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校長是否應該有任期限制
編者按:
河南省教育廳在2011年1月30日就一位匿名網友所提出的關于“中小學校長任期應限制”的問題做了認真回復,坦承在校長聘任方面存在問題和不足,指出中小學校長聘任制度改革“涉及中小學校長切身利益,政策性強,情況復雜……”而貴州、吉林、內蒙古等省、自治區則已經開始實行校長任期制,其中,相似規定包括:中小學校長實行任期制,在同一學校任職時間原則上不得超過兩屆,每屆任期3~6年,任期期滿后重新選聘。2011年5月,《湖北日報》報道了“赤壁推行校長任期制和交流制”的工作進展,另據報道,除赤壁市城區10所中小學外,該市86所中小學校長已取消了行政級別,這在全國尚不多見。
據呂向紅的《大學校長該任多久——對哈佛大學校長任期的考察及思考》一文介紹,“哈佛大學校長中,有成就、對哈佛大學發展有較大貢獻的,其任期都較長……而在任內無所建樹、無所作為的校長,其任期一般都較短”。哈佛大學的校長沙莫爾于2002年在北京大學的講話中也提到,“哈佛大學之所以成為世界上最優秀的大學的原因之一就是校長長期任期制,由頗具魄力的領導長期任職能使學校為適應變化的新時代的需要而在現有體制的基礎上不斷更新和改進,這是哈佛辦學的悠久傳統”。由此可以看出,大學若想取得長久發展,似乎就不能實行短期的任期制,否則就會導致校長不思進取或做出短期行為,阻礙學校的長久發展。那么,中小學呢?
曹留成在《中小學校長任期制的實踐策略探析》中闡述,“多年來的實踐表明,如果校長久居一地、久任一職,易受復雜人際關系的羈絆,難于開拓創新;如果校長任期過短,則又有可能產生急功近利的思想,出現短期行為,不利于學校工作的連續性。因此,必須從二者之間尋求一個比較好的平衡結合點”。那么,對中小學校長任期的限制是否會影響學校的長遠發展,中小學推行的政策朝令夕改、政策與制度無法形成連續性、改革不能深入貫徹、持久執行的現象,究竟是否跟校長的頻繁更迭有關?而如果一位校長在一所學校任職時間過長,是否會產生思維慣性,阻礙管理創新?怎樣通過建立科學的校長遴選程序和績效考核辦法,完善校長任期制?學術界不同于政界,對校長任期的限制是否有悖于學校教育的發展規律?中小學校長一校任期的時長應該怎樣規定?本期《熱點爭鳴》將邀請人力資源等領域的資深專家、教改一線的行政部門領導和校長進行探討。
《中國教師》:關于中小學校長任期,有的地方規定校長連任不能超過兩屆,每屆一般是3到6年,到期必須流動到其他學校,而有些地方則沒有這一硬性規定。對此,您怎么看?
車宏生:從制度上看,可以是三年一聘,四年一聘,但如果校長像干部一樣只能做兩屆,對于這種限制,我認為不好。因為教育工作者不是官員,即使是官員,在實行公務員制度的國家,一般公務員,在一個系統里當處長、局長,也是可以做很長時間,一直做下去的。只有像總統、州長等通過選舉上臺的官員才應有任期限制。民選體現的是民主,而管理,我個人認為是自上而下的,不是自下而上的,不一定都要通過公開競選或者考慮大家的滿意度。管理的目標如果一定是讓大家都滿意,那就沒法管理。例如,教師講課不可能讓學生和家長都滿意,以此為目標是有問題的,因為學生不可能很清楚什么樣的教育是好教育。所以,我覺得本質的問題不在于任期的長短,而在于主持學校工作的人是否是懂教育的教育家,或者說是懂行的教育工作者。他不能把校長當成一個官,不能說把這官拿下來我就沒權威了。我舉個例子,都說蔡元培對北大貢獻很大,但蔡元培正式任北大校長官職只有兩年多(蔡元培于1916年12月上任,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后不久,他為抗議政府逮捕學生辭職并悄然離京。后由于北大師生極力挽留,蔡元培答應只做北大師生的校長),但是他對北大百年發展歷程的影響卻是深遠的,他確定了北大辦學的理念、思路、方向以及做事的風格和文化。清華大學的梅貽琦校長任期比較長,他從1931年出任清華校長一直到他在臺灣去世,先后服務于北京的清華大學和臺灣新竹的“清華大學”,因此被譽為清華的“終身校長”。他成功地奠定了清華的校格,深受愛戴和擁護。蔡元培和梅貽琦一個任職時間短,一個任職時間長,但他們對學校的影響都是極其深遠的。
我認為在現有的條件下,要想讓校長能夠做出成績,還是任期長一點好。任期太短了即使能干的校長也會受到掣肘。一位校長從上臺、熟悉工作到形成構想、制訂計劃都需要時間,任期太短了根本施展不開,實在很難出成績。此外,如果任期短,他很難過多考慮學校的長遠發展,一定會追求能出成績的事,就是給人看的事,例如大搞基建等,那對教育是傷害,不是建設。
《中國教師》:校長流動任職的主要目的是為了避免產生思維慣性、阻礙管理創新,杜絕利益集團。您認為通過校長流動任職是否可以實現這個目的?
