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走出居庸關,經過了一段崎嶇的山路以后,便在我們面前敞開了一片廣闊的原野,一片用望遠鏡都看不到邊際的原野,這就是古之所謂塞外。”許多人知道翦伯贊,或許正是從這篇收入中學課本中的《內蒙訪古》開始的。這是一篇有韻的散文,無韻的詩,因其氣魄之壯闊,氣勢之豪放,文字之瑰麗,被公認為是當代文史作品中不可多得的佳作之一。在20世紀的中國,翦伯贊不僅是現代中國歷史散文體裁的開創者,更是享有盛譽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大師,以才思敏捷、個性鮮明、傲骨錚錚而突出。他一生著作甚豐,尤以歷史理論研究最為著稱,無論在民主革命時期還是在解放后,他都是公認的唯物史觀派在理論上的代言人。特別是新中國成立后,翦伯贊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充當了新中國史學發展方向上的奠基人、探索者和監護人,并把他的史學理論推到了當時的最高峰。而作為歷史學家的翦伯贊同樣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從他早期擔任中學教員,到后來成為北京大學名冠一時的歷史學教授,其生動、堅定、唯真是從的教育思想和教育理念在今天依然熠熠生輝。
“無情日月轉雙丸,我亦曾經是少年”
1898年3月14日,翦伯贊出生于湖南省桃源縣翦家崗村一個書香之家,維吾爾族。父親翦萬效,不僅熟悉漢文經史,考中清朝最后一批秀才,而且自學代數、幾何、三角、微積分等現代數學。民國時期,他長期受聘為中學數學教師,還曾被聘為常德中學、常桃漢沅聯合縣立中學等校的校長,被人雅稱“翦幾何”。[1]或許是因為這種良好的家學熏陶,翦伯贊從小就通讀了《資治通鑒》一書,而且還喜歡看一些《三俠五義》之類的小說,后來就產生了要把小說中描寫的人物(如黃天霸等)弄個究竟的想法,看看這些人物在歷史上是否真實存在,是好是壞,于是便開始學習歷史,時間長了,就對歷史萌生了獨特的興趣,和歷史結下了不解之緣。
1916年,翦伯贊考入北京政法專門學校,后轉入武昌商業專門學校。1919年翦伯贊臨畢業前夕,北京爆發了著名的“五四運動”,運動的熱潮飛快地波及到全國各地,翦伯贊積極參加游行、張貼標語、發表演說等活動,全力投入到這場運動中??墒堑搅水厴I時,翦伯贊卻面臨著失業的困境。雖然他在商專是有名的高材生,功課很好,英文也好,可是許多用人單位卻因為他是當地學生運動的積極分子而不愿錄用他,怕招惹麻煩??沼袌髧荆瑓s無用武之地,翦伯贊憤然離開了武昌,次年受聘回到母校常德中學,做了英文教員。翦伯贊后來的回憶充滿了對故土的深切懷念和無比悲痛,“常德,這座洞庭湖西岸的古老城市,在這里,我度過了我的中學時代”,“靜靜的沅江,古色的城墻,古舊的廟宇,舊式門面的商店,各式各樣的手工業作坊,用石板鋪成的大街小巷……然而,這兩個小城,被攻陷時死者兩萬有余,傷者五千,被強奸的婦女七千多,財產損失不計其數?!保?943年《常德、桃源淪陷記》)在任教后短短的兩年里,他不得不承受喪母亡妻的巨大悲痛。時光如流水,戰亂與死亡、悲憤與心痛早已被沖刷殆盡,現在我們已無法找到他這段中學教師生活的更多資料,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常德中學任教的四年里,他認真研讀了中國古代歷史和有關當時重大社會政治問題的書籍,而這些都為他后來在大學從事歷史科學的研究和教學以及社會責任和政治意識的培養奠定了基礎。
1925年,翦伯贊奔赴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學習經濟學,有意思的是,在資本主義的國度里,他開始接觸到影響他終生的“馬克思主義”。他閱讀了《反杜林論》《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等著作,大開了眼界,而當他一口氣讀完《共產黨宣言》時,更是興奮極了,他激動地在日記上寫道:“這是黑暗世界中的一個窗戶,從這里,我看見了光明,看見了真理,看見了人類的希望。”馬克思主義像一把火炬點燃了他心中革命的火種,也照亮了他此前模糊不定的研究路向,從此,歷史、革命、社會、政治、國家成為他生命中的關鍵詞,并將相關的理解和反思在教育的過程中鋪敘開來,“中原樹桃李,木鐸振旌旗”(郭沫若《送別伯贊兄》),身體力行地塑造著自己,更影響著無數的熱血青年。
