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帶著《小武》去參加柏林影展青年論壇。那年我已經二十八歲了,這是我第一次出席國際電影節,也是我的首次歐洲之行。
一個人從北京搭乘漢莎航空的航班出發,起飛后不久大多數乘客就都睡著了。機艙里異常安靜,我卻睜大眼睛不肯入眠,腦子里不時閃過法斯賓德或文德思鏡頭下的柏林,近十個小時的航程我是在冥想中度過的,一會兒柏林、一會兒北京、一會兒我的故鄉汾陽。
多年之后我想,我之所以到現在還熱愛所有的遠行,一定跟故鄉曾經的封閉有關。而所有遠行,最終都能幫助自己理解故鄉。的確,只有離開故鄉才能獲得故鄉。
那時候兩德統一還未滿八年,人們習慣上還把目的地稱為“西柏林”。可我偏偏對“東柏林”感興趣,放下行李拿上一張酒店的地址卡,我便在暮色中坐一輛公共汽車出發了。
每到陌生之地,我都喜歡這樣漫無目的地游蕩,喜歡在偶然中遭遇一座城市,公共汽車從動物園附近出發,穿過城市向東而行,沒有跟當地人說一句話,車窗外的建筑像是能告訴我一切。西邊的馬路基本上呈放射狀分布,路邊建筑的設計也表現出開放的狀態。可一到東邊,橫平豎直的街道和平板的辦公大樓就似曾相識了,國營體制的感覺毫不掩飾地經由建筑表現出來。
我下了公共汽車,遙望西柏林方向,遠處大廈上奔馳汽車的廣告在夜幕中旋轉閃爍。那時,我腦子里冒出一個詞:資本主義的柏林。這里的觀眾能理解社會主義的汾陽?我問自己。《小武》拍攝于我的老家汾陽,那里塵土飛揚、城外的軍營每天軍號陣陣。電影的世界是真奇妙,再過兩天,我就要將故鄉的風景人物,放映給異鄉人看了。
98年的柏林電影節還有一個導演,也用電影把他的故鄉帶到了柏林。這部電影叫《小鎮》,導演是來自土耳其的錫蘭。錫蘭1959年出生在伊斯坦布爾,他是在當兵期間看了波蘭斯基的自傳,開始愛上電影的,他常自編自導自演,和他的妻子一起出現在自己的電影中。
在看《小鎮》之前,我從來沒機會知道土耳其的小鎮會是什么樣的,也不知道那里的人們怎樣生活的。
坐到電影院里,燈光暗下、銀幕閃亮的時候,才知道《小鎮》是一部黑白電影。電影開始于一場漫天大雪,原來土耳其小鎮上的孩子們跟我一樣,只有天氣的變化才能給一成不變的生活帶來新鮮感。這時,銀幕上一個孩子穿過山巒去上學,他進入教室,把雪打濕的鞋子脫下來,烤在火上。火爐溫暖,窗外寒冷,這不就是我小學時冬天的記憶嗎?接著,孩子脫下他的襪子,掛在火爐上,襪子上的水滴,掉在火爐之上,“吱吱”蒸發的聲音,一點一點滴在心頭。
我不喜歡跟蹤電影的情節,我看電影最大的樂趣,是看導演描繪的詩意氛圍,沒有詩意的電影對我來說才是沉悶的電影。錫蘭的《小鎮》是一部用電影語言超越語言的電影:不用聽懂對白看懂字幕,僅僅通過電影畫面,已經能夠理解導演的世界。
記得在黑澤明導演生前,侯孝賢去拜訪他,黑澤明問自己的助手: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侯孝賢的電影嗎?他的助手用哲學命題來解釋,黑澤明搖搖頭說:不是,我在他的電影里,能看到塵土。
錫蘭導演呢?在他的電影里,能看到天氣。雪后的寒冷,自雪地上玩耍的孩子們身體里散發出的熱氣,被雪凍得麻木的雙腳,襪子上掉下來的水和炙熱的火爐相碰撞冒出來的蒸汽……都是這部電影的詩句。
錫蘭在《小鎮》中拍了很多微觀世界的鏡頭:小動物、一草一木的細節、紋路、肌理。我們從未這樣專注而細心地凝視過那些與我們共存于這個世界的生命。透過錫蘭的攝影機,我們看到自己內心的粗糙,以及逐漸喪失的耐心。
錫蘭營造的聲音世界也讓我迷醉,他從紛繁復雜的現實世界里將我們習以為常的一些聲音提取出來,加以夸張,給我們熟悉的陌生感。水滴在火爐上被炙烤蒸發的聲音,大自然里面動物的鳴叫聲,遠處隱隱約約人的喊叫聲……鳥啼蟲叫,風聲雷鳴,這些原本被我們在日常中忽視的聲音,在影片中被提煉出來。它們幫我打開了記憶之門,讓我想起已經淡忘的歲月。
通過錫蘭的電影,會發現我們還有一個故鄉遠在他鄉,它也解答了我的疑惑:在資本主義的柏林一定有人看懂了我的《小武》,他們在我的電影里同樣可以遭遇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