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伯爾是德國知名作家,生于科隆,大學學習文學,“二戰”期間應征入伍,曾負過傷,當過俘虜。上個世紀四五十年代的作品主要取材于第二次世界大戰,他擅長刻畫士兵形象,以展現戰爭給德意志民族帶來的深重災難。六七十年代伯爾創作的主題更為廣闊,形象描繪西德社會經濟奇跡階段小人物的生活。因為其作品“兼具對時代廣闊的透視以及塑造人物的細膩技巧”,伯爾在1972年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
伯爾創作于上個世紀60年代的小品文《工作道德墮落的軼事》講述了歐洲西海岸某港口一名游客與一位漁夫相遇的故事。漁夫以打魚為生,每日捕的魚足夠吃便不再出海,他喜歡在海邊打盹、曬太陽。他按照需要的原則生活,頗有老子筆下隱士的風范一“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對漁夫而言,生活的目的即生活本身,他生活在眼前、當下,我們姑且稱他為前現代人。而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游客則無論如何理解不了漁夫的思維模式,不了解為什么漁夫不愿意每天多出海幾次,進而添置更好的捕魚設備,孜孜以求擴展自己的產業。在游客對理想生活模式的構想中充斥著算計與數字,數量的增長成為生活的唯一目標,他不關心生活的質,產品的數量與規模成為他的人生目標,這恰恰符合當時德國經濟騰飛期大多數人的生活原則——追求利益的最大化。由此可見,游客是一位典型的現代人。
精明的現代人理性精確地安排自己的每一天,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他到達旅游景點的第一個動作便是攝影,攝影體現了一種人對攝影對象的占有關系,它意味著游客通過這種方式把自然風光置于自己的控制范圍之內。自啟蒙運動始,上帝被請下神壇,人自詡為萬物之靈,自信可以通過理性掌控大自然。游客平日里在工作世界里奔波忙碌,旅行的初衷是為了享受大自然,但他身在自然之中時卻忙于將自然收入囊中,將田園裝入膠卷。與怡然自得、打著盹、享受陽光的漁夫截然不同,漁夫與自然融于一體,不分彼此;此時的自然對游客而言卻是陌生的,他將自然割裂為斷片(藍天、綠海、浪花、黑船等等),而后一一占為己有;他的身體無法與自然直接接觸交流,而是必須借助現代技術媒介——相機,相機成為游客的身體器官一手的延伸,他通過攝影占有自然,而非享受自然。
現代人不僅僅對自然陌生,對他人同樣感到陌生。文本中的漁夫輕松自然地與游客進行身體的接觸,他偶爾拍拍游客的肩膀或者背部,像對待一個孩子一樣。可以想象,漁夫平日的交際氛圍與游客的截然不同,前者是更緩慢親近的鄉村生活,后者則是高速運轉的城市氛圍。漁夫的生活節奏緩慢,和其他人交流的時間長、頻率高,了解交往圈子里其他人的個性特點,和周圍其他人的交往方式是一種溫情的類似家庭成員的,甚至和相對陌生的游客交往也像對待家人一樣,和家人的身體接觸只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反觀游客這樣的現代人,首先冷酷務實的生活原則使得他們沒有時間去拉近彼此的距離,其次大城市的瞬息萬變給神經過多刺激,以至于現代人為節約時間保存自己有限的精力,甚至主動避免與其他人的過多接觸。現代人的彼此疏離可以從他們彼此之間鮮見的身體接觸看出來。故事里我們看不到一處游客直接以身體接觸漁夫,最近距離的接觸是游客將一包煙放在漁夫手上,并給他點上一根煙。敬煙是一種表達問候的符號,一種交際媒介,游客在與他人交流時必須借助敬煙這種媒介,煙作為文化符號一方面連接著游客與他人的身體,另一方面卻表明了游客身體與他人身體之間的冷冰冰的界限。
游客作為現代人,理性是他的生活原則,他相信身體是可以被理智所操控的,為了加強自己的說服力,他特意騰出雙手,以手勢試圖說服漁夫接受自己的理性邏輯,將財富無限增值。但身體并非如游客自信的那樣隨心所欲,完全聽從理智的指揮。在滔滔不絕談論宏偉發展遠景時,他數次興奮得說不出話,語流中斷。雄心勃勃的游客展望未來,他的精神沉醉于生產規模日漸擴大的想象中,但他的身體卻發出了不太和諧的音符,他的嗓音違背他的意愿,一再妨礙他自如表達自己的想法。或者說,當游客的精神已經適應現代效率、高速、多變的生活節奏時,他的身體未必跟得上精神的步伐,宏偉的發展遠景令身體艱于呼吸,從而導致語流的一再中斷。由此可見,現代化的妄想癥使得游客的身體與精神彼此陌生。