比如1947年在大夏大學(即今日的廈門大學)任歷史系教授時,他講授“史學方法論”一課,即“歷史唯物主義”。他的講課深入淺出,緊密聯系實際,尤其是中國近現代和當代的歷史和社會,很受學生們的歡迎,影響頗大。后來他的學生滿懷深情地回憶道:“翦先生的性情雖然藹然可親,但他的治學態度卻非常嚴肅。他很重視科學的思想方法,同時又有樸學家的治學精神。他說:‘任何歷史的原理原則都是從具體歷史事實中抽象出來的。只有從具體歷史事實中抽象出來的理論,才是正確的理論。研究歷史的人首先要學會科學的思想方法,同時也要掌握豐富的歷史資料。’他日以繼夜地工作,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于抄錄史料,排比史料或考證史料,他一點也不感覺疲倦或厭煩。為了中國學術,也為了中國的年輕一代,他毫無保留地嘔著自己的心血?!盵2]正如學生所感受到的那樣,翦伯贊自始至終保持著嚴肅認真的生活態度和治學態度,他對待青年時那樣真誠、親切,使人感到和他接觸是一種愉快。他關心青年的學習,也關心他們的遭遇,當學潮發生時,他一再著文,為學生辯護(《為學生辯誣》),而他當時的處境其實也很糟糕,居住在僅堪容膝的小房子里,吃飯、睡覺、獨自伏案抄寫,盡管如此,翦伯贊卻并不覺得狹窄,他說:“房子狹小,并不妨礙我的思想馳騁。”“行底懸崖能勒轡,書生豪氣蕩千秋”,翦伯贊的詩友柳亞子的這句贈詩頗為恰切地表現了這位史學家坦蕩灑脫的道德情操和人格境界。
“同仇萬里聯營陣,論道百家共講壇”
無論何時何地,在翦伯贊看來,不僅應在歷史研究中貫徹實事求是的研究理念,歷史教育同樣需要遵照實事求是的方法,這是當時他在史學界所倡導的歷史主義方法在歷史教育領域的集中體現。這樣做才能更符合歷史發展的實際進程,才能更有益于我們的歷史教育。對于學生,翦伯贊向來十分關心他們的健康成長,告誡他們要尊重歷史的客觀性質,認真地在史論結合方面下工夫,自覺地養成扎扎實實的學風,主張學習歷史并不僅僅是“記誦史料”“積累史料”,而是要形成“分析問題的能力”,用他的話來說:“當然要勤于采集,但知識的黃金終歸是有限的。更重要的是要把點金術學到手,這點金術就是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3]在這里,翦伯贊的看法反映了他對歷史教育的深刻認識,而且當馬克思主義史學在中國初步確立其主導地位的時候,翦伯贊就旗幟鮮明地提出,在歷史教育中要將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學習與具體歷史理論的學習相結合,并將其放在首位,這確實顯示了他的遠見卓識。
翦伯贊之所以會有如此不同尋常的真知灼見,是與其更闊大高遠的教育觀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他說,“教育是一種神圣而莊嚴的事業,這種事業之所以神圣而莊嚴,就因為他的任務,是把人類文化,當做一種歷史遺產,傳授給下一代的青年。這里所謂的文化,不是狹義的文化,而是從遠古的祖先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人類的知識之全部的積累。沒有這樣的知識,人類就不能走向更高的文明。所以教育事業可以說,是人類歷史的推進機?!保ā度祟惖淖饑琅c教育自由》)
1956年夏,翦伯贊到湖南考察,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然而,家鄉物質的缺失與精神的貧乏讓他極為不滿。作為一名堅定的馬列主義戰士,雖然翦伯贊是主張教育為政治服務的,但他絕不能容忍教育低級地伺候著政治,服務于某項政策;他主張學術要運用馬克思主義觀點、立場,但他絕不能容忍學術卑賤地跪拜于權力。正如他在40年代面對國民黨刀叢箭簇時的憤言:“暴力對于學術是沒有用的,真正的學術,絕不會服從刀劍的指揮,更不會變成政治的婢女?!庇终f,“不管時代如何苦難,我總是走自己的路?!倍鴮τ谀菚r的教育革命和史學革命的種種做法,他有投入,有參與,有調適,但也有不滿、抵制、排拒。