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去學校附近有韓國國家歷史遺跡之稱的健陵和隆陵參觀,見到價目表上有“大人”1000韓元,“小人”500韓元,不覺有點好奇。在中國,絕對不會用“小人’來代表兒童的,因為它有眾所周知的其它含義。這里用“小人”來稱呼兒童,可以說是保留了這一詞匯最原始的用法。問了一下韓國學生,查了一下《韓語詞典》和高麗大學所編的《韓漢詞典》,有了如下知識:一是“小人”一詞在韓國口語中已不大用,一般只是作為文字標志出現在門票價目上,如洗浴、公園、乘車、旅游景點等,意思就是兒童或小孩兒。在《韓語詞典》中,“小人”主要有下列意思:一是年紀小;二是個子矮:三是小氣,度量小;四為謙詞,主要用在古語中,如小人、小生等;五為地位卑賤之人,如下人、卑人。而查閱《韓漢字典》,則有如下意思:一是奴隸;二是平民;三是侏儒;四為謙詞,如小生、小人;五為小氣:六為人格卑劣、道德低下,所舉例有“小人得志”,“近君子,遠小人”。在此,亦可見韓漢語義既有重疊,又有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無論古今,作為道德評價或道德貶損這一詞義并未隨著“小人”一詞在韓國社會普及。
在中國先秦習語中,“小”與“大”相對,形容事物在體積、面積、數量、力量、強度等方面的劣勢,本無褒貶的含義。如《詩·大雅·蕩》:“小大近喪。”《詩·小雅·楚茨》:“小大稽首。”《尚書·多方》:“小大多正。”《尚書·多士》:“四方小大邦喪。”《尚書·酒誥》:“越小大邦用喪。”《尚書·文侯之命》:“越小大--謀猷。”《尚書·無逸》:“至于小大。”《論語·學而》:“小大由之。”《左傳·莊公十年》:“小大之獄。”《左傳·莊公十年》:“小大敵也。”《左傳·昭公+年》:“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左傳·定公五年》:“城不知高厚小大。”有時涉及等級與王權,則顛倒其序,成為“大小”,如《左傳·宣公三年》:“問鼎之大小輕重。”鼎乃王權象征,故不可問“鼎之小大”。又《左傳·襄公三年》:“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外、大小皆有威儀。”君臣、父子、上下等是等級關系,所以尊者在前,卑者在后,而不能稱為“小大”。在先秦語匯中,“小”往往蘊涵貶義,與之搭配的諸多詞匯,如“小知”、“小言”、“小辯”、“小識”、“小體”、“小說"_……是思想家們表達貶抑之義的強大語言后備軍。所謂“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莊子·逍遙游》)。出于道德完善的思想需求,儒家宗師對“小”“大”這一對詞語資源進行了最大限度的挖掘和利用,使之形成非此即彼的反義對舉之勢。因而使“小人”從溫和中性的身份稱謂之詞,一變而為言辭激烈的道德貶損之詞。
從語義演變的歷史軌跡考察,“小人”境況的惡化,有一個從身份稱謂到價值判斷的嬗變過程。其初,小人與君子的地位是平等的,《左傳·昭公三年》:“君子不犯非禮,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君子、小人同義對舉,不過是一種身份稱呼,并無道德上的優劣之分。如《詩·小雅·采薇》:“駕彼四牡,四牡驥驥。君子所依,小人所腓。”是說主帥駕車指揮,兵卒隨后,借車:身而為掩護。又《小雅·大東》:“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是說貴族大人走在大道上,而平民則在路邊觀望。當然,這句詩后來被賦予價值判斷意義,此是后話。可知,“小人”泛指平民和下層勞動者,并非只是“惡”的同義語。在先秦,君子也并非是“善”的載體,而不過是對成年男子的通稱,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周南·關雎》),指年輕男子;“君子于役,不知其期”(《王風·君子于役》),是稱呼丈夫;“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鄭風·風雨》),是稱呼情人;“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魏風·伐檀》),是譴責不勞而獲者。但從“不素餐兮”的譴責中,己知君子與小人身份不同,是等級關系,所謂“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讓其下,小人農力而事其上”。(《左傳·襄公十三年》)二者的區別在于,一在上,勞心;一在下,勞力。君子,亦稱“大人”,孟子也說“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告子上》),以“小人”和“大人”反義對舉。朱熹注:“賤而小者,口腹也;貴而大者,心志也。”小人,亦稱野人——“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孟子·滕文公上》)。
細讀《論語》之前的先秦文獻,如《詩》《書》《易》,對待小人都比較寬容,真正對小人聲色俱厲、大加撻伐的,始于孔子。在孔子之后的儒家文獻中,對小人的口氣越來越嚴厲。至此,小人已經是倫理道德全面崩壞的同義語。首先,小人好利,“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易·系辭》)其次,小人無固定德操,“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論語·顏淵》)再次,小人不知敬畏,“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論語·季氏》)另外,小人的缺陷不可勝數,簡直就是種種道德不完善的淵藪——“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論語·顏淵》)“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論語·為政》)“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壞·”(《禮記-表記》)“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論語-衛靈公》)……所以,結論只有一個——“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論語·子張》)“言無常信,行無常貞,唯利所在,無所不傾,若是則可謂小人矣。”(《荀子·不茍》)總之,所有負面的、消極的、卑劣的東西都歸屬于“小人”。而出路只有一條——“近君子,遠小人”,而這句話恰好是韓國人在編寫《韓漢字典》時所引用的例子。
強調對立性、排斥性、斗爭性的“君子小人之辨”,是中國文化中一以貫之的命題,其適用范圍遠遠超出了道德領域。如司馬光所論:“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猶冰炭之不可同器而處也。故君子得位,則斥小人;小人得勢,則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資治通鑒》卷二五四)至于歐陽修著《朋黨論》,更是力倡“君子有朋”、“小人無朋”之說,所謂:“大凡君子與君子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為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偽也。及其見利而爭,或利盡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朋黨論》)治理國家的關鍵在于近君子、遠小人——“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都說韓國很好地保留了中國傳統文化,按我的理解,所謂“保留”,不是原封不動地接受,而是一種篩選和過濾,這篩選和過濾的工具就是本國的國情和需求。朝鮮歷史上沒有如中國古代這樣激烈的朋黨之爭,也就沒有“君子小人之辨”,也就沒有必要“引人”和運用“小人”一詞的道德卑劣之語義,而只有其最原始的含義,即體積、面積、力量之“小”、地位之低下以及自謙之詞。經過這種篩選和過濾,中國傳統文化中那些溫和、中性、積極、有利于和諧的因素被保留下來,而儒家那種強調二元對立、相互爭斗的因素則被排斥了。其中緣由,一篇小文難以窮究和具述,但有一點則是基本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任何一個社會在接受某種文化或語言的時候,都是按照該社會的現狀來接受的,同時也就反映出該社會的某種需求。這或許就是在韓國見“小人”的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