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明
如果被個別利益集團的利益偏好牽著鼻子走,作出脫離客觀條件約束的選擇,極有可能出現個人所得稅形同虛設的結果。
與前兩輪改革相比,這一輪個人所得稅改革的公眾參與度提高,提出的訴求增多,其中值得關注的建議之一是按家庭計征個人所得稅,該建議的落腳點是加大減稅力度。必須指出:是否按家庭征收個人所得稅并不是減稅多少的問題,而是事關整體個人所得稅制設計和個人所得稅征管改革方向的大問題。
一個國家個人所得稅納稅主體的確定受制于多種客觀因素。如果被個別利益集團的利益偏好牽著鼻子走,作出脫離客觀條件約束的選擇,極有可能出現個人所得稅形同虛設的結果。西方個別國家采行按家庭計征個人所得稅,如美國和法國允許夫妻聯合申報個人所得稅,與其整體制度環境特征有關聯:一是都采行年度綜合課稅;二是家庭信息政府體系內全國流通無障礙;三是個人所得稅由中央政府征管。我國的制度環境和社會發展有自己的特點,按家庭征收個人所得稅條件不成熟。
首先,按家庭計征個人所得稅與個人所得稅屬地征管原則很難銜接。目前按個人征收個人所得稅,關鍵因素就是個人是一個明確的主體,特別是采行身份證管理制度后,一人一證一號使個人所得稅征收有了可識別、可追蹤的客體。如果改按家庭計征個人所得稅,家庭應是一個容易確認的主體,但現在的問題首先是,家庭是一個表面上好界定但操作上難確認的主體。我國對家庭的界定有兩個標準:一是戶籍管理標準,一個戶口本上的人口總數為一個家庭;二是統計標準,長期居住在一起的人口總數為一個家庭。如果按戶口簿為依據確認家庭進而計征個人所得稅,普遍存在的人戶分離現象會使稅務機關根本找不到納稅人。比如在北京登記戶口的人在海南工作,北京的稅務機關是無權到海南征稅的,因為個人所得稅由地方稅務局征管,地方稅務局則屬于地方政府組成部門,無權跨省辦稅。如果按夫妻關系確認家庭進而計征個人所得稅,大量存在的夫妻兩地分居現象也會形成體制性漏稅。因為夫妻兩地的稅務機關同樣沒有權力到另一方所在區域征稅。當然,如果每個人都能自覺向家庭所在地稅務機關申報納稅,體制性漏洞就不存在。但問題是納稅人不可能有這么高的責任感,否則,各國稅務機關都可以把征管人員裁掉三分之二,留下小部分人坐等交稅、歸納統計、按期入庫就行了。
其次,按家庭計征個人所得稅無法確定費用扣除額。所得稅的原理是扣除成本后課稅,在個人所得稅上的體現是扣除基本生活費后課稅。個人基本生活費用的確認在世界各國都是一個難題,因為支出范圍和支出標準具有強烈的階段性動態特征。正是有鑒于此,費用扣除額的核算以個人為單元,操作上相對容易,比如單個人基本食品消費額的計算。所以,絕大部分國家按個人計征個人所得稅。如果按家庭計征個人所得稅,就要根據家庭基本生活消費支出來核算費用扣除額,這會遇到兩個非常棘手的問題:
一是家庭基本生活消費支出之和實際上就是每個家庭成員的基本生活消費支出的總和。如果硬要找出特定支出項目,就只能說存有家庭公共性支出,比如居住類支出(水電燃料)。但問題是這種支出也可平攤到個人計算。所以,核算家庭基本生活消費支出根本沒有特殊依據。
二是假如一個家庭有多套住房,家庭消費支出規模當然人為擴大,但據此核算費用扣除額顯然又不合理。因為要扣除的費用是每個家庭成員的基本生活消費,多套住房發生的費用明顯超出范圍。事實上,目前個人所得稅納稅人中有一定比例的人擁有多套住房,假如按這些人的情況核定家庭基本生活費扣除額,對有單套住房的人來講不公平,會引起新的矛盾。所以,按個人計征個人所得稅相對簡便。
再次,按家庭計征與分類課稅無法銜接。我國現行個人所得稅制屬于分類課稅,分類課稅是與收入多元化相適應的制度安排,特別是對我國這樣一個市場體系尚需健全的國家來講,更具有針對性。還應看到,分類課稅與綜合課稅并不矛盾,差別只在于后者是把各項收入統一匯總核算費用扣除額后課稅,但這還是要以對各類收入的分類劃定為基礎。因此,即便今后分類課稅改為綜合與分類相結合稅制,分類課稅還是主體,比如個體工商戶生產經營所得、特許權使用費所得、財產轉讓所得等很難被綜合到一起課稅。
在分類課稅條件下如果要以家庭為單位計征個人所得稅,就要分別核算清楚各個家庭成員的各類所得,然后分別匯總報稅。這樣做就需要破解兩個難題:一是各類所得匯總必須完整、準確;二是代扣代繳單位要掌握納稅人家庭信息。從操作角度看,這兩點很難做到。比如誰來匯總各類所得呢?如果是家庭成員之一,有什么樣的制度安排來確保納稅人向代扣代繳單位如實報告家庭信息呢?事實上現行法規又允許公民不向外透露家庭信息,今后如果修改制度,誰來保證代扣代繳單位不隨意向外透露納稅人家庭信息呢?目前個人信息在金融機構登記后已出現外露進而造成了對個人的騷擾。這些情況值得思考。可見,按家庭計征個人所得稅與分類課稅有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