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師》:陳老師您好,我們一直在研究家庭教育,但是什么樣的家庭教育方式是最好的,我們一直沒有標準答案。“虎媽”算是當今全球最火的媽媽了,您作為家庭教育的專業研究人員,對她的教育方式怎么看?
陳建翔:我這學期開了一門家庭教育的課,第一堂課的題目就叫《我的媽呀!》因為現在社會上出了各種各樣的“媽”,有虎媽、貓媽、兔媽等等。各種“媽”也都有自己的高招,挺嚇人的,所以我們真的要反思一下“媽”的問題了。中國家庭教育的基本問題,其實就是“媽”的問題,是“媽”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的問題。
首先我想說,“虎媽”是一個做事非常認真的媽媽。她也曾很努力地學習一些教育科學,而且,“虎媽”作為一種社會現象也為家庭教育事業作出了很大貢獻,因為它引起了中美兩國對家庭教育的深刻反思。
“虎媽”的教育方式主要基于兩個基本判斷:一個是她認為孩子對自己的人生沒有掌控能力,要由家長替孩子做決定;二是家庭教育的根本目的在于使孩子成功,只要孩子成功了,那么家長付出的所有代價、遭遇的所有損失都是值得的。所以我們討論“虎媽”,就應該圍繞這兩個基本判斷來進行。
《中國教師》:您這么一說,我也覺得,中國家長對孩子的期待就是成功,衡量孩子的標準也是成功。那您覺得究竟什么是成功?成功對于一個孩子來說,真的那么必要嗎?
陳建翔:“虎媽”這一現象為什么會產生?為什么在有些地方竟然有70%以上的人贊成這種方式?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們都在追求成功。整個社會都在成功的名義之下集結起來,在成功的戰場上展開廝殺。
在我看來,當今成功的概念里,一般都帶有明顯的追求功利、相互攀比的意味。成功成了我一定要考試比鄰居考得好、掙錢比班里同學多、做官比朋友做得大。這樣的話,成功就不是個人天賦的最大釋放,而變成了人際交往中的“較量”,成功一個就得犧牲另一個,或者壓倒另一批。就好像一個小故事說的,兩個人在非洲的草原上發現有一頭獅子向他們沖過來,其中的一個人就想:“我不需要比獅子跑得快,只需要比你跑得快,這樣我就能生存下來”。這樣的成功是基于一種相對比較的成功,在這個成功的概念里有太多的攀比;離開了攀比,他們的成功就沒有意義了。而實際上,自己的天賦不需要跟任何人作比較,真正的成功應該是能夠發揮、釋放出自己的絕對能力。攀比式的成功只會助長分別心,并使我們失去平常心。
我覺得我們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家長,也就是改革開放后第一代面臨成功機遇或者已經取得所謂“成功”的這批人,普遍都缺乏平常心。大家信奉“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教義。我付出了十倍、百倍的努力,就要有十倍、百倍的收獲,吃的苦越多,要得到補償的心理就越強烈。五六十年代的家長吃了不少天災人禍的苦頭,自己的人生信仰也在折騰中喪失殆盡,他們剩下的唯一的信念,就是孩子。他們經常會給孩子說:“我給你付出了全部,你怎么就不理解爸爸媽媽呢?”但是孩子真的不理解:你為什么要把所有的賭注壓在我身上?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中國教師》:您認為對成功超乎尋常的渴望是“虎媽”教育方式的驅動力,那為什么會產生這種渴望,有沒有什么歷史根源嗎?或者我可以更形象地問一下,虎媽的“媽媽”是誰?
陳建翔:我們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家長都非常渴求成功,非常能夠拼搏、奮斗,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們生長在國家最困難或比較困難的時期,我們的基因里面,有一種懼怕貧困、懼怕落后、懼怕被淘汰的恐慌本能。在自然災害時期,只要你手里多一顆雞蛋,你就可能活下來。再加上我們民族以前有一百多年飽受屈辱的歷史,實際上整個民族都想要盡可能地遠離貧困、遠離屈辱、遠離弱勢。我們怎么能夠離它遠一點呢?就是錢要掙多一點、官兒要做大一點。因為中國是官本位的社會,我官兒比你大,就比你占的資源多,人們奮斗的動機就是這個。我不需要跑得比獅子更快,我只需要比你快就可以活下來。這是一百多年來的極端貧困給中華民族留下的深度恐懼感,而我們今天遇到了歷史性的“翻身”的機會,大家必然要全力以赴,用成功來擺脫這樣的恐懼。
虎媽極端的教育方式就深刻地體現出了她內在、深刻的焦慮感,她內心有很強的擔心,怕富不過三代,怕有一天又回到貧困中去。所以她想要做的更多一點、更好一點,讓孩子遠離這種可能。而她的這種心理是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家長非常容易理解的:“我們都是苦孩子,我們沒有任何依靠,自己再不努力的話,這輩子就徹底完蛋了,我們要想從苦海里跳出來,就要比別人多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他們幾乎沒有一天在悠閑地曬太陽,如果誰悠閑地曬太陽,誰都覺得自己在犯罪,他們的生命在拼命地奔跑。
所以這種通過十倍百倍努力換取的成功讓這些家長很難有平常心。成功了的家長對孩子的要求是“你一定要比我更成功”,而沒有成功的家長則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孩子身上。做這兩類人的后代是很難的,這種重負感要聯系到這個時代背景才能體會出來。
《中國教師》:在虎媽眼里,她的孩子沒法為自己的未來做出準確的判斷,所以她一直要在孩子背后鞭撻著,為孩子決定這個、決定那個,甚至無視孩子的自尊。您覺得在家庭教育中,家長應該這樣對待孩子么?