其思想沖突非常激烈,內心變化也十分復雜,因為在內心深處,他堅持認為教育必須要有極大的自由,然后傳授者才能無保留地說出他所知道的一切,學習者也才能無遺恨地研究他所要知道的一切,要恢復人類的尊嚴,首先就要恢復教育的自由。而“要恢復教育的自由,就必須要取消所謂黨化教育。使教育不再成為一派一黨之政治宣傳的工具,而成為整個國家或民族文化傳播的機關。在學校里,只有真理的討論,沒有暴力的威脅;只有科學的研究,沒有黨義的宣傳;只有知識的傳播,沒有政治的欺騙。沒有不準講的學問,沒有禁止看的書報,沒有強迫讀的圣經。自由講學,自由研究,各是其是,各非其非。這樣的教育才能達到他神圣而莊嚴的歷史任務”。[4]這擲地有聲的話語是其畢生追求的“民主教育”的核心,是其不畏強暴,唯真是從的高尚史德的顯現,無論是在白色恐怖的革命年代,還是在和平安定的經濟時代,翦伯贊對教育自由的深刻洞察與大聲疾呼,充分表露出一位愛國“文化戰士”深厚真摯的歷史情懷和對國家、民族的終極關懷,其“果敢堅毅與不向暴力屈服的精神”讓人敬仰,為之動容。
“竹帛千篇書大節,英雄百戰死孤城”
讀過翦伯贊史學著作的人不僅為其獨到史論而折服,更能受到一股質文兼備、新鮮活潑文風的洗禮,這是因為他不僅是一位歷史學家,同時還是一位優秀的詩人。作為詩人的翦伯贊有著相當深厚的詩歌素養,在1920到1924年這段中學任教時期,他曾對中國古典文學尤其是詩詞歌賦,進行過較深入的研究。他喜歡作詩填詞,也寫過不少的詩詞,每有所感,多有詩作,并和郭沫若、柳亞子、田漢、馬敘倫、陶行知、呂振羽、鄧拓、馮玉祥等相酬唱。他最早的詩歌可能是寫于1922年的一首《薦德樓懷古五言古詩》及兩首《薦德樓懷古七言絕句》,詩寫道:“薦德樓高護典型,年年倒影逐青萍。祗今惟有砧聲隱,猶作當時鐵馬聽。棘雨蠻煙總肅清,無邊功德在蒼生。南征車馬今何處,剩有池塘水一泓?!?923年,翦伯贊為悼念亡妻李守箴寫了一首七律抒懷詩,記述了夜夢妻子與安葬之事,字字淚血三升,以寄哀思,可惜后來散佚了。此后他的作品多和革命聯系在一起,以懷古的形式為多,但內容卻都表達或寄托著他的革命意志和情感。1948年,他在為摯友鄧初民所寫的賀詩中言道:“初民一生,教書到老,道德文章,人倫師表。拙于為己,勇于為人,不問收獲,只知耕耘??跒樘柦?,筆作刀劍,反蔣反美,總在前線。”(《壽初老六十大慶》)這何嘗不是他短暫、曲折、革命、愛國一生的真切寫照?①
翦伯贊很喜歡梅花,在他燕東園住宅的院子里還親手栽種了十幾棵臘梅。他喜愛和欽佩梅花傲霜雪、抗嚴寒的堅強性格,并用梅花的品質教育自己的子女,要他們活得有志氣,要他們堅持真理,不屈服于強暴,要像梅花那樣頂住嚴冬的襲擊。然而,1968年12月18日,在“文革”的摧殘之下,這朵傲雪梅花終究沒有熬過那個漫長黑暗的冬天,黯然凋零。正如作家章詒和所說,“一個堅毅頑強的人,就這樣驟然消失。翦伯贊的馬克思主義史學成果可能多有不足,但他的靈魂潔白如雪。古人云:進不喪己,退不危身。進不失忠,退不失行?!@是一個很高的行為標準和道德規范,絕大多數人是做不到的。翦伯贊做到了,以生命為證”。[5]梅花傲雪,這就是一代良史翦伯贊的精神風骨!
附錄一:翦伯贊論歷史教學
在講歷史的時候,應該著重地講述歷史上各時代社會經濟發展的規律性,和人民群眾的創造作用,也要講個別人物在歷史上所起的作用。
——翦伯贊《目前歷史教學中的幾個問題》
在我看來,科學研究是提高教學質量的前提條件,如果沒有源源不斷的歷史研究的新成果加入歷史學的講稿之中,要想提高歷史教學的質量是辦不到的。
——翦伯贊《談談歷史研究和歷史教學的結合問題》
附錄二:評價翦伯贊
我所認識的伯贊,既是嚴謹的學者,也是出色的鼓動家;既是勇敢的革命戰士,也熱愛生活,天真有如赤子。
——侯外廬
先生湖海志彌奢,卻斂奇才作史家。喜涉流沙尋墜簡,忍藏高閣聽悲笳。著書不免驚神鬼,怒吼猶堪斷瑣枷。柴米夫妻風趣絕,稱觴新為買名花。
——田漢《伯贊五十初度》
注釋:
①翦伯贊從1931年到1960年寫作了大量的政論性文章,如《揭穿蔣府“文化撤退”的陰謀》《我們要求立即停止內戰》《美國反動派走上了希特勒的道路》《斬斷美帝國主義伸向臺灣的黑手》等一系列時事評論,為民族獨立、人民解放而吶喊呼號,成為對敵斗爭的鋒利武器。
參考文獻:
[1]張傳璽.新史學家翦伯贊[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3.
[2]舒翼.史學家翦伯贊[J].人物雜志,1