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 馬（組 詩）

周鴻杰

紙 馬

我在紙上寫下：馬

它站立不動

我寫下：河流，天空

它眨了一下眼睛

我又寫下：草原，風

它突然狂奔不止

我最后寫下：夕陽

暮色浸透紙背

馬匹沒了蹤影

月光把樹林照得雪亮

省 略

從這條延伸著的道路開始

省略它兩旁的樹木

省略樹上的鳥，樹下的行人

省略水泥建筑物與國旗

省略路上的交通，喇叭聲

省略缺半個的月亮，以及風

真的沒有什么了，親愛的

這個世界純粹得只有你我兩人

鐵道柵欄邊的花木

鐵道有多長，花木就得走多遠

這些無精打采的花木

這些被人工移植的花木

漫無目的地開著不太鮮艷的花朵

火車一列列開過

咔嚓咔嚓，有人從故鄉離開

咔嚓咔嚓，有人在他鄉死去

夜色之歌

夜色無處不在，一旦日落峽谷

你的聲息無處不在，一旦我愛上你

虛幻的情感與歡愉的肉欲結合成

今晚的夜色清澈

燈光下流動著分離的靈魂

我什么也沒看見，只是將你藏在

這首夜色下草就的詩歌里

請熄滅你所有的篝火

與我一起繼續，輕嚼這些易碎的時光

神秘園

在我的身體內部，生長著

一株開滿神秘花朵的植物

它似乎從不結果，連秋天

也當成冬天過。我也時常

掏出滿肚子的鮮花，以此

修正失實的節氣，風向標

落日，和屋頂鴿子的站姿

人們在錯亂不堪的時空中

藏著良心過活，從草堆里

露出眼睛：月亮無悲無喜

圓圓，缺缺，隱隱，現現

云彩被玻璃碴子割傷身體

道路在天底下被溫故知新

而虛無就像暮晚的風一樣

輕輕卷起游在河面上的水

絕句

1.

月亮憤怒，星星躲進烏黑的天幕

一片雪花從另一片的融化中

終于悟出自己的歸宿。微風急急如律令

河流止步于那片它最愛的荒原。

2.

他吞下二鍋頭，過橋米線，扣肉和黃酒

吞下二十八年的光陰，如流水般在山間行走

他吞下山東省，云南省，和浙江省……

吞下無數人的故鄉，卻只吐出一個人的鄉愁

3.

蟄伏在石礫中，螞蚱于霜降之日

交出刀劍。這忽略季節的昆蟲

至大雪滿境，也不肯撇下最后一口食物

如一位垂死者，死活不進劣質的棺材。

4.

刻南山于鏡中，只鳥斜飛，橫豎青竹三叢

草廬外懸一壺，一杖，黑白棋子若干

沉落江底的菊花，它們要等到初冬來臨

才肯露出淡黃的衣袍，轉身，對鏡外之人粲然一笑。

5.

吸血的蝙蝠蠶食了夕陽，老樹林長出鮮嫩的蘑菇

駕馬車的煙袋，沿著兩道大地的裂痕 “咯吱”行進

他弓著駝背，攥緊頭顱、余糧

長車如駒，在初春的黃昏喊出回聲。

不要停下

不要停下，晚風穿過弄堂

穿過白色的柵欄，螞蟻坐在秋千上

不要停下，甜蜜的蟲子

繼續在蘋果里畫下你的版圖

奔跑，奔跑，時間趕攆著牛蹄子

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大風不要停止刮，毛毛蟲不要停止爬

不要停下的，天空

繼續湛藍著我，并將我捕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