車宏生:我不認同必須讓校長定期流動的觀點。沒有穩定的任期,長遠的想法怎么能實現?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校長首先要為學校的長遠發展奠定基礎,而打基礎往往就需要近一屆的時間。基礎打好了,該謀求長遠發展了,校長也快到屆了,怎么能實現自己的理念?比如說一位校長在四中建設了四年,然后就把他流動到五中去了,他豈不是還要從頭再來?而另外一位校長又到了四中,他不熟悉前任的思路或者他有另外的想法,就會做出其他變動,也沒法長久建設。所以我想在同一所學校工作只做一屆,三、四年的時間太短,至少要有八年時間才能做出點樣子來,但很長遠的規劃和理念還是難于實現。換言之,如果一個校長做得很好,大家也都很滿意,為什么就一定要流動呢?有的上級領導可能是怕校長以權謀私或培植勢力,但這個問題不是通過限制任期能夠很好解決的。
實施校長流動任職制度有利有弊,有利的一面在于校長可以換一個新環境,不利的方面則在于學校的管理模式和風格會缺乏持續性,難以形成強大的文化。接著上面的例子說,倘若當初北京四中的校長也這么頻繁流動,那么四中恐怕難以成為名校。所以,問題關鍵在教育理念,然后是體制、制度。而從思想和理念具體落實到政策、措施,任何一個人都需要時間。另一方面,如果有好的體制、制度,以權謀私、專權等問題也會得到很好的遏制,例如通過財務公開制度、年度報告制度等,讓進來的錢和出去的錢都很透明,就能很好地防止貪污。再如聘任、解聘都要有制度約束,而不能是校長一個人說了算。
《中國教師》:如果讓您構思一個選聘校長的制度,您覺得關鍵是要看什么?
車宏生:我覺得應該是理念,校長致力于培養什么樣的人,在中學階段或者小學階段要完成什么任務,畢業生的應知應會,包括個性品質等,校長都要有一套想法。比如說張伯苓先生特別注重身體健康,他提出不懂體育的人不能做校長,他這句話已經成為名言,這就是有教育思想的人。當然這個觀點未必絕對正確,但他當校長的時候,不管是中學還是大學,學生都是生龍活虎的,不是書呆子。而且即使是從今天的情況來看,這個理念仍不過時。校長不能光讓孩子念書,那就把孩子害了,而有體育愛好的人,他的精神面貌不一樣,就不會萎靡不振。倘若學校培養出來的學生只知道在分數上競爭,便不是社會需要的人才,這樣的辦學理念從一開始就有問題,貫徹得越好越壞事。再比如,當前一個重要的問題是校長自覺不自覺地把提高升學率、平均分等作為首要目標,有了這樣一個片面的辦學思想,校長無論任期長短都會急功近利。朱清時在中國科技大學做校長時,面對教育部組織的本科教學評估他選擇了“原生態迎評”,科大既沒有修改原始資料和數據,也沒有打亂正常的教學秩序,更沒有給評估組專家貴賓級的禮遇。他說,評價一所大學的好壞,要看它對社會的影響,要看畢業生對社會的貢獻等,這才是最客觀的評估。中科大建校50多年以來,平均每1 000個畢業的本科生中就有一個當選了中國科學院或中國工程院院士。不管怎么評估,這個數字已說明其本科教學是好的。所以選聘校長首先要看校長是否有教育思想,像張伯苓、陶行知等人,都是有大教育思想的人;其次要看是否能致力于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才。實施素質教育、致力于學生全面發展,短時間內升學率或許會受影響,但長遠看,不僅不會影響升學率,反而能培養出更多的人才。
當校長的人光是教學在行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得是個管理者,學校要治理成什么樣子校長得有想法。比如說桑棗中學的葉志平校長,是由普通教師提拔上來的。他知道學校原有個危房是三無建筑,于是在他上任之后立即著手改造了這棟樓,當汶川大地震發生時,全校師生無一傷亡。
當前校長開展工作受到很多制約,例如教育局長可能還是很看重學校的升學率什么的,這是個系統問題,因此現在的關鍵是要把校長、教師、家長和學生從枷鎖中解放出來。國家只是應該去管那些方向性的問題,而不應越位,要允許各個學校有特色發展。這個問題現在還是一筆糊涂賬,所以別的問題就無從談起。
在任期制上有爭議,主要還是教育根本的體制機制問題沒有解決。爭論任期制要不要一刀切的問題爭不清楚,也容易轉移視線,掩蓋深層次的矛盾。所以,一定要把制度建設和教育思想的形成提到重要位置,要能夠科學地評估校長的辦學業績。而業績評估首先要搞清楚辦學是為了什么樣的目標,公立學校可能有共同的指導方針,但每所學校結合自身實際情況和特點要有不同的東西。教育行政部門要允許每所學校有一定的特色,否則便是千篇一律。只有從理念、制度出發,到最后才能正確地確定對校長進行績效考核的指標,才能準確地判斷他干得好不好。不管是校董會、家長委員會還是政府部門等都要從這個角度看問題。爭論任期制,根本原因是在這些問題上還很模糊。教育界應當向企業學習,學習企業管理的理念,學得務實一些。
《中國教師》:教師、學生和家長對校長的評價是否可以成為決定一位候選人是否可以出任校長的首要因素?是否可以成為決定校長任期的首要因素?