陳建翔:虎媽的十條家規讓我看到了成人的自大,是一種要操控孩子一切的自大狂。自大狂源于對兒童的無知,也是對“人”的無知。
我經常想,總體說來,中國家庭教育的主體,是媽媽們。她們跟爸爸們相比,比較細致,有的時候是過分細致,操的心比較多,掌控的欲望比較強,而且容易焦慮。中國的獨生子女政策給了他們的焦慮第一個“加倍”,而當代社會競爭的壓力又給了第二個“加倍”。所以我老說,中國家庭教育主體的情況是:“丈夫的責任重,婦女的怨仇深”。但這次不是面對“南霸天”,而是面對丈夫和孩子。把中國的大部分孩子交給這樣一個苦大仇深、容易焦慮的群體,會不會有什么問題?
我見識了太多來咨詢家庭教育的家長,絕大多數家庭都是父親想得開,母親想不開,甚至有些母親都深陷其中拔不出來了。如果是家里多子女的話,母親的焦慮、敏感還不那么突出,但是在獨生子女制度下,女性的特點都得到了強化。
而且,當今社會是一個競爭很強、節奏很快、壓力很大的社會,改革開放30年像是在做“乘法運動”,是一個高歌猛進的社會。多多益善成了我們的生活哲學,我們不厭其煩地增加財富和各種各樣的資源,也增加了每個人的壓力感、焦慮感。所以當代社會的環境背景使得女性家長的敏感、焦慮、掌控欲望得到第二次強化。如果我們在孩子的人格培養、早期教育階段,把孩子完全交給這樣的群體的話,孩子要遭受什么樣的罪過啊!所以我老說:孩子真是可憐,可憐天下孩子心啊!
這個假期我有個本科同學從美國回來,他全家都信基督教。據我觀察,有宗教信仰的家庭對孩子會比較寬容,當然我指的不是行為規范上的寬容,而是在學習上、成功欲望上。因為這里有個基本的道理:孩子從根本上講不是我的,我沒有隨意的處置權,我必須把他當做一個獨立的世界來對待,讓孩子成就他自己。但我們許多媽媽們不這樣認為,她們覺得孩子就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
我以前開辦過孩子的訓練營,有一次來了一個所謂的問題小孩小劉。他的母親希望我能盡快和他談話,解決他成長的問題。但是我一連8個月的時間,都沒有和小劉談。他母親急了,跑過來問我為什么不和她兒子談話。我告訴她,小劉現在就像驚弓之鳥,他幾乎不信任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沒有安全感。所以我現在能做的只是屏住呼吸,默默地注視他,一直到他在我這里感到溫暖、感到安全了,這個時候我才能和他發生一個互動。
我接觸了太多有問題的孩子,面對他們,剛開始最好什么都不要做,甚至不能有大聲的喘息,我們只能默默地注視,要不他們會像驚弓之鳥一樣逃竄、反抗。我是深刻地敬畏孩子的,像是敬畏神靈一樣地敬畏孩子。所以,我們要給孩子一個寬松的教育環境,寬松的教育還給了孩子一個幸福的童年,而快樂是孩子擁有的正當權利,沒有人可以剝奪,即使是成功的名義下。而且,寬松的教育是釋放孩子天賦的最好方式,釋放天賦是人生最重要的目的。基于這兩點的基礎,我認為寬松的教育是比較合適的。
《中國教師》:雖然有很多人批判虎媽的教育方式,但是在虎媽的“棍棒教育”下成長的孩子卻取得了某種成功,我們是不是還是要承認這種教育方式的合理性?這種教育方式會不會代代相傳?
陳建翔:虎媽在孩子身上的確取得了某種成功,但還是無法證明這種教育方式的合理性。她的大女兒比較接受母親的方式,但是小女兒卻非常地反抗。這樣的孩子即使成功了,心中也積蓄了很多的怨憤,而這種怨憤是代際傳遞的。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父母的教育方式會傳遞給孩子,孩子再成為父母,再延續這種教育方式。虎媽的教育其實是斷子絕孫的教育,因為它在精神上傳承下去的不是真善美,而是一種具有破壞性的消極的能量。也許它能讓少量的人成為“人上人”,但這種“人上人”本身是沒有平常心的,是不可持續的,而且對下一輩成長的殺傷力很大。
(責任編輯:張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