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添香自古即是書生們的夢想。葡萄美酒夜光杯,在溫香軟玉的陪伴下坐擁書城時,縱然窗外清風不識字,但眼前以銀簪剔除燭花的曠古佳人卻玉髻高挽、粉臂橫陳。酷似枕畔屏風的一幀工筆仕女畫;良宵美景,剛強時讀半部《論語》、溫柔時聽一闋西廂,直待雄雞報曉雙目仍炯炯有神。日照香爐生紫煙,雙手之間的經卷如神明的瀑布自天而降,瑯瑯上口,大珠小珠落玉盤。難怪寫艷詞的晏幾道拂去衣上酒痕詩里字,笑肴彩袖殷勤捧玉鐘:“今宵剩把銀鈺照。猶恐相逢是夢中。”而以豪放派自詡的蘇東坡也難免心軟:“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讀書讀到這種境界,還有什么話說?穩操勝券又笑傲平生,清風過耳卻坐懷不亂。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簾外雨潺潺——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XVS6YJ3oyAGfrzbs63WaRw==甚至手持一卷舊書衣袂飄然地迎著斜風細雨漫步閑庭,忽覺頭頂撐開一方晴朗,驀然回首——原來是雨巷里的姑娘送油紙傘來了。哦,那丁香一樣結著淡淡愁怨的姑娘!我估計當年那位叫蒲松齡的落榜秀才,就是這樣懷抱紅泥小火爐枯守在冷雨敲窗的聊齋里,以殘硯斷墨勾勒出一群荊釵布裙、舉案齊眉的美麗狐仙,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理想主義的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這恰恰是那些荒郊野廟身份不明的無名女郎的行蹤,她們驚鴻一瞥般的顯影似乎僅僅為了給挑燈苦讀圣賢書的落難公子無償地饋贈一點溫情、一點世態炎涼中的慰藉。當信心倍增的書生們合攏寶劍兵書、聞雞起舞的時候,她們又消失了。要不是室內彌漫著衣香、書頁殘留指痕,幾乎沒有什么能證明子夜聊齋來過美麗的客人……
這么說紅袖添香的傳說,在柴米油鹽的世俗生活中已近似于神話了?這么說讀書的至高境界,似乎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海市蜃樓?這么說象牙塔里除了一桌一椅、一本翻開的書之外,似乎還需要一雙攙扶你靈魂橫渡書里書外的手、一雙代表整個世界來關懷你的手?是的,還需要溫柔——因為心靈畢竟不是石頭。
我是這個世界上默默無聞的一個書生。我住在、離聊齋很遠的地方。十年寒窗,一燈如豆,沒有伯牙摔琴,沒有紅袖添香,書是我最忠實的朋友。我醉里挑燈看劍、把酒問青天,我兩袖清風地把欄桿拍遍。今夜花好月圓。我早早地拾掇好纖塵不染的書案,左手一杯以陌上桑命名的香茶,右手一桿普希金式羽毛筆——等待姍姍來遲的紅袖出現。我在猜測,她會是手持桃花扇的李香君呢,還是從斷橋的故事里出走的白娘子?她是穿一件李清照綠肥紅瘦的石榴裙呢,還是肩扛林黛玉葬花的小鋤頭?如果我是布衣出身的司馬相如,她便是放棄富貴隨我私奔的卓文君?如果我是寫《愛眉小札》的徐志摩,她便是長袖善舞的陸小曼?張生與月滿西樓的崔鶯鶯?蔡鍔與高山流水的小鳳仙?
我這篇文章就是獻給一個人的。獻給那個在橋上看風景的人,那個為我紅袖添香的夢中情人,她在我的方格稿紙上走動,用白居易的樂器為衣帶漸寬的我彈一闋《霓裳羽衣曲》。
她知道我會滿世界尋找她的——我們之間有一條載歌載舞的絲綢之路。她曾經是一位賣火柴的女孩,她碩果僅存的火柴將點燃我夜讀的香爐和生日蛋糕上的蠟燭。她長大后依然保持海的女兒的身份,遠嫁而來,把我為秋風所破的茅屋視若黃金的宮殿。她搖曳的紅袖將成為我書房一隅萬古長青的風景,她是我一生的女主人公。世界是我們鳥語花香的露天課堂。而我與她面壁而坐的小小書房——本身就構成一個獨立的世界,一片男耕女織、炊煙裊裊的伊甸園。我是寫詩的亞當,她是跳舞的夏娃。我們是上帝的鄰居。
編輯 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