車宏生:家長和學生對校長的聘任不應有太多的發言權,因為他們不大可能對一個候選人能否成為一名好校長有足夠的認識。家長委員會可以對學校的工作進行監督、參與意見,但是對校長的任命不能有太大的影響。歸結到一點就是管理是自上而下的,不是說大家認為怎么樣好就一定對,有正確教育理念、教育思想的人來當校長才能把學校搞好。教育是個專業,重大事務必須由專業人士決定,而這個決定外行人不一定都能接受。比如蔡元培當了北大校長,他就找了陳獨秀擔任文科部主任,陳獨秀上任之后就找胡適。他們都是自上而下逐級聘任,沒有經過民主程序,但是這兩個人對后來北大領導五四運動等都起了很大作用。所以應當說現在實行的一些貌似民主的做法都是值得商榷的。家長、教師可以有某種程度的參與,但不可過分強調。例如對于學生評教,有的教師就曾提出質問,“一門課究竟教什么、怎么教,是我知道還是學生知道?怎么可以讓學生評教的結果在教師績效考核中占太大權重?”
仍以大學為例,有的大學生在學基礎課的時候往往會說“我學這些基礎課有什么用,然后在學習實用性強的學科時又會說我將來都不一定做這個”。如果你問他將來想干什么,得到的回答很可能是“我還沒想好呢”。讓這樣的學生評價教師怎么會有好的效果?這是要糾正學生的,可不是要糾正教師。所以對教師、對校長的評價主要應該從上到下,不應該從下到上,否則教育就亂了。教育行政部門要先把一些基本問題搞清楚,要首先確定評價校長、教師和學生的標準,這不能來自群眾,應當來自教育專家。
《中國教師》:有可能通過考試遴選校長嗎?
車宏生:很難,“考什么、怎么考”都是先要搞清楚的問題。校長的遴選不同于處級干部遴選,處長雖然職位高,但他有行政管理的特性,所以其遴選實際上更簡單。把遴選校長當成專業化和科學化的問題來對待,就可以一點點地摸索著往前研究了,如果把它完全看做一個行政事務就錯了。
校長是有優劣的,桑棗中學是一所很普通的農村中學,葉志平校長在5.12地震之前也沒受過什么特殊的表彰和鼓勵,他就是憑著自己的良心去做校長,做了一件很平常卻很偉大的事——他籌錢來就是為了加固校舍、防震,還花大力氣組織學生疏散演習,這就保了兩千多名學生的平安,這是個偉大的業績,值得大書特書。反過來說,如果不地震,這些事就都白做了嗎?其實不然,這也是一個校長分內的事情,不亞于運動會拿冠軍之類的事情。但校長究竟應該做什么,在很大程度上我們還沒搞清楚。
《中國教師》:如何避免校長為了追求連任,過分重視人際關系而忽視學校的長遠發展?如果沒有任期限制,對于任期比較長的校長,通過什么樣的制度可以促使校長不斷創新,而不是墨守成規?