原本享受生活是人生的目的,但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為財產的最大化而努力的過程中,現代人日漸淡忘原本的人生目標,或者如紀伯倫感嘆的“我們已經走得太遠,以至于忘記了為什么而出發”;而起初作為手段的工作卻異化顛覆為目的本身。游客眼看著魚兒自由自在,漁夫卻視而不見,這令他煩躁不安,占有欲成為作為現代人的游客的強迫癥。
在人生目標與手段彼此陌生之余,游客的人生也被分割為工作的現在與退休的未來,生活被分割為工作時間與休閑時間,由此工作將原本均質整體的一個人異化成了碎片。故事中的游客還有另一個稱呼“陌生人”,這不僅僅意味著他對于前現代的生活方式是陌生的,更說明現代人對外在自然、對他人、對自己的身體、對自己的人生目標的陌生。
工作道德墮落的跌軼事
歐洲西海岸的某港口泊著一條漁船,一個衣衫寒傖的人正躺在船里打盹兒。一位穿著入時的旅游者趕忙往相機里裝上彩色膠卷,以便拍下這幅田園。式的畫面:湛藍的天,碧綠的海翻滾著雪白的浪花,黝黑的船,紅色的漁夫帽。“咔嚓。”再來一張:“咔嚓。”好事成三嘛,當然,那就來個第三張。
這清脆的、幾乎懷著敵意的聲音把正在打盹兒的漁夫弄醒了,他慢吞吞地直直腰,慢吞吞地伸手去摸香煙盒;煙還沒有摸著,這位熱情的游客就已將一包香煙遞到了他的面前,雖說沒有把煙塞進他嘴里,但卻放在了他的手里,隨著第四次“咔嚓”聲打火機打著了,真是客氣之至,殷勤之極。這一連串過分殷勤客氣的舉動,真有點莫名其妙;使人頗感困窘,不知如何是好。好在這位游客精通該國語言,于是便試著通過談話來克服這尷尬的場面。
“您今天一定會打到很多魚的。”漁夫搖搖頭。
“聽說今天天氣很好呀。”漁夫點點頭。
“您不出海捕魚?”
漁夫搖搖頭,游客心里開始感覺焦急。毫無疑問,對于這位衣衫寒傖的漁夫的身體健康他是頗為關注的,并為漁夫耽誤了這次出海捕魚的機會而感到十分惋惜。
“噢,您覺得不太舒服?”
這時漁夫終于不再打啞語,而開始真正說話了。“我身體特棒,”他說,“我還從來沒有感到像現在這么精daHQi3a8ESN1g2I+Xj7m/A==神過。”他站起來,伸展一下四肢,仿佛要顯示一下他的體格多么像運動員。“我的身體棒極了。”
游客的表情顯得越來越迷惑不解,他再也抑制不住那個像要炸開他心臟的問題了:“那么您為什么不出去打魚呢?”
回答是不假思索的。簡短的。“因為今天一早已經出去打過魚了。”
“打得多嗎?”收獲大極了,所以用不著再出去了。我的筐里有四只龍蝦,還捕到二十幾條青花魚……”
漁夫這時完全醒了,變得隨和了,話匣子也打開了,并且寬慰地拍拍游客的肩膀。他覺得,游客臉上憂心忡忡的神情雖然有點多余,但卻說明他是在為自己擔憂呀。
“我甚至連明天和后天的魚都打夠了,”他用這句話來寬慰這位陌生人的心,“您抽支我的煙嗎?”
“好,謝謝。”
兩人嘴里都叼著煙卷,隨即響起第五次‘咔嚓”聲。陌生人搖著頭,往船沿上坐下,放下手里的照相機,因為他現在要騰出兩只手來強調他說的話。
“當然,我并不想干預您的私事,”他說,“但是請您想一想,要是您今天出海兩次,三次,甚至四次,那您就可以捕到三十幾條,四十多條,五六十條,甚至一百多條青花魚……請您想一想。”
漁夫點點頭。
“要是您不只是今天,”游客繼續說,“而且明天、后天、每個好天氣都出去捕二三次,或許四次——您知道,那情況將會是怎么樣?”
漁夫搖搖頭。
“不出一年您就可以買輛摩托,兩年就可再買一條船,三四年說不定就有了漁輪;有了兩條船或者那條漁輪,您當然就可以捕到更多的魚—一有朝一孵擁有兩條漁輪,您就可以……”他興奮得一時間連話都說礎來了,“您就可以建一座小冷庫,也許可以蓋一座熏魚廠隨后再開一個生產各種漬汁魚的罐頭廠、您可以坐著直升機飛來飛去找魚群,用無線電指揮您的漁輪作業。您可以取得捕大馬哈魚的權利開一家活魚飯店,無需通過中間商就直接把龍蝦運往巴黎——然后……”陌生人興奮得又說不出話了。他搖搖頭,內心感到無比憂慮,度假的樂趣幾乎已經無影無蹤。他凝視著滾滾而來的排浪,浪里魚兒在歡快地蹦跳。“然后,”他說,但是由于激動他又語塞了。
漁夫拍拍他的背,像是拍著一個吃嗆了的孩子。“然后怎么樣?”他輕聲地問。
“然后嘛,”陌生人以默默的興奮心情說,“然后您就可以逍遙自在地坐在這里的港口,在太陽下打盹兒——還可以眺覽美麗的大海。”
“我現在就這樣做了,”漁夫說,“我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港口打盹兒,只是您的‘咔嚓’聲把我打攪了。”
這位旅游者受到這番開導,便從那里走開了,心里若有所思,因為從前他也曾以為,他工作,是為了終有一天不再必須工作;對于這位衣衫寒傖的漁夫的同情,此刻在他心里已經煙消云散,剩下的只是一絲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