬布斯心有靈犀,她如今這樣回憶上世紀80年代初的喬布斯:“工業設計界真的沒有什么激動人心的事情,尤其是在硅谷,而史蒂夫急切盼望改變這一局面。他的設計理念是:造型優美,但不能華而不實,同時還要充滿樂趣。他崇尚極簡派的設計風格,這源自他作為一名佛教禪宗信徒對簡單的熱愛,同時他又竭力避免陷入過度的簡單而讓產品顯得冷冰冰的,要使產品的趣味感得以保留。他對待設計充滿熱情、極其嚴肅,同時,其中也帶有一點玩樂精神。”(《史蒂夫·喬布斯傳》第116頁)
極簡,但避免冷冰冰,這恰是越戰紀念碑的風格。紀念碑的極簡,上面只刻有1959-1975,和57000多名陣亡者名字,依每個人戰死的日期為序,像一道有聲的屏障。碑墻展開的兩翼,分別指向華盛頓紀念碑和林肯紀念堂……這是讓人深深感動的公共藝術品,而且最具觀賞性,如今每年參觀者達400多萬。
可是,最初公布設計方案時,引起了巨大的爭議,反對者云集。當所有的人在腦海里映現的紀念碑都是矗立的時候,真的難以想象紀念碑是“躺著”的。不少越戰老兵反對,認為紀念碑本該拔地而起,而不是陷入地下;有退伍軍人稱它為“黑色的傷疤”、“丟臉的破墻”;一些嫉妒林瓔的建筑師,則諷刺說“她真是幸運,只在紙上畫一道黑線,就得到冠軍”……連當時主管有關事務的內政部長都寫信要阻止,說不改動就取消建碑計劃。這個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紀念碑,還真有中途夭折的可能。
為了求得公平起見,評審委員會的藝術家和建筑師們進行了二次評審,再度審視了所有的參賽作品,并進行表決,結果還是一致認為林瓔的作品確實是最好的。幸好評審者是思想家與藝術家,而不是政客。林瓔沒有妥協,評審也沒有妥協。不妥協的藝術才是真正的藝術。如果說政治是妥協的藝術,那么藝術絕不是妥協的政治。這樣才未導致“合成謬誤”——大家都有想法,最后合成了大家的意見卻變成了一個怪胎。人性超越政治,藝術也高于政治。藝術之外的補充是有的,那就是在紀念碑附近的公園里增加一位雕塑家制作的三個士兵的銅像雕塑,那只是點綴而已,沒多少人關心。
1982年 11月13日,紀念碑落成向公眾開放,迎接每日像流水般朝它走來的人們,它很快成為華盛頓特區游覽者最喜歡的去處之一,它也是美國人寄托哀思的地方,它不是“哭墻”而是“思墻”。
林瓔是天才而非天真。但她當時確實沒想到反對者甚至拿她是“亞裔”說事。現在回過頭來看,這種情緒也可理解:畢竟,越戰是在亞洲進行的一場戰爭,而且美國沒有勝利。
越南戰爭(1959年—1975年),是美國聯手南越——越南共和國,對抗北越——越南民主共和國和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線(又稱越共)的一場戰爭。越戰是二戰以后美國參戰人數最多、影響最重大的戰爭,是美國對共產主義的對抗,是冷戰中的一次“熱戰”。最先開始援助南越的美國總統是艾森豪威爾;約翰·肯尼迪開始支持在越南作戰;肯尼迪遇刺后,接替他就任總統的林登·約翰遜將戰爭擴大。在尼克松執政時期,美國因國內的反戰浪潮,逐步將軍隊撤出越南——騎虎難下,不得不下。最終,北越軍隊和南越共軍很快擊潰了南越政府軍,統一了全越南。

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的越戰紀念碑前,一名女子緬懷越戰中陣亡的親人。
越南戰爭與之前的遠東朝鮮戰爭何其相似!兩者都是冷戰中的“熱戰”,都是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對抗。越南與朝鮮這兩個國家的地形都是南北走向的長條形,而且都是北邊的政府走共產主義道路,南邊的政府走資本主義道路。在朝鮮,美國和蘇聯在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前夕提出了一個“三八線”,以北緯38度為界線分占;在越南,1954年的《日內瓦協議》暫定以北緯17度為軍事分界線,越共踞北,法軍踞南。像當初北朝鮮一舉南下要武力統一整個朝鮮一樣,北越的越共中央委員會在1959年決定武裝統一越南,派遣大量軍事人員滲入南越組織武裝顛覆。支持北邊的是蘇聯和中國,支持南邊的主要是美國。這兩場戰爭,雙方纏斗了多年,在純粹軍事意義上,基本上只打了個平手,誰都沒有贏。