車宏生:這主要牽涉到績效評價問題。評價一所學校也好,評價學校的校長也好,一定要有完善的評估體系。其實這個評估體系我們直到現在也還沒有建立起來,我們主要是在用升學率評估學校,這個指標最簡單,但不是個好指標,要建立一個綜合評價體系。企業界的平衡計分卡,從財務、客戶、內部運營、學習與成長這四個方面來評價企業,就比較全面。教育界建立一個績效評估的體系,對校長的管理以及對學生、教師的管理都會有好處。例如,學校的主要產品是學生,對學生的評估很重要,要分成幾個方面來評估,比如說品德、學業成績、個性發展、體質等各個方面。每個方面都得落實,不能是虛的,不能光看上了多少節政治課,而是要看有些行為習慣是否養成,比如說禮貌、守信、負責等。怎么來檢驗的確是一件比較難的事,然而一所學校走出來的學生和其他學校的不同,家長一定能看得出來。所以盡管很難,也要想辦法做好。然后還要包括對學校狀況的評估,比如經濟狀況,不能越辦越窘迫,出現校舍破破爛爛,圖書、體育器材陳舊等問題。績效考核首先要找到那些有效的指標。企業界有個關鍵績效指標體系(KPI:Key Performance Index),教育工作者也要認認真真地去找這些指標,要知道怎樣去評價一所學校各方面的狀況??冃Э己酥笜藢πiL和教師的行為以及學生的行為具有極強的引導作用,你評什么,他就往哪些方面用勁?,F在的問題是很多教師除了應試教育不懂別的,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我在讀本科的時候,北京市實驗二小的一位數學教師曾給我們傳授過經驗。那是一位年近六旬的男教師,他一直教小學低年級的“加減乘除”,跟他座談之后,大家都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他把“加減乘除”講活了,沒有孩子不懂,不管什么樣的孩子進了這個班考試成績都是95分以上,而且他不留作業,所有問題都在課上解決。能做到這兩點才算是位好教師。
我們在評價校長和教師時,必須以學生的發展做指標。現有的評價體系建立的時間太短,即使是在很多大學,對教師和領導的評價指標體系建立的時間也還很短,還尚未經過完善。所以,現在沿用的很多指標其實不足為憑,特別需要搞教育學、管理學研究的人塌下心來,認認真真地研究大學、中學、小學的評估體系應該是什么樣的。只有從教育目標上捋順、捋清了這些問題,再據此建立一套績效管理的辦法,才能再來研究怎么考核校長、校長任期多長最合適、如何評價學生、如何評價學校、一所學校怎么辦才算辦好了、一所學校出來的畢業生究竟應該怎么評價等一系列問題。歸根結底,這其實還是一個教育培養目標的問題,把這些先搞清楚才能夠說別的,貿然爭論長期好還是短期好是爭不清楚的。
《中國教師》:如果校長有任期限制,采取什么樣的制度和措施能夠避免校長追求短期效益和改革不能深入貫徹、持久進行的現象?
車宏生:這不是由任期決定的,無論任期長短都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例如,當前的行政官員以及一些校長一個普遍的問題就是短期行為,其根源就在于他壓根就不關心這個學校的發展,而是關心自己在任期之內怎么顯示能力與作為,怎樣創造業績。這樣的校長不管任期長短都會有問題。出現這樣的現象歸根結底還是機制體制問題——由于校長是教育局任命的,所以,校長自己沒什么教育思想,主要是聽從教育行政部門的指示,工作自然也是以讓上級滿意為重心,而對學生、教師和家長并不負責任。
校長選聘的關鍵是要讓有教育思想的人能夠發揮作用,我們面臨的問題是有教育思想的人發揮不了作用。若是不從根本上解決機制體制問題的話,既解決不了任期長導致的以權謀私等現象,也解決不了任期短導致的追求短期效益的現象。解決這個問題,首先要確定誰對教育有發言權,誰來指導教育,是由政府主導還是由民間的教育機構主導。在國外就有教育行會之類的機構來指導教育,政府一般不太直接干預教育,但對公立學校也會通過撥款等手段進行一定的干預和限制。
《中國教師》:有一位縣教育局的領導曾經提到他們縣就有很多中小學校長任期久了,工作變得懈怠,缺乏作為。時間長了,他也很難盤活這支校長隊伍。您怎么看這個問題?
車宏生:盤不活隊伍是因為獎懲機制沒有建立起來。如果對有作為的校長進行獎勵,對無作為的校長進行懲罰,自然就能激勵和盤活這支隊伍。在企業里也是這樣,好的企業都是用獎勵、提供發展空間等手段吸引好的人才。但現在學校之間的競爭主要是升學率,大家都在做卻又不便提出,遮遮掩掩,羞羞答答,說一套,做一套。如果這些問題都得不到解決,那么,其他的問題自然就不好說了。
專家簡介:車宏生,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前任院長,北師大心理學院心理測量與人力資源研究所所長,中國心理學會心理測量專業委員會主任。主要研究方向:人力資源開發與管理、管理心理學、人事測量、人才選拔。2008年榮獲第四屆北京師范大學教學名師獎,2004年榮獲北京市教學成果一等獎,同年被評為“北京師范大學最受學生歡迎的十佳教師”。
?。ㄘ熑尉庉嫞簭埨蜴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