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如何將跑官賣官行為壓縮到最小空間,成為上下共同關注的話題。近一段時期以來,中紀委、中央組織部不斷發文件、出規定,強調要加強監督檢查,嚴肅查處跑官要官、買官賣官現象,堅決防止和糾正用人上的不正之風,確保地方各級黨委集中換屆工作的順利進行。跑官要官現象儼然已成為官場痼疾,其背后深層次原因究竟在哪里?
從字面上看,跑官要官其實是一個難稱確切的說法。一個人希望擔當公共職務,并為此而進行積極努力,并不是不可理解的事情。而把努力放在請托私門、尋找靠山上面,就不僅僅是個人權力觀、價值觀或者干部任用程序、交流制度等等方面的問題,而在于對權力授予方式的深層次考量。權力由幾個人甚至由個別人來授予,而缺乏公眾選擇與認可在先的制度設計,必然導致一些人眼睛向上,把當官的希望寄托于少數人甚至個別人的認可與接納。
事實上,近年來,從中央領導、中組部到各級黨委和各級組織部門都大力提倡公開選拔干部,干部公選的力度大為增強、范圍逐步擴大,干部選用制度正在健全與完善。跑官要官現象無疑是對完善中的干部公選制度的干擾,是對新型的選人用人制度公信力的破壞。可見,跑官要官現象既是制度不夠完善的產物,又對成長中的新的干部公選制度的完善具有腐蝕作用。
封建官場的求官文化的幾個特征
跑官要官現象的背后是一種封建的求官文化,這種封建歷史文化影響應該說也是跑官要官現象屢禁不止的一個重要原因。
從封建官場職務的提供來源看,是建立在封建專制體制基礎上的權力的私相授受,進而形成濃厚的人身依附關系氛圍。在封建的求官文化中官場其實就是一種政治運動場,投身其中的選手們希望奪冠、希望出人頭地,其命運對君權有極大的依附性。至今被人們津津樂道的“伯樂相馬”的故事,其實就是衍生于這個制度上的一個人說了算的經典案例。這種少數人說了算的體制,至少有三種弊端:一是用人標準的不確定性,“征辟”也好,“察舉”也好,標準完全掌握在權力者手中,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于是出現了“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的反常現象。二是不公正性,由于選人的權力完全掌握在權力者手中,豪門巨室的子弟被選中的機會極高,于是出現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不公現象。三是助長了弄虛作假、拉關系、走后門的不正之風。
從封建官場職務的需求看,是廣大封建知識分子的“廟堂”情懷,進而形成求官鉆營的官場風氣。范仲淹說:“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因為憂君方可入“廟堂”,入“廟堂”方可憂民,所以中國知識分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躋身“廟堂”。當官不僅僅是擔任一種職務,以實現“兼濟天下”的抱負,更重要的,當官是政治身份和地位等級的象征。著名法家人物商鞅信奉惡劣實用主義、功利主義之道,公開宣稱“以權索利”的思想,幾乎就此奠定了中國官場瘋狂地利用權力謀取私利的風氣。正是這種具有名利雙收特征的官本位的存在,當官、當大官,就極具誘惑力,就是人生的最大追求,就是一輩子成功的標志。所以魯迅說,中國人有一種魂靈叫“官魂”,“中國人的官癮實在深”。當人們普遍患有官位饑渴癥的時候,就會想方設法,傾軋爭斗,投機鉆營,望權門而叩拜,依權勢而俯仰。
從封建官場職務的獲取途徑看,主要是保舉、科舉和捐納等,這就使跑官要官、買官賣官成為一種常見的官場積弊。科舉制度是隋朝確立的。在這之前主要是保舉,或者說是“上征下舉”,就是上級選拔,下級舉薦,再由皇帝任命。即使有了科舉制度以后,作為選官的一種輔助手段,這項制度還一直延續著,這種制度決定了跑官要官的盛行。李白是唐代大詩人,他也做過跑官要官的事。他的《與韓荊州書》,是他寫給韓朝宗請其舉薦他的信,在自我介紹中“徧干諸侯”“歷抵卿相”八字背后,透露的是一段坎坷崎嶇的自薦之旅。在蜀中,李白求見謁過渝州長史李邕;在岷山,他求見廣漢太守;在成都,他求見過益州長史蘇;在安州,他求見過都督馬正會、長史李京之、裴長史等,其足跡遍及達官顯貴的家門。李白最后在玉真公主的引薦下被玄宗征召入京,授以供奉翰林的閑職。捐納,就是買官賣官,是朝廷與有錢人做的交易。可見,正是封建社會選拔干部的方式,使跑官要官、買官賣官大行其道,大有市場。
跑官要官現象屢禁不止的現實原因
上述封建官場的求官文化并沒有隨著封建制度的消滅而消失,相反,它會在各種適當的氣候和土壤條件下滋生發展。跑官要官現象屢禁不止的現實原因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我國經濟發展和社會轉型的不斷加快,在新舊體制的銜接中,在新舊觀念的碰撞中,出現一些漏洞和空白,使中國幾千年腐朽官場求官文化沉滓泛起,利用某些體制不完善興風作浪,蠱惑人心,具體說來有如下幾個方面:
“官本位”思想作祟。受長期封建歷史文化影響,“官本位” 仍然在一些人的頭腦里根深蒂固。不少人仍然把當官作為唯一的價值實現尺度,認為提級升職是體現才干和價值的最好標志。在這種思想支配下,他們的人生目標就是要“提職”、“進步”,而“跑”和“要” 就是他們實現這一目的的捷徑。
“權力利益化”的誘惑。由于干部管理體制的某些缺陷,一些人希望通過權力尋租,試圖通過獲得職權來插手經濟活動,謀取“灰色收入”、“黑色收入”,以實現升官發財的夢想;由于干部的職級與工作、生活待遇緊密掛鉤,更多的人是為了獲得更高的政治地位和經濟保障,為享受更好待遇而謀求更高的職位。
不良環境的影響。有的干部看到一些人條件不如自己,但是通過“跑”、“要”得到提拔重用,就對靠正常渠道和程序晉升失去信心、產生懷疑,為獲得平等競爭機會,違心加入跑官要官者行列;有的擔心自己不跑不要,現有職位保不住,也不得不加入跑官要官者行列。
干部選拔任用機制不完善。有的地方民主集中制貫徹執行不力,搞“家長制”、“一言堂”,使集體研究流于形式。有的地方干部選任工作的公開性和透明度不高,即使群眾有意見,也以“組織考察”“集體研究”等托詞搪塞,為跑官要官者提供了活動空間。
在某種意義上說,跑官要官不是問題的主要方面,幾個人甚至個別人就能基本決定給予公共職務,這才是問題的核心與根源所在,也是有些地方特別是有些基層地區跑官要官現象難以杜絕的根本原因所在。
試想,如果“給官”者不是一個人或者少數人,而是更多的人、是老百姓,干部要想提升就得“跑”很多人、“跑”老百姓,老百姓是一個巨大的社會群體,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精力和財力跑遍,勢必會在“干”上下工夫,勢必會在“為人民服務”上花力氣,以博得老百姓的公認和好感,形成良好的口碑,以期獲得更高的職務。這個時候,官員與老百姓之間,才是真正的公仆與主人的關系,跑官要官這種封建官場的陋習才會消失。
(作者為北京市委黨校政治學教研部教授)
■(責編/艾蕓 美編/葉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