出版:中信出版社定價:68元
歷史總有驚人相似的一幕,但越南戰爭與朝鮮戰爭的終極結果卻不同:朝鮮停戰后,雙方迄今一直死扛著對峙;越南戰爭在美國撤兵后,北越摧枯拉朽般拿下了南越,實現統一。還有一點不同:朝鮮戰爭時,中國是大張旗鼓派兵“抗美援朝”,越南戰爭則是在暗中對“同志加兄弟”的越南支援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
都說“沒有永遠的朋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可這話后頭半句對當年的中國來說卻并非如此——只要意識形態相同,沒有利益甚至付出巨大犧牲也干。那時中國,只為相同的意識形態交朋友,只為保護相同的意識形態而戰,拼了老底,先支援北朝鮮對抗美國為主的聯合國軍,繼而支援越南對抗美國。沒多久,“同志加兄弟”的關系就傾覆了,雙方變成硝煙滾滾之下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代價極其沉重。國家之間的關系,縮小了看,跟小孩子過家家的關系沒有大的不同,今天跟你好,明天就不跟你好了,后天又好回去了。
越戰從1959年起到1975年,前后歷時16年,是美國歷史上持續時間最長的戰爭。為戰爭付出的,是生命代價,雙方都一樣。越南更是有多達160多萬人死亡。所以“冷戰”是遠比“熱戰”聰明的做法,至少不會在炮火硝煙下死那么多人。
越南戰爭陣亡將士紀念碑,沒有關于戰爭本身的介紹與說明,這是最睿智的處理。那么紛繁復雜的戰爭歷史,多么復雜的設計也難以表達清楚,何況越戰在美國一直爭議不斷。刪繁就簡,才是藝術的大手筆。林瓔當初設計紀念碑時,決心不去研究越南史和越戰史,更是智慧的做法。那研究要讓政治學者或歷史學家去做。
但林瓔畢竟是華裔,越戰時,暗中大力幫助北越對抗美國的,恰是中國。一些人因此對林瓔設計越戰紀念碑耿耿于懷,實可理解。政治是速朽的,藝術是永恒的。而公眾對思想藝術的認識,往往有個過程。在紀念碑揭幕典禮上,沒有任何人在致詞時提及林瓔的名字——那么重視人和人的名字的設計者,自己的名字卻在那一刻未被提及,這很諷刺。可想想在30年前那個時代那種氛圍中,也屬正常。
后來林瓔的名字成為美國人的驕傲,杰作“越戰紀念碑”已成為藝術史上不朽的標志。這是生命的紀念與紀念的生命:其藝術設計的“非政治性”本質,是設計的藝術生命的起點;越戰紀念碑因為更關注人性而贏得人心,因為更關注人的生命而贏得永恒的生命。
后來林瓔還設計創造了許多優秀的作品,遍布全美各地,如著名的“民權運動紀念碑”、耶魯大學的“婦女之桌”、紐約的非洲藝術博物館等等;后來林瓔成為911紀念碑設計篩選委員會的成員;后來林瓔獲得了無數獎項,被授予美國國家藝術獎章,被美國《生活》雜志評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一百位美國人”與“五十位美國未來的領袖”……但這都不重要了,人們首先想起的是林瓔的名字和林瓔的作品,而不是哪個榮譽名頭。
在越戰紀念碑前,一位士兵對著電視鏡頭說:“這是一個我能靜靜地悼唁我的戰友的安靜的地方,這是我所希望做的。”他的戰友的名字靜靜地刻在上頭。這兒,已經成為“普通美國人展現現有的以及永久存在的悲痛和哀思的地方”,每天都有人留下供品,而沒有人在華盛頓特區其他紀念物前擺下供品(見莫里斯·艾澤曼著《美國人眼中的越南戰爭》中譯本第180-181頁,孫寶寅譯,當代中國出版社2006年2月第1版)。唯有這里活著的人能通過上面的名字與死去的人會面,就像林瓔所說的,生者與逝者在陽光普照的世界和黑暗寂靜的世界之間相會。
人的名字,“是一種讓人回想他人所有一切的一種途徑”,“你讀到并觸摸每個名字的瞬間,這種痛苦會立刻滲透出來”……林瓔說得好:
名字是一種力量!

幾名觀眾在越南首都河內的軍事博物館觀看展出的越戰期間美軍使用的各種